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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想放弃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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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放弃他了
2026年2月9日
晋江文学城作者广湘岭首发
【简之南的暗恋日志第一条:
“喜欢陈岁就像在操场捡塑胶跑道脱落的颗粒——蹲得腿麻,捡到手疼,最后发现这玩意儿既不能吃也不能卖,只能装在玻璃瓶里对着月光自我感动。”
今天,瓶子里又多了三颗。】
九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切出明晃晃的几何图形。高二(三)班的物理老师正用催眠般的平稳语调讲解牛顿第二定律,粉笔灰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浮沉,像极了简之南此刻飘忽的注意力——它们正不受控地朝右前方四十五度角的方向飘去。
陈岁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阳光恰好落在他握笔的右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随着书写轻微移动,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肤下勾勒出干净的线条。
简之南迅速低头,在摊开的物理笔记本边缘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月亮,月亮周围点了七八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用修正带狠狠涂掉。
“简之南,”同桌李昕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简之南装傻,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公式F=ma,仿佛那是宇宙终极奥秘。
“开始‘陈岁观察日记’的视觉记录部分。”李昕凑过来,声音带着憋笑的气音,“让我猜猜,今天画的月亮旁边有几颗星星?超过五颗代表你心情不错,少于三颗代表他今天还没跟你说过话。”
“胡说八道。”简之南用胳膊肘顶开她,脸颊却有点发烫。
讲台上,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所以,当外力作用于物体时,物体会产生加速度,加速度的大小与外力成正比……简之南!”
简之南一个激灵站起来:“到!”
“你来说说,如果一辆质量为1吨的汽车以2m/s²的加速度启动,需要多大的牵引力?”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来。简之南大脑空白了两秒——刚才她全部的脑细胞都在分析“陈岁今天用的好像是薄荷味的洗发水”这个重大课题,谁在乎汽车启动要多少力?
就在她准备英勇就义承认自己不会时,右前方传来一个很轻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陈岁没有回头,只是将他的笔记本朝桌子边缘挪了挪。摊开的那页上,用整齐的字迹写着计算过程,最后的结果被圆珠笔轻轻圈了出来。
2000N。
简之南像抓住救命稻草:“2000牛顿!”
老师点点头:“坐下吧,认真听讲。”
她坐下来,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一半是因为差点当众出丑,另一半是因为……陈岁刚刚帮了她。
虽然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但这不重要。简之南熟练地将这个瞬间拆解、封装、贴上标签,存入名为“陈岁的星星碎片”的脑内收藏夹。标签上写着:“物理课,九月十七日,他悄悄给我看了答案(尽管可能只是因为他恰好写在那里且懒得藏)”。
这是今天的第三颗碎片。
下课铃响得恰到好处。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碰撞声、谈笑声、喊人一起去小卖部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陈岁合上物理书,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头顶几乎碰到窗框上悬挂的吊兰叶子。几个男生立刻围过去:“岁哥,篮球场走起?”
“不去。”陈岁从抽屉里拿出水杯,“学生会有事。”
“又是学生会啊。”其中一个男生做出夸张的痛心表情,“陈会长日理万机,小的们想瞻仰您球场英姿都得提前预约。”
陈岁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唇角微微上扬的笑,像蜻蜓在水面点了一下就飞走,涟漪都吝啬得多留几圈。
“少贫。明天放学可以打半小时。”
“得令!”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先走了。
陈岁朝教室后门走去。他的路线会经过简之南的座位——这是简之南经过长达一年零三个月的观察统计后确认的、概率高达87%的事件。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三步,两步,一步。
陈岁走过来了。他身上真的有很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然后——
他径直走了过去。没有停留,没有侧目,甚至衣角都没有擦到简之南摊在桌边的书。
简之南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笔记本边缘那个被涂得乱七八糟的月亮图案。
“唉。”李昕叹了口气,往她嘴里塞了颗水果糖,“南南同学,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需不需要我用‘陈岁行为分析模型’为你解读一下?比如‘路过但未停留’在模型里属于‘常规中性事件’,不扣分也不加分,就像每天都会发生的太阳东升西落……”
“李昕,”简之南含着糖,声音有点模糊,“你觉不觉得我这样特像在沙滩上捡贝壳的人?”
“嗯?”
“潮水每次冲上来,都会带点新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完整的海螺,有时候只是碎掉的贝壳片,有时候干脆只有沙子和海草。”她托着下巴,看着陈岁空了的座位,“我就在那儿等着,潮来潮去,捡了一兜子零零碎碎,还觉得自己特富有。”
李昕沉默了几秒,难得没开玩笑。她拍拍简之南的肩膀:“往好处想,至少你这‘捡贝壳’运动锻炼了观察力和耐心,以后说不定能当个侦探或者……呃,跟踪狂。”
“李!昕!”
“我错了我错了!”李昕举手投降,笑嘻嘻地转移话题,“说真的,下午体育课要和七班打友谊赛,陈岁肯定上场。你去不去看?”
简之南纠结了三秒钟。
“去。”她认命地说,“但我只是为了给班级加油。集体荣誉感,懂吗?”
“懂,特别懂。”李昕点头如捣蒜,“你每次‘为班级加油’都刚好只举着手机录陈岁进球的瞬间,这种精准的集体荣誉感确实令人动容。”
下午的体育课,操场活像个小型桑拿房。
九月的暑气顽固地盘踞在塑胶跑道上,空气被晒出扭曲的波纹。篮球场边却围了不少人,女生居多,三三两两地站在树荫下,目光随着场上奔跑的身影移动。
简之南和李昕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这个角度不错,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太显眼。
“你说,”李昕用手扇着风,“陈岁知道有这么多人来看他打球吗?”
“应该……不在乎吧。”简之南说。
陈岁确实像不知道。他打球时很专注,传球、跑位、起跳投篮,动作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深蓝色的球衣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比分咬得很紧。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时,七班一个三分球反超了一分。
“加油!三班加油!”场边的喊声大了起来。
陈岁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控球的队友做了个手势。队友会意,将球传给他。七班立刻有两个人上前包夹。
简之南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陈岁没有硬突。他运球后撤了一步,身体微微□□做了个假动作,在对方重心移动的瞬间向左变向,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裁判吹哨,比赛结束。三班以一分险胜。
场边爆发出欢呼声。简之南也跟着跳了起来,拍手拍得手心发红。
陈岁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和队友们击掌。有个男生兴奋地想去揉他的头发,被他偏头躲开,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比较明显的弧度。
简之南拿起手机,假装在拍庆祝的全景,镜头却诚实地悄悄对准了那个方向。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李昕凑过来看。
“嗯。”简之南看着屏幕里被定格的、笑着的陈岁——虽然那笑容大部分是给队友的——还是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第四颗碎片。她心里默默计数。
人群开始散去。简之南和李昕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前面不远处就是陈岁和他的几个队友。
“岁哥,刚才那个突破太帅了!七班那俩人都懵了!”
“晚上聚餐?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烧烤店。”
“不行,”陈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得去学生会整理招新材料。”
“又来了……陈会长,给条活路吧!”
他们的谈笑声随风飘过来几句。简之南放慢脚步,让自己落在后面一点。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哎呀”一声。
一个低年级的女生抱着一大摞作业本从教学楼里匆匆跑出来,没看路,直接撞在了陈岁身上。作业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慌慌张张地道歉。
“没事。”陈岁蹲下来帮她捡。
简之南也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走过去,和李昕一起帮忙。作业本不少,有些还滑到了路边的灌木丛旁。
五个人一起捡,很快就收拢了大半。陈岁从灌木边捡起最后一本,递给那个女生。
“谢、谢谢学长!”女生脸涨得通红,抱着本子鞠了一躬,逃也似的跑了。
陈岁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忽然停顿了一下,弯腰从刚才作业本散落的地方拾起了什么。
是一支笔。
简之南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的笔。一支浅绿色的按动式水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磕掉了一点漆的星星贴纸。
应该是刚才帮忙捡本子时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陈岁拿着笔,转头看向还没走远的她们——准确地说,是看向简之南。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
简之南的大脑在那一刻上演了精彩的宕机戏码。选项A:大方承认是我的笔,谢谢。选项B:假装不是我的,潇洒离开。选项C:立刻原地变身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她选择了D: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最后还是李昕救场,笑嘻嘻地开口:“陈岁,那是简之南的笔吧?我刚才看她用了。”
陈岁“哦”了一声,朝简之南走过来。
三步,两步,一步。
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支浅绿色的笔躺在他掌心,星星贴纸缺角的那一点格外明显。
“给。”
简之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谢谢。”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很短暂的接触,不到半秒,却清晰得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和微微潮湿的汗意。
陈岁点了下头,转身和等他的队友一起走了。
简之南站在原地,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笔,觉得刚才被碰到的指尖有点发麻。
“第五颗。”她小声说。
“什么?”李昕没听清。
“没什么。”简之南把笔小心地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就是突然觉得……捡碎片捡得好累。”
李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揽住了她的肩膀。
傍晚放学,简之南值日。等她打扫完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个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她锁好门,慢慢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拐角处的公告栏时,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学生会招新海报贴在最醒目的位置。海报设计得很简洁,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右下角盖着学生会的印章。最下面一行是联系人和电话:
会长:陈岁
电话:138xxxxxx21
简之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其实她早就背下来了——毕竟这是“陈岁相关情报收集”中最基础的一项。但她还是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每天路过时看一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南南,晚上想吃什么?爸爸买了你爱吃的虾。”
简之南打字回复:“都行。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家。”
按发送键时,指尖又回忆起下午那个短暂的触碰。她甩甩头,把手机塞回去,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的余光瞥见公告栏玻璃反射的人影。
有人站在楼梯上方。
简之南抬头,愣住了。
陈岁正从三楼走下来。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也看到了简之南,脚步微顿,朝她点了点头。
又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点头。
简之南僵硬地回了个点头,迅速转身往楼下走。她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一层,两层。到了一楼大厅。
简之南该往左走去车棚,陈岁该直走去学生会办公室——按照她掌握的“陈岁放学后动线图”。
但今天陈岁没有直走。他在大厅中央停了停,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布告栏,然后也转向了左边。
车棚方向。
简之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慢脚步,让陈岁先走。他超过她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然后她看见——车棚里,陈岁走向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开锁,推出来。那辆车的后轮挡泥板上,贴着一个反光的银色星星贴纸。
简之南认得那个贴纸。上个学期有段时间,学校里流行在自行车上贴夜光贴纸。她也买过一版,各种形状的星星月亮。后来她鼓起勇气,趁车棚没人时,偷偷在自己和陈岁的自行车上都贴了一颗星星——在他的挡泥板,在自己的车筐内侧。
她以为他早就撕掉了。
陈岁跨上车,脚一蹬,自行车轻快地滑出车棚,融入放学的人流里。
简之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怯怯地亮起来。
她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手指摸了摸车筐内侧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星星贴纸。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浅绿色的笔,笔帽上的星星缺了一角,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
玻璃瓶里的星星碎片好像又多了几颗。可是捧着瓶子的人,手腕开始发酸了。
简之南跨上自行车,朝家的方向骑去。
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她忽然想起昨晚在微博上看到的一句话:
“暗恋是一个人的潮汐,涨落都由月亮牵引,可月亮甚至不知道这片海的存在。”
她用力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加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等红灯时,她掏出来看。
是李昕发来的:“南南,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如果有一天,捡星星的人决定不捡了,那些已经攒了一瓶的碎片,该怎么办?”
简之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她收起手机,继续向前骑。
怎么办?
也许……就放在那里吧。不扔掉,也不继续添加。就当是个装满过往的纪念瓶,偶尔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毕竟,一直仰着头看月亮,脖子会酸的。
而她的星星碎片收集指南,也许该写最后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