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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30年9月1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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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14号晚上?”吴明霞问。
“那晚我爱人在公司加通宵,不在家。”
冯悦出示照片,指着14日晚在延江路拍摄的、包裹严实的女人问:“这是你吗?”
“是。”
“大晚上为什么穿成这样?戴帽子、墨镜和口罩?”
“准备杀人,怕被拍到脸。”
“那为什么要开自己的车?”
姜翎叹了口气:“当时真没考虑到。我只想着遮脸,脑子很乱。”
“冯警官,我只是个普通人,并非杀人专家。”
她苦笑:“现在想想确实蠢。”
吴明霞追问当晚的细节,姜翎描述道:“我们激烈争吵,她威胁要曝光我的过去,还要杀我和我爱人。”
“我实在忍无可忍,决定下手,就给她吃了安眠药。”
“她为什么会吃你给的药?”吴明霞问。
“我不知道。”姜翎说,“当时她很亢奋,我给她她就吃了。”
“也许是因为她还爱我,也许是觉得我不敢对她做什么…”
“所以我当时心软了,没对她动手。”
“前一秒还在对你死亡威胁,后一秒就毫无戒心服药?”吴明霞挑眉,“就因为‘爱’?”
姜翎冷笑:“那女人根本是个疯子!”
“既然决定放过她,为什么回家后要浏览杀人、自杀的网页?”
“如果她不再纠缠我,我是想放过她的。”
“否则,我还是会杀了她。杀了她过后,或许我还会…自杀,但我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546544是什么意思?”
“我在星海娱乐的工牌号。”
“所以你们手机的数据都是你删除的?”
“是。”
“你手机里你删了什么?”
“约她见面的短信。”
“几条?”
姜翎:“有…两条?”
“两条。”她语气变得肯定。
这个数字与数据擦除记录完全吻合。
“既然只是普通邀约短信,为什么要删除?”
“我不想让我爱人知道我见过她。”
“被害人手机里你删了什么?”
“昨天上午我不小心误触了,我对她手机不熟悉,随便点几下就提示删除了。”姜翎语气平淡。
“你为什么要翻她手机?”吴明霞紧逼不舍,“是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对你不利的东西?”
“当年在星海时,她曾录下羞辱我的视频。”姜翎声音低沉,“我想确认她手机里是否还存着那些录像。”
“哼,误删?”吴明霞冷哼,“正好删了关键的通讯记录?”
冯悦转笔的手停下:“昨天上午误删?那15号凌晨的记录难道是她自己删除的?”
“既然只是约见面的信息,她又为什么要删?”
姜翎直视她:“我猜她也是怕被丈夫发现吧。”
“你知道她有丈夫?”
“慈善晚宴上见过,他们一起来的。”
“既然你们是…这样的关系,”吴明霞紧盯她,“为什么昨天审讯时要撒谎说不认识?”
姜翎指尖微微发颤:“那段在夜场工作的经历…实在太难堪了。”
“姜翎,”吴明霞叩了叩桌面,“不可能是误删,你在隐瞒什么?”
“我已经如实回答过了,确实是误删。”
吴明霞冷笑,不再纠缠,继续提问:“你口中的爱人是男是女?叫什么?在一起多久了?”
姜翎明显一怔,停顿片刻才低声回答:“林砺,女。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了。”
“身份证号?工作单位?联系方式?你们何时认识?同居多久?9月14号那晚她在哪?谁能证明?”吴明霞连续发问。
姜翎一一如实回答:“相识于2013年,同居十年。9月14号下午六点,她说去公司加班后就出门了。”
吴明霞不再追问。
周正平已部署对姜翎同居对象的调查,结果出来就知道是否撒谎。
“林砺知道程雪卿纠缠你吗?你们为此争吵过吗?”
“她不知道。”姜翎摇头,“这段往事并不光彩。”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表面上看,所有疑点似乎都已得到合理解释。
单向玻璃后,周正平皱眉吐着烟圈,仍在推敲供词的真实性。
“调出CLUAQUEEN酒吧冲突中那个服务员的照片。”
李锐迅速调取资料——照片上的女人与姜翎确有几分相似。
“查星海娱乐的股东变更记录。”
屏幕显示:2019年9月15日,程雪卿成为第二大股东。
供词细节基本吻合。
但周正平敏锐地注意到,当吴明霞问及“爱人”时,姜翎的指尖极细微地颤了颤。
于是他额外给冯悦交代了一项任务。
“你带小陆去星海娱乐核实一下姜翎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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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入所体检室
时间:同日中午
体检室内,两名看守所专职女民警与一名驻所女法医在纯白瓷砖房间内正准备开始工作。
此时,门被推开,张敏、冯悦、陆蔓蔓三人走了进来。
裘月华看向张敏:“张法医?你们这是?”
张敏出示手续:“裘医生,辛苦你了。”
“这是故意杀人案嫌疑人,我们需要在入所的第一时间,对她体表特征进行联合固定和评估。”
“你主导体检,我们在旁记录,这关系到关键作案动机和嫌疑人心理状态的判断。”
冯悦对看守所女警点头示意:“程序上已经批准,我们只观察,不干扰你们工作。”
墙壁嵌着无影灯,不锈钢操作台反射出寒光。
“编号2030915,姜翎。”女警核对身份牌,“现在依据《看守所条例》及《执法细则》,对你进行入所体检。”
“现在脱掉所有衣物,面向墙壁站立。”
纽扣被姜翎一粒粒解开。
真丝衬衫委顿于地,露出大片激光祛除后的粉白色网格状瘢痕。
冰冷的无影灯下,裘月华的塑胶手套泛着哑光。
她像测绘地图般审视姜翎赤裸的躯体,指尖划过肌肤。
监管民警王霞手持检查记录表,钢笔悬停在纸页上方,等待口述。
“背部,”裘月华声音平板,“陈旧性条索状瘢痕十二道,分布于肩胛至腰椎区…”
陆蔓蔓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微微发颤。
姜翎背对着她们,脊柱微弯,鞭痕在强光下如同浮雕。
王霞的钢笔悬停在记录本上,裘月华问:“伤痕怎么来的?”
姜翎的肩胛骨缓慢收拢。
几秒死寂后,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家暴。”
裘月华的手又移向下腹:“下腹两侧,银白色萎缩纹,符合妊娠纹特征。”
她的尺子划过皮肤皱褶:“生育几次?”
“一次。”
“孩子呢?”王霞追问。
姜翎指甲陷进掌心:“…死了。”
现场一片沉默。
裘月华的镊子敲了敲手术疤痕:“剖宫产同时切的子宫?”
“…产后感染。”姜翎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敏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对冯悦和陆蔓蔓低声说:“看这个疤痕的长度和位置…这绝不仅仅是切除子宫。”
“手术范围很大,很可能连卵巢也一并拿掉了。”
裘月华没有再继续追问,紧接着,手伸向停留在腹部正中的那道狰狞的纵疤上。
“耻骨联合至脐上,纵行手术疤痕,长度十五厘米。”
“缝线针距不均,瘢痕挛缩呈蜈蚣状隆起。”
裘月华目光扫过疤痕边缘:“伴周围皮肤色素沉着及点阵激光术后网格状瘢痕。”
“原图案残留暗红色素区,推断为纹身祛除术后改变。”
姜翎呼吸微微一滞,左手下意识想要遮挡那片被反复蹂躏的皮肤,却被一旁的李娟无声地按住了手腕。
“左手无名指,”裘月华捏住那根变形的手指,指骨向一侧突兀地弯折,“近节指骨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成角约十五度。屈伸功能显著受限。”
她抬眼看向姜翎:“成因?”
姜翎的视线垂落在地砖缝隙,声音沙哑:“十岁时…扛稻谷摔的。没钱治。”
王霞的笔尖再次划动,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录入档案。
最后,裘月华的目光落在姜翎的双臂内侧。
那里像是被暴风雪肆虐过的冻土,伤痕层层叠压。
“双前臂内侧,线性切割伤共计二十八处。最深者累及浅筋膜层,全部避开了桡动脉。”
裘月华的问询不带感情:“自伤或他伤?”
姜翎终于抬眼,漆黑的瞳孔望着她:“有区别吗?都长在我身上。”
张敏深深看了姜翎一眼,然后对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可以了。
裘月华点头:“记录,特殊标记。右脸泪痣,直径约一毫米。”
“背部、腹部大面积纹身祛除术后改变。”
检查结束,裘月华褪下手套。
王霞将记录本递到她面前。
裘月华接过钢笔,在签名栏利落签下“裘月华FJ130755”。
笔尖在结论处稍顿,随即写下:“体表所见损伤均为陈旧性,与程雪卿被杀案无直接时间关联。伤情特征符合被检人自述早年经历及手术史。”
王霞和李娟也分别在监管民警栏签下自己的警号。
当粗糙的浅蓝色羁押服从头顶套下,摩擦着背部激光祛疤后新生的脆弱皮肤和腹部那道蜿蜒的“蜈蚣”时,姜翎身体瑟缩了一下。
下腹妊娠纹的银白沟壑在羁押服布料下,如同被岁月风干的河床,埋葬着无人知晓的母性残骸。
出了体检室,冯悦点了支烟。
张敏剜了她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陆蔓蔓揉了揉眼睛:“张姐…冯姐…她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张敏叹了口气。
冯悦深吸一口烟,眯着眼:“一个经历过这些,还能活下来,并且站在我们面前的女人…”
“不简单。”
“她身上的伤,”她顿了顿,“会是同居的女人造成的吗?”
张敏摇头:“不好说,不过伤痕呈瓷白色,质硬,以我的经验判断,起码是十五年以上的陈旧性钝器伤。”
“结合她有一个死掉的孩子…”
指向性已经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