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初恋死了》石叙

5、第 5 章 P.酷哥

　　九月，平大开学第二天，已经在此待了两年的大三生已经步入新学期正轨，该上课上课，不上课就各忙各的，说是忙，其实大多数人的大部分时间还是窝在宿舍。

　　上了大学之后，闻岁的主线任务从上学、省钱，变成了上学、赚钱。

　　学校最西北角的男生宿舍三楼307，闻岁坐在上床下桌标配的硬板凳上，束手束脚地和他未来兼职的老板聊工作时间和报酬。

　　住隔壁床的男生咣当一声推门进来，嗓门不小，“闻岁，你那麻杆学弟又来了，马上到咱们宿舍楼下。”

　　另一个躺床上打游戏的男生探头吃瓜，表情语气都很欠揍，“欧哟，这才开学第二天诶，这么迫不及待啊。”

　　此时闻岁手机刚好来了一条消息提醒，发消息的是郑文，也就是麻杆学弟。

　　“学长，我在你们宿舍楼下。”

　　‘宿舍’两字中间，竖着一条贯穿整个手机屏幕的裂缝。

　　闻岁边出门边回复，“我现在下去。”

　　半米粗的杨树下，郑文穿着件泛白的黑体恤，背后的肩胛骨凸起，一米八几的个子显得他特消瘦，完全可以用“一条人”来形容。

　　看见闻岁从宿舍门出来，郑文局促的神情缓和些，咧嘴笑，“学长。”

　　“今天下午没课？”闻岁领着他走，没有目的地。

　　他俩都有一个毛病，只要在公共场合站着不动，就会觉得路过的人会注意到他们，即使没人朝他们那看，也会使两人感到局促，就像刚刚郑文独自等在楼下那样，一直微低着头，眼珠子也不敢乱瞟。

　　闻岁知道，这是因为自卑作祟，因为穷，因为穿着不那么体面。他下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郑文，因为对方身上的旧体恤很显眼，但他身上领子已经卷起来的体恤也不遑多让，所以他觉得在路过的人眼里，自己一定也很显眼，即使没人当着面说他穷，但心里肯定会这么想，从而看不起他。

　　“下午有一节课。”郑文有意领闻岁往餐厅那条路上走。

　　现在是午饭时间，闻岁以为郑文是要约他吃饭，“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不是，学长，我想请你喝咖啡来着，”郑文耳朵一红，“谢谢你给我介绍工作。”

　　大二兼职确实不好干，尤其是郑文学的土木，课程尤其多，偶尔老师还会调课，要想兼职挣钱，只有晚上才会有时间。

　　闻岁给郑文介绍了个不用熬大夜的工作，按小时给的薪资还算可以，老板人也挺不错，大一时闻岁找到这个工作，真能称得上是他十几年里最幸运的事，只是工作时长太短，能挣到的钱也少，闻岁做了两年之后便辞了。

　　去往餐厅的必行之路上有许多卖吃喝的店，其中有两家相邻的咖啡店，左边那家买一杯的价钱，能买右边那家两杯。

　　郑文迈腿就往左边那家进，闻岁比他矮一个头，抬高胳膊才按住他的肩膀，“在你手机上点单。”

　　‘一条人’回头一脸疑惑。

　　“手机上点单能用优惠券。”闻岁从郑文手上拿过手机，让对方解锁，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可以团购的APP，搜索右边那家店的店名，选了一杯能用大额券的，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郑文原本已经做好了花个近一百的打算，此刻看见微信19.8的消费记录，呼吸一紧，不自觉将背弓得更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岁转身往咖啡店，“我喜欢喝这个，不是太苦。”

　　哪有什么喜不喜欢，他只喝过这个什么拿铁，也就喝过一次，是之前室友让他帮忙带的，结果对方嫌他是在店里原价买的，太贵，不要了，于是他只能自己喝，一点儿没尝出来书上说的咖啡豆苦味，只记得后来那空杯子在他桌上放了两天。

　　郑文笨拙地将吸管拆开，捣进杯子小抿了一口，下台阶时差点踩空，吓了他一身冷汗，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学长，你找到兼职了吗？听说大三的课少得多，你应该能干工作时间长一点的兼职了。”

　　课余时间多，所能选择的兼职就多一点，如果找到个工作时间长的，或者多干几份兼职，每天能挣到的工资也能多一点。

　　闻岁干暑假工的时候就开始找了，找到现在，最后确定一天干两份工作，一份是在酒店餐厅帮厨，另一份是晚饭过后辅导初中生功课，外加一个一周只需要在周三和周五每天工作两个小时的兼职，在隔壁美院当写生模特，不需要脱衣服的那种。

　　“找到了，明天去，”闻岁领着郑文溜达到到对方宿舍楼下，就在餐厅对面，“我先回去了，睡会儿午觉。”

　　郑文拿着咖啡呆看着对方的背影。

　　九月的平城还是很热。

　　闻岁没回宿舍，而是找了个篮球场外树荫下的凳子坐下，胳膊肘撑在腿上，俯身垂脑，无意识翻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

　　上学期郑文因为挂科，吃饭时破天荒喝了瓶啤酒还喝醉了，两人出来后走了没几步，他一把将闻岁堵在墙边。闻岁顿感不对，脑袋一偏，躲过了郑文亲过来的嘴，第二天郑文就扭捏着表白了，闻岁拒绝得很干脆，郑文接话也很快，连忙说以后还当朋友。但自从这件事之后，闻岁就有意疏远和郑文的关系，暑假期间除了给郑文介绍工作，他几乎不怎么回复郑文发过来的有的没的闲话。

　　虽然后来郑文没再说过过界的话，也没再做过出格的事，但闻岁还是能感觉到郑文异样的感情。

　　每次被郑文以各种理由约出来，闻岁都感到很不自在，他想过好多次，要不要断了和郑文的全部联系，可他又觉得这样做未免太绝，两人还是同乡，即使毕业之后，大概率也会再碰上......反正他考虑的很多很杂，直到现在也没做出个决定。

　　闻岁完全束手无策，烦躁地揉了一番脑袋，起身回去了。

　　周三下午第一节课，闻岁提前二十分钟步行到了隔壁美院，比对着手机上事先预存的美院鸟瞰图找到正确的教学楼，哼哧哼哧喘着气爬到601教室。

　　他今天特意挑了件穿得不久的纯黑体恤，黑色运动裤，板鞋虽然旧，但也擦得干干净净。教室内还没人，他上下再次检查了遍自己的衣着后，打量起了这间教室。

　　三十二个画架，意味着待会最多有三十二双眼睛盯他两个小时，一想到这里，闻岁浑身都热了。

　　他真的特别不习惯被别人盯，尤其是一下子这么多人一同看他这么长时间，如果不是只需要坐2个小时就可以挣五十块钱，他一定不会选择这份兼职。

　　临近上课，学生陆陆续续从门口进来，无一不上下打量站在门内侧墙边的闻岁，有的还被一声不吭的闻岁吓了一跳。

　　上课铃刚响，大部分学生已经坐在画板后准备好了要用的工具，说着悄悄话等老师来，偶尔有人偷摸瞧看闻岁。铃声结束，一道人影从门口进来，看样子不是老师，百分百是学生，还是即使站人堆里也特别显眼的那类学生。

　　不仅是因为这人长得帅，气质吊炸天，更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人穿得......别具一格的潮，穿的不是男生夏天标配体恤，有点类似于POLO衫，但材质和款式奇奇怪怪的，好好的裤子竟然特别宽大，且有两个特别夸张的口袋，身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鸡零狗碎，要老一辈来说，就是穿得不伦不类。

　　男生个子高，身材匀称且挺直，闻岁觉得还挺好看的，不是，是这男生穿成这样还挺酷的，对，酷哥。

　　闻岁听隔壁床室友说过，美院的男生都特别会打扮，跟花孔雀似的，经常埋怨花孔雀都把平大女生的魂勾走了，导致平大的男生谈不上对象。当时有另一个人反驳说，美院没几个男生是喜欢女生的，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这笑声中还带着明显的恶意。

　　闻岁只是听听，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因为他觉得这不关他的事。

　　酷哥单肩背着画具包，短短几步路，一直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热情回应，还和对方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俨然交际花模样，通过酷哥和别人的交谈，闻岁知道了酷哥叫余惑升。

　　余惑升直到找位置坐下，才瞥见站在门口那陌生的细瘦身影。

　　闻岁和余惑升猝不及防对上目光，对方挑眉笑得友善。从刚才开始，落在闻岁身上的视线一直是打量的，这还是第一个向他投来纯粹目光的人。

　　闻岁在心中暗自评价对方，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并不使人反感，性格很好。

　　正式上课，王行安，也就是强烈表示希望闻岁能过来当肖像模特的老师，同时也是担任这节课的副教授。王行安五十岁出头的年纪，因为平时注重保养，且头发衣着一丝不苟，看起来像四十岁，待人文质彬彬，他连讲带示范地上了大概一小时课，实在口渴，拿着保温杯出门接水去了，临走时朝一直坐着在旁边的闻岁友善一笑。

　　闻岁出于礼貌尊重，也微微点头笑了下。

　　一动不动坐了一个小时，闻岁肩颈酸得厉害，趁大部分学生低头时，他拘谨地几不可察地活动了两下脖子。

　　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爆雷，“干什么！能不能别乱动！”

　　黄毛男生这一喊，吓得好几个学生一颤，不满地往后瞪，他当没看见，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继续画。

　　只听黄毛一笑，不怀好意开口调侃，“他这衣服上的假标也要画？要不我发发善心，帮他画成真的。”

　　此话一出，下面几个男生偷笑起来。

　　闻岁脸一热，视线慌乱扫过所有人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揣测这些人眼神里的意思，他手指攥紧，这些人一定看不起他，要不然怎么会皱眉、憋笑。闻岁想跑，现在就跑，可他不能，他收了钱的，不能给别人造成麻烦，只能像定在这一样，继续承受别人审视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像个滑稽小丑，不，不像小丑，小丑是故意扮丑搞笑，而他不是，他甚至尽力避免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大方，努力的结果是他唯一觉得不会遭人耻笑的衣服，竟然是假货。

　　一身鸡零狗碎的余惑升重重放下画笔，咣当一声，满是烦躁，朝身后挑事的黄毛以及偷笑的一群男生斥道，“不是，能不能闭嘴，吵死了。”

　　令闻岁窒息的气氛瞬间被击碎，余惑升不仅外表酷，行为也酷。

　　偷笑的男生瞬间噤了声，黄毛脸上一沉，不情愿地收起高高在上的姿态。

　　坐第一排中间的黑长直女生显然和黄毛不对付，她白了黄毛一眼，“某些人就爱没事找事刷存在感。”

　　黄毛听了这话，暴脾气又上来，一脚把画板踹翻，路过女生时两人互瞪一眼，摔门而去。

　　女生不甘示弱切了一声，转头热情安慰闻岁，“众所周知，黄毛的脾气一般都很臭，别和他一般见识，你长这么好看，穿什么都漂亮。”

　　她边画边观察了闻岁一个小时，是真觉得闻岁好看，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晃人。

　　班上其他黄毛同学叫嚣着表示反对，女生活络地说只是开个玩笑。

　　闻岁得了夸奖，但鉴于刚才的情况，他不敢有大动作，小心翼翼说了声谢谢便不动了。

　　王行安回来，也没对翘课的男生做出实质性惩罚，只是温润笑着让男生室友帮忙带话，说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闻岁不自觉瞥了余惑升好几次，人在画板后漏出半边身子，神情认真地画图，视线一直落在画板上，薄薄的单眼皮随眼眸微微垂着，肤色很白，停笔思考时手扶在画板边缘，手侧有沾上的些许颜料。

　　闻岁原以为余惑升会是个上课摸鱼的主，没想到对方竟一碰到画笔便像变了个人，仿佛这世上只剩画图一件事可以做。

　　长得帅，性格好，做事认真，女生喜欢上他，很正常，男生......两个男生怎么谈恋爱？这人喜欢的是男生吗？

　　两个小时，期间大部分学生不是累了就是想上厕所，多多少少都跑过神，只有这位酷哥，注意力一直在画以及闻岁的脸上。

　　下课铃结束，王行安在整理画具时回了离开的学生几句话，然后特别有耐心地在闻岁旁边的椅子上等，不知道在等什么。

　　闻岁见有些学生还没停笔，便也不敢动，直到大概五分钟后，教室内只剩闻岁、王行安以及余惑升三人，而余惑升还没停笔。

　　王行安站起身走到余惑升身侧，对其画技表示了肯定后，开口道，“时间不早了，学院只付了这位模特小同学两个小时的薪酬，不要让人家加班。”

　　余惑升画笔不停，“我按双倍时薪付给他。”

　　王行安抱歉地看向闻岁，闻岁说没关系。反正下午没事，能多挣些钱也挺好的，只是他现在有点儿想上厕所。

　　王行安走后，他小心翼翼开口问能不能休息三分钟，余惑升画笔一撂，同意了，也没有表现出不爽。

　　闻岁有些意外，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像黄毛一样被怒瞪一眼的准备。

　　两人无言待到下午六点，余惑升终于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画爽了，神色不再那么严肃，又回到吊儿郎当的状态，“过来，加个微信。”

　　闻岁腿都坐麻了，听了这话一愣神，“啊？”

　　“以后你不过来了？加个好友方便转钱。”余惑升漫不经心收拾着画具，笑着看闻岁。

　　“来的，来的。”闻岁拖着有些发麻的腿，慢慢走到男生身边，扫码加了微信后，拿起包走了。

　　整栋教学楼几乎没人，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余惑升发了一百块钱过来，闻岁刚接收，画架接连相撞倒地的巨响震彻空荡荡的走廊。

　　余惑升？

　　闻岁转身跑了回去，教室内，只见男生倒在地上，唇脸没有一丝血色，几番尝试爬起来，却因为四肢无力无法做到。

　　闻岁连忙使劲儿将其扶起，问他怎么了。

　　余惑升声音微弱，“低血糖。”

　　闻岁翻遍了背包，只有一包蜂蜜牛奶，八毛一盒，是他囤着当早餐喝的。牛奶是塑料包装，只能用牙咬开，咬开后闻岁怕这哥嫌弃他，用纸擦了擦才递到对方嘴边。

　　余惑升闻见牛奶味，皱了皱眉，抿着唇不肯喝，直到闻岁表明只有这个，他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让闻岁挤着奶喂他。

　　奶的膻味掺杂着甜得发腻的糖精味，不好喝，但他还是喝光了，缓了一会儿，他逐渐有了一点力气，问闻岁，“你待会有事吗？”

　　闻岁老实回答，“没有。”

　　“送我去趟最近的母婴店，给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