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弦》冯灵钰

9、2030年9月16日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刑一支队办公室
　　时间：2030年9月16日中午

　　“对星海娱乐老板的询问进行得怎么样了？”周正平端着保温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蔓蔓身后。

　　陆蔓蔓抱着文件转身：“黄海强的证词印证了姜翎的部分说法。2019年9月到2020年2月，程雪卿确实每次来都点姜翎陪酒。”

　　“但姜翎说的工牌号他没印象了，时隔十年，星海员工彻底换了批人，也没办法验证。”

　　“当年因为程雪卿入股，他格外关注，问过那晚的领班，领班说看见程雪卿跟姜翎亲嘴来着。”

　　“后来姜翎跟林砺辞职后，程雪卿也不来了。”

　　周正平敏锐追问：“林砺？详细说说。”

　　陆蔓蔓点头：“林砺是姜翎介绍入职的，两人一同辞职。”

　　“黄海强印象中，林砺好像是个高材生，说话做事文绉绉的，还多受同事欢迎的。”

　　“程雪卿还特意要求林砺给她打扫办公室，似乎对她也很在意。”

　　“黄海强还说‘程总好像有次还特意问过林砺跟谁关系好’。”

　　周正平攥紧保温杯，直觉抓到线索：“看能不能找到之前的员工，核实三人关系。”

　　“是！”

　　“周队，”陆蔓蔓压低声音，“我好像认识姜翎。”

　　“案发现场那次我问过她，她也是R市霞光村的。”

　　“小时候见过的人都记得？”周正平不以为意，“世界真小。”

　　“她太漂亮了，见过就忘不掉。”陆蔓蔓实话实说。

　　周正平皱眉：“小陆啊，周叔不该多嘴，但咱们还是得树立正确的婚恋观哈。”

　　“您误会了！”陆蔓蔓正色，“我是想问要不要查她的过去。”

　　“到时候再说。”周正平离开前笑眯眯又补了一句，“小陆，你莫总盯着漂亮女人，局里这么多帅小伙不够你看嘞？”

　　“周队！”陆蔓蔓还没说完，周正平已端着保温杯走远。

　　·

　　“周队！”门外传来李锐的声音。

　　他小跑着来到周正平办公桌前，脸色因为兴奋或激动正在泛红。

　　周正平正戴着老花眼镜看密密麻麻的资料呢，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抖了抖，整理到一半的思路被打断。

　　他取下眼镜看着来人。

　　“我这边有了重大发现！”李锐两眼放光。

　　“通过落雪村一家农户提供的视频监控，在9月15号上午，还有一辆车去过姜翎画室，不过去了没好久就离开了。”

　　“您猜猜去的人是谁？”李锐一屁股坐下，一脸神秘。

　　他倒要看看这个老狐狸能不能猜中。

　　“我猜？我是神仙嗦啥子都猜得到？”周正平无奈道。

　　“您就猜猜嘛。”李锐还在卖关子。

　　“是林砺。”周正平眼皮微跳。

　　李锐脸上的坏笑瞬间凝固，转为震惊，活像大白天见了鬼，不由自主地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您！这咋个猜到的？”李锐满脸疑惑。

　　“少问这些，说正事。”周正平抄起资料拍了拍他的寸头。

　　“之前因为落雪村监控没有普及，调查受阻。浩哥搜查时，碰巧有位老乡…”

　　“讲重点！”周正平打断他的啰嗦。

　　“监控显示，昨天早上有两辆车去了画室方向：一辆姜翎的白色大众，另一辆是灰色特斯拉。”

　　“我查了车牌，车主就是姜翎说的爱人林砺。”

　　“那辆车大约四十分钟后离开，两次经过监控的时间分别是08:15和09:05。”

　　周正平攥紧了手中的资料。

　　“从监控点到画室要开好久？”

　　“正常行驶，十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08:25到08:55这半小时，林砺很可能就在画室区域。

　　她在那儿干什么？

　　姜翎审讯时供述，程雪卿曾威胁“杀了你和你的爱人”。

　　林砺作为直接目标，出于自卫或保护自己的爱人，若知情，完全有杀人或包庇的动机。

　　此外，程雪卿在星海对林砺的“特殊关注”，是否藏着更深恩怨？

　　嫉妒？愤怒？厌恶？

　　“画室很偏，夏天基本没车经过，一下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果然有发现。”李锐一脸得意。

　　“之后呢？林砺的车去了哪？”周正平没有夸他的意思，继续问。

　　“她正常回公司上班了。她是本市2029年先进企业——善石科技的总裁。”

　　“那个监控拍到姜翎丢弃水杯和加湿机的画面了吗？”比起林砺，周正平更关心这个。

　　“没有…”李锐泄了气，“乡坝坝头，住户少、田埂多、小路杂，监控盲区也多，画室周围根本没摄像头。”

　　“她要是走小路抛证据，根本抓不到把柄。”

　　周正平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找不到，反而更可疑。

　　姜翎详细描述了抛弃地点，冯悦带人重点搜查却一无所获？

　　就算化成灰也该有点痕迹。

　　是她说谎，还是有人事后处理得更彻底？

　　作为科技公司总裁，林砺获取特殊药物的资源和知识、犯案的冷静程度，都可能远超姜翎。

　　也更有可能把罪证处理得如此干净。

　　她有没有可能是同犯和包庇者？

　　周正平猛地睁眼，如嗅到血腥的狼：“准备拘传林砺！”

　　·

　　地点：C市南岸区兰花路善石科技总部
　　时间：同日下午

　　冯悦举着拘传证带队冲进善石科技，午后困倦的职员瞬间惊醒，面面相觑。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胡桃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异常整洁的桌面。

　　正对门的灰色金属文件柜里，统一的黑色文件盒排列得整整齐齐。

　　所有线缆都被魔术贴规束成笔直的线条，就连茶几上的VR设备，都被摆放在一块尺寸完全吻合的深色绒布正中。

　　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冰冷的秩序感。

　　她举枪对准伏案工作的女人：“举手！”

　　女人背对落地窗，配合地缓缓起身。

　　冯悦这才发现她个子极高，近一米八，站起来压迫感十足。

　　剪裁精良的藏青西装马甲绷出平直肩线，像开刃的刀。

　　她下颚微扬，颈骨如鹤羽般从立领衬衫中划出。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锋利上挑，瞳仁黑如冻透的砚台，浮着一层冷光。

　　“林砺女士，请你配合调查！”冯悦收枪上前搜查，在靠近时闻到对方身上日化品的香精味。

　　“好的。”林砺嗓音沙哑得像被烟熏过，待搜身完毕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双手。

　　“稍等。”她俯身完成合同系统中的最后一项审批，按下确认键时指尖很稳。

　　随后她沉静地直视冯悦：“找我什么事？”

　　“请跟我回南岸分局配合调查。”

　　林砺瞥了眼冯悦的警衔编号，点头。

　　“我要求通知律师。”手铐扣上时，她提出第一个要求。

　　她看见拘传证上写着“涉嫌故意杀人”。

　　“这是你的权利。带走！”冯悦头也不抬。

　　·

　　林砺的个人手机和工作电话被扣押。

　　进入南岸分局后，陆蔓蔓带她采集DNA和指纹。

　　她押着林砺，眉头紧锁，终于想起她是谁。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霞光村，那时林砺大学假期在便利店收银。

　　多年过去，时光仿佛格外厚待这个女人。

　　林砺脸上没什么岁月痕迹，气质却已天翻地覆。

　　记忆中那个很温柔、会摸她头、给她包着镭射纸廉价糖果的人，如今成熟而冷漠，倒很符合她的精英身份。

　　陆蔓蔓思绪飘回霞光村。

　　又是霞光村，姜翎也来自那里，仿佛这里是一切故事的起点。

　　后续调查开展迅速。

　　[林砺档案]
　　姓名：林砺（曾用名：林丽）；性别：女；出生日期：1996年9月15日
　　户籍地址：R市霞光村霞光西5街/2025年迁至C市南岸区珈蓝公寓

　　家族关系
　　父亲：林建国（死亡注销，1997年）
　　母亲：罗红霞（死亡注销，2020年）

　　教育经历
　　2015-2019：蜀川财经大学本科金融学专业

　　工作记录
　　2020-2021：蜀川商业银行业务员（D市）
　　2025-2030：善石科技创始人兼CEO

　　李锐打印出林砺的档案，在教育经历下方用红笔重重划了几道。

　　·勘察

　　陈浩带人重返现场，用精密设备对画室尤其是储藏室进行地毯式搜索，却并未在储藏室发现林砺的生物信息。

　　仅在主画室发现两个姜翎未清理干净的脚印，经对比确属林砺。

　　林砺DNA、指纹与案发现场无匹配；与程雪卿衣物、体屑无匹配。

　　初步结论：无直接证据表明林砺在案发时段进入过核心现场储藏室，或与程雪卿有肢体接触。

　　·轨迹

　　李锐依法调取了林砺名下特斯拉的完整GPS轨迹、EDR数据及案发时段的手机基站记录。

　　9月14日18:05车辆从珈蓝公寓驶向善石科技，在18:30抵达后静止，与门禁记录吻合。

　　9月15日07:30车辆从公司出发，08:25抵达画室区域，08:55离开，09:50返回公司，与门禁记录吻合，此后车辆未移动。

　　可以确定，林砺在9月15日08:25至08:55确实位于画室区域，证实农户监控无误。

　　EDR数据显示行驶平稳，无异常驾驶行为。

　　同时，林砺的手机信号轨迹与车辆GPS完全重合。

　　9月14日18:30至15日07:30、9月15日09:50至16日拘传前，手机信号稳定位于公司及周边基站，无移动记录。

　　车辆轨迹、基站数据、公司考勤形成三重闭环，取证可信。

　　·监控

　　李锐通过物业公司调取了案发时段善石科技关键区域及林砺办公室的全部监控。

　　录像显示林砺于9月14日18:30进入公司，于15日07:30离开，期间几乎全程在办公室工作，录像无中断、无篡改。

　　李锐又扩大范围调取从善石科技到画室的沿途道路监控。

　　监控拍到林砺车辆，人脸清晰，未发现中途下车或与他人接触。

　　善石周边监控显示其车辆进出时间与记录一致，未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徘徊。

　　·通讯

　　通讯记录的调查终于取得突破。

　　根据林砺的办公电话记录，程雪卿在9月2日、5日、10日拨打并转接至林砺办公室，善石的来访登记册亦有对应记录。

　　林砺的个人手机在9月15日06:32收到程雪卿短信：【早上八点到画室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但程雪卿手机上无此记录。

　　李锐合理怀疑程雪卿手机在15日上午被删除的就是这条短信。

　　林砺的个人手机没有与程雪卿的通讯记录，在案发前后的72小时内未触发过数据擦除。

　　只有正常的工作通话，没有与姜翎或可疑人物的联系记录。

　　太干净了，干净得甚至有些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