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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P.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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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闻岁上大学之前,也有许多人夸他,街坊夸他听话懂事,亲戚夸他长得白净,同学家长夸他成绩优异,但后面总会跟着一句: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家庭。
次数多了,闻岁不爱听这话,但说话的人乐此不疲,觉得自己可有善心可替这乖孩子惋惜了,闻岁看穿了他们面具下的嘴脸,这些人的话都是对他奶奶和逝去的父母说的,话里的意思是:你家孩子懂事又怎么样,不照样还是人亡家败,留下一老一小搁这儿受罪;你家孩子长得漂亮又怎么样,穷的叮当响,会有好姑娘愿意嫁过来受苦?你家孩子学习好又怎么样,就算考上个好大学,能上得起吗?就算找到了好工作,得打拼多少年才能买得起我们半套房啊。
上了大学之后,闻岁被埋在一众人中,身边偶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也是带着看不起和恶意,就连郑文看向闻岁的眼神中,都带着同病相怜的同情。
闻岁想要逃离。
恰巧,他遇到了不一样的余惑升,余惑升的夸奖,是纯粹的,是干净的,不是想让他难堪的,而且,在余惑升看向他的视线中,闻岁感觉不到悲悯、嘲笑、审视以及鄙夷。
只有和余惑升对视的时候,闻岁才不会感到畏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闻岁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只是,余惑升为什么要用“漂亮”来夸他的身材?
闻岁回想几个室友间的互捧,他们最多夸对方身材“好”,只有夸女生时才会用“漂亮”的字眼。
闻岁恍然若知,难道余惑升喜欢的是男生?
这天原本早上有一节课,但老师临时有事,把课调到了第二天下午,闻岁一早就去了医院,帮奶奶按了按肩,又切了碗水果块给老人家,奶奶精神不好,总是不一会儿就得睡个短觉,闻岁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问问酒店经理中午缺不缺人,按小时工的低时薪给他发工资也行。
发完消息,他关上手机,帮老人按摩小腿,不多时,手机倒扣在桌上震动一声,有消息过来。
是余惑升发来的,问他去玩不。
闻岁还在等酒店的回信,纠结一瞬,刚要回绝余惑升,王经理给他发来消息说,今天客人不多,不需要小时工。
奶奶这时醒了,看着闻岁在旁边也无聊,便不打算留人了,“奶奶这儿也没什么事,你走吧,出去转转,让奶奶自己睡会儿,你在这儿看着,我反而睡不踏实,老想着你。”
“那您要是渴了怎么办?谁帮您接水倒水啊,我还是留下来多陪您。”闻岁扶老人坐起来。
老人拍了下闻岁的手背,“嘿,你小子,奶奶又不是不会动了,腿脚麻利着呢,是你非得什么事都帮我做,反而耽误了我散步锻炼身体。”
老人也心疼自己孙子,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因为怕花钱就不敢出去玩,天天缩家里看学校发的课外阅读小册子,一本书能看一学期,下学期发新的小册子之后,旧的哪怕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也不舍得扔。
她摸摸闻岁的手,“听奶奶的话,出去转转,喜欢什么就买来玩一玩,等你过了现在这个年纪,那时候再买就没那么喜欢了,要趁最喜欢的时候把它攥在手里。”
闻岁想起小时候最想吃却从没吃过的海苔,当时他见其他小朋友吃过,薄薄一片,深绿色的,那个小朋友让他闻了闻,很特别的味道,有点像鱼,但又不太像,自那以后他就特别想尝尝。上大学后,他在超市看见袋装海苔在促销台上堆成了山,于是便拿了一包,结了账后迫不及待地小心拆开,取了一片放进嘴里,咸咸的,腥腥的,好像也没那么好吃,闻岁又想,没吃过怎么会觉得没那么好吃呢?大概是他这么多年对它的渴望,一年一年堆砌,海苔在他的想象中也就越来越好吃。
那他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闻岁脑中立刻蹦出一个答案。
想要答应余惑升!
闻岁转了两趟公交到美院门口,又步行十七分钟,应邀来到静成外,路边停着三辆车,最前面那辆闻岁认得,是余惑升的20岁生日礼物,车旁有几个年轻男生,谈笑着在车周围转着圈打量,一会儿摸摸车身,一会儿又拉开门看看,余惑升则靠在旁边树上,单手玩着手机。
闻岁有些发怵,因为这次的几个男生看着比上次KTV的还凶,他沿着人行道直走,站到了余惑升旁边。
也许是闻岁站得太靠后,余惑升并没有注意到他,反而是另外三个男生先发现了他,朝余惑升挤眉弄眼吹了个口哨。
余惑升沿着他这群哥们的视线回头,终于看见额头浸出一层薄汗的闻岁。
“来了怎么不吱声。”余惑升垂眼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才抬头和闻岁对视着说话。
闻岁不知道怎么说,染着荧绿色寸头的男生转着车钥匙迈上人行道,朝余惑升打趣,“怪不得你非得让我们在这儿等,这么可爱的小男生,哪怕让我等一整天我也乐意。”
“你确定自己有耐心能等一个人一整天?”余惑升绕到911驾驶位,拉开车门,朝闻岁努了努下巴,示意对方坐到副驾驶。
荧绿寸头男回了后面那辆车,扶着车门回余惑升,“还是你懂我,半个小时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哪有什么非谁不可,不行就换一个。”
另外两个男生毫无预兆开起了黄色玩笑,穿破洞裤的那个还是个娃娃脸,背着身边走边哔哔,“争哥你这有点虚了啊,今天弟弟多给你烤点儿韭菜补补。”
另一个破洞马甲看着和破洞裤像是双胞胎,只是他瘦一点,贱嗖嗖道,“惑哥也来点儿,弟弟担心你今晚力不从心哦~”
余惑升进车关门,“去你丫的。”
闻岁避着人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打开911副驾驶的门,慢腾腾地将屁股挪到座位上,生怕自己磕碰到这车的一分一寸。
“怎么?向我这个扁平臀展示你圆溜溜的屁股?”余惑升在闻岁背后坏笑着调侃道。
闻岁动作一僵,意识到这个姿势从驾驶位看过来确实不雅观,于是立刻进车坐好关门。
911打头阵,车速不快,但三辆豪车齐行,这在平城还是很少见的,路上引得不少行人投来打量的目光,有的懂行的,眼中掩不住的艳羡,恨不得整个人扑到车上来。
太阳越攀越高,阳光逐渐刺目,余惑升戴了墨镜,又扔到副驾驶一个,“戴上。”
闻岁从没戴过眼镜,动作非常不熟练,他两根手指捏着掰开眼镜腿,在脸上比划比划,然后架到耳朵和鼻梁上。
余惑升侧目看了一眼,“很漂亮,送你了。”
闻岁推辞几番,但嘴笨,完全说不过对方。一行车即将驶出市区时,他才想起来问,“那个,我们去玩什么?”
“你还没记住我叫什么?”余惑升不答反问。
“记住了的。”闻岁一面对问话就会莫名紧张,因为之前总是有人问他一些能将他的心掏出洞的问题,比如:你爸妈去哪了?你怎么只吃白米饭?
“点开手机,我看看你给我的备注,”余惑升指挥者着闻岁,偏头看了眼闻岁的手机屏幕,“连个备注都不给?准备把我当陌生人?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
确实很熟了,单方面很熟,全身都看遍了。
余惑升见闻岁脸又红了,正经了一点,但又耍了点小心机,“万一我心血来潮和别人换了个情侣ID和情侣头像,你还能认出我的微信吗?”
闻岁毫不犹豫,“能。”
因为除了郑文,只有余惑升约闻岁出来玩过,而且闻岁几乎不和人聊天,只要翻一翻聊天记录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余惑升挑了下眉,对闻岁的回答很满意,唇角一勾,心情很不错,“哥哥今天带你跑山去。”
大概行驶了一个小时,闻岁终于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远处朦胧的山体,掩在层层楼房后面,只能看到一个个山尖尖。
平城地处平原,只有一个县域内有山,这是闻岁第一次见山,但他心里不只有兴奋,他还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抓住了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来到加油站,余惑升让闻岁下去在出口等他,闻岁握着手机,乖乖站在窄窄的路边石上,尝试着维持平衡不让自己掉下去,这是他经常一个人玩的游戏。
寸头绿毛陆争下车,将车钥匙扔给破洞马甲王子,示意让对方给他加油,王子领了车钥匙屁颠屁颠就去了。
这边,闻岁一个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两下,他张开手臂尝试着重新恢复平衡,陆争迈着长腿走过来,“玩儿的挺好啊。”
闻岁刚重归平衡,一听这话,立刻从路边石上下来了。
陆争看到路边的钉子,眉毛一皱,顺脚将其踢进了旁边荒废的草堆。他站到闻岁旁边,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塞了回去。
“你和余惑升是同学?”
闻岁摇头,“不是。”
陆争嘶了一声,像是在思考,然后对上了闻岁疑惑的目光,“抱歉,除了同班同学这层关系,我实在想不出来你俩还有其他认识的途径,嗯...你俩看上去不像是会有交集的样子。”
闻岁一板一眼回答,“巧合。”
“那还真挺有缘分的,”陆争发觉对方过于拘谨,于是开始在自身找问题,“别把我当成坏小子。”
陆争指了指小臂上的花蝴蝶纹身,“我只是喜欢花哨的东西。”
闻岁不言,眼珠子在男生荧绿的头发和同颜色跑车上扫了一眼。
陆争压低声音凑近道,“你不觉得荧绿色很有活力吗?”
闻岁面对突如其来的凑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此时余惑升刚好开车过来,降下车窗,将墨镜往下扒了一下,漏出眼睛,朝闻岁道,“上车,咱不和坏小子玩儿。”
“嘿。”陆争朝极速拆他台的余惑升比了个中指。
闻岁系上安全带,余惑升没发动车,问他,“刚聊什么呢?”
闻岁想了想,“很有活力的荧绿色。”
余惑升笑了笑,深踩油门,疾驰而去,给后面两辆车留下一路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