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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2030年10月20日 “当然,我 ...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律师会见室
      时间:2030年10月20日上午

      卫明心到场时,林砺正面无表情地僵坐着。

      只有眼角残留未完全消退的淡红,让她冰封的平静出现裂痕。

      让卫明心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警方可能掌握了一些…对我不利的证据。”林砺说话时,声音仍沙哑着。

      “林总,”卫明心扶了扶眼镜,“我会向警方申请开示证据。”

      “您能先告诉我是什么吗?”

      “类似书写痕迹的东西…但不知道具体内容。”林砺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直线。

      一种机械的、类似自我锚定的动作。

      卫明心松了口气:“书写压痕,那东西法律效力有限,不必担心。”

      “但,”她话锋一转,“鉴于警方的调查还会继续深入。”

      “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目前您的最优策略…”

      “就是和姜翎女士切割。”

      “关于您目前面临的指控,”她压低声音,“警方证据不足…”

      “陈志强旧案如果操作得当的话…”

      “您甚至有可能全身而退。”

      林砺望着卫明心不夹杂任何情绪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低下了头。

      半晌,她才终于开口:“我要你帮我分析,以我爱人目前的情况,如果仅涉及程雪卿案,可能会怎么判?”

      “如果牵扯陈志强案,又会怎么判?”

      “程雪卿案,预谋杀人、使用特殊手段、伪造现场,基准刑高,自首可以免死,但不会大幅减刑。”

      “社会关注度高,法院也会考虑社会效果。”

      “无期。”这两个字卫明心说得轻描淡写。

      林砺点了点头:“继续。”

      “陈志强案,细节我不清楚,但如果坐实故意杀人罪,两桩命案在身,判处死刑的可能性极高,几乎不存在免死空间。”

      林砺搭在膝上的手开始颤抖,她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挤出几个字:“正当防卫呢?”

      林砺的异常被卫明心捕捉,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真实意图。

      “正当防卫?”卫明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林总,时间有限,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基于你可能提供给警方、并经法庭可能采信的陈志强案不同‘故事’所做的纯粹法律推演。”

      林砺点头,右手又不自觉攥紧了左腕。

      “我们以程雪卿案为基准,分三种情况讨论。”

      “前提是杀人事实被法庭认定。”

      “一、故意杀人,姜翎系主犯,你系从犯或情节轻微。”

      “对你最有利,但需要她扛下一切,且证据链能支撑。”

      “两案并罚,她几乎没有免死可能。”

      “二、故意杀人,你系主犯,姜翎系从犯或情节轻微。”

      “对你最糟,作为主犯,基准刑就是死刑、无期。”

      卫明心加重语气:“如果再结合你其他罪行,数罪并罚,你将面临死刑风险。”

      “作为从犯,姜翎此时两罪刑罚一重、一轻,在实践中有期徒刑将被无期徒刑吸收,这为她赢得了免死的关键空间。”

      “最终仍是无期。”

      “卫律师,”林砺打断她,“如果陈老幺案中,我的行为可以被解释为阻止一场正在进行的犯罪,但过程中造成了过当结果。”

      “而姜翎,她更多是…被我牵连,事后出于恐惧和感情才配合我处理。”

      “这样的故事,在法律上,我们的位置会怎样?”

      卫明心神色复杂地看了林砺一眼,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她的当事人想把主犯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又要框定在防卫过当的范畴内,同时为姜翎争取从犯或情节轻微的地位。

      “这是最精巧也最危险的走钢丝。”卫明心谨慎回答,“它要求对案发瞬间的细节有极其精准且能被证据支持的描述。”

      “任何一处逻辑断裂,都可能被检方指控为事后编造以脱罪。”

      “并且,这需要姜翎完全配合你这个版本。”

      “就陈志强案而言,如果能按这个方向说服法庭,你的刑期可能会比纯粹的故意杀人罪轻。”

      “如果你有自首或坦白情节、认罪认罚,刑期可能在十年内。”

      “对姜翎,她在此案中的罪责几乎可以被剥离,最终仍是无期。”

      “不过,在法律评价和道德层面上为姜翎争取了极大的同情空间,也为未来的减刑、假释创造了更佳条件。”

      卫明心身体微微前倾:“看来林总更喜欢这个故事版本?”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砺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没有太多时间了。”卫明心后靠,“证据开示申请我会处理,但他们的审讯不会停。”

      “在你做出决定并告诉我…足够我工作的信息之前,我无法进行有效辩护。”

      “你需要想清楚,你要我讲一个怎样的故事给法庭听。”

      她一顿:“但是,故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再回头。”

      “或许,”林砺直视卫明心,“她那里也需要一个讲故事的人?”

      卫明心迎上林砺的目光:“林总,不要再试图在红线上跳舞。”

      “我从来不让人白帮我干活。”

      卫明心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我需要你帮我…给姜翎讲一个故事。”林砺继续。

      接着,她和盘托出需要卫明心了解的故事。

      “林总,”卫明心压低声音,“请立刻停止。”

      “你刚才所说的内容,属于你和姜翎之间的私人信息,也是你单方面的想法和意图。”

      “作为你的律师,我的职责是:第一,为你提供法律意见;第二,在你授权的范围内,为你进行合法辩护。”

      “我不能,也不会将你任何可能涉及引导或协调他人证言的具体意图,传递给另一位嫌疑人。”

      “这是严重的执业红线。”

      “不过,”她话锋一转,“作为你的辩护人,我可以基于我了解到的案情,独立形成‘本案应结合姜翎女士的特定背景予以评价’的辩护意见。”

      “基于此,我会以协商共犯案件辩护策略的名义,与姜翎的辩护律师进行一次正式沟通。”

      “实践中,为避免冲突、提高司法效率,这种书面的、可被记录的沟通是允许的。”

      “至于效果…这依赖于你和姜翎是否能达成一致。”

      她勾唇:“林总,法律程序是一道精密但刻板的工序。”

      “故事只能由当事人自己讲出来,而不是由律师教出来。”

      林砺点头,会意,轻描淡写地描述了雨夜的“经过”。

      “现在,我想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实际问题了,”林砺指尖轻点桌面,“依卫律的经验来看,目前我最优的选择是什么?”

      警方到底掌握了什么、掌握了多少,对方手上有哪些筹码?

      她一无所知,只能做最坏打算。

      “林总,你问的是法律上的最优,还是情感上的最优?”卫明心冷笑着问。

      “这两者现在是完全冲突的,我必须知道你的优先级。”

      “情感上,没必要拐弯抹角了,卫律。”

      卫明心笑意更深:“很好,看来我们之间总算建立起一点信任了。”

      “首先,不建议你继续采取消极对抗的策略。”

      她顿了顿:“不知道林总赌运如何?”

      林砺摇头:“向来不好。”

      卫明心点头继续:“继续抵抗,就是在赌警方无法在零口供下形成严丝合缝的证据链。”

      “风险有以下几点。”

      “第一,被动挨打、错失时机。”

      “一旦警方在后续审讯中或法庭上突然抛出筹码,你将毫无准备。”

      “第二,量刑上毫无益处。”

      “顽抗到底且最终被定罪,将没有任何从轻、减轻情节,量刑会顶格。”

      “继续狡辩,无疑是向法庭传递最恶劣的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信号。”

      “第三,无法保护你的爱人。”

      “案件走向将完全被警方引导,可能不是对姜翎相对有利的方向。”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她当事人的反应。

      林砺眼角的残红已经完全消退,整个人冷光下白得像石膏像,在卫明心说话时保持着一种木然的神色。

      她消化了片刻,冷冷地看向卫明心:“你是让我自首?”

      卫明心未置可否,接着分析:“自首会让你彻底丧失叙事主动权。”

      “一旦自首,故事框架就固定了。”

      “如果后续警方跟你的版本有出入,你的供述可信度将崩塌,并被认定虚假供述或避重就轻。”

      “并且,自首,相当于把你和姜翎的所有底牌一次性透给警方,任由他们验证和攻击。”

      她顿了顿:“以我对林总的了解,你不是…这么被动的人。”

      “况且,以你的叙述,你主张的正当防卫,在法律上几乎不可能成立。”

      林砺睫毛颤了颤,静静地看着卫明心,等她的下文。

      卫明心继续:“陈志强从昏迷到死亡,中间有时空和意识的断裂。”

      “极易被认定防卫不适时或事后防卫,性质会被归为故意杀人。”

      “所以?”林砺略一挑眉,“想必卫律有更好的方案。”

      “警方用程雪卿的遗物对你进行情感施压,而非抛出铁证,这说明他们在等待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口供。”卫明心斟酌后开口。

      “我可以替你给警方传递一个信号,”她指尖轻点桌面,“你愿意谈,但需要知道警方到底掌握了什么…”

      “以及…谈能换来什么。”

      “当然,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是一步险棋。”

      通常,卫明心不会告知如此激进的策略,但林砺让她认为可以赌。

      林砺点头,她知道她目前是在进行风险与信息的不对称博弈。

      通过认罪协商来套取警方关于压痕内容的信息,哪怕只是片段…至少能评估真实的威胁等级。

      “然后,”卫明心停止点击,“你可能会构建一个激情杀人或防卫过当的初始故事版本。”

      “这个版本,必须尽可能贴近你记忆中不可辩驳的核心事实,留出的调整空间只能是情感动机和主观认知层面。”

      “而不是客观的行为细节。”

      “你的故事,只要有一个细节与他们掌握的证据冲突,你就会从愿意配合变成企图误导。”

      “用模糊对抗模糊,而不是用可能被证伪的故事去对抗。”

      “重点强调陈志强的暴力侵害、自身的保护者角色与瞬间激愤。”

      “承认部分客观事实,但将伪造现场行为归结为年轻、恐惧、不懂法、事发后恐慌。”

      “至于秘密…你对姜翎的背景叙述,我相信足够动人。”

      “出去后,我会向警方提出意见,要求收集姜翎长期遭受侵害的相关证据,这会进入卷宗,影响侦查方向。”

      林砺静静看着卫明心,缓缓点了点头。

      卫明心继续轻点桌面:“在你的故事里,她的形象取决于你的描述,她可以是更严重的受害者、事后协助而非主谋。”

      “而至于警方信不信…你至少有退路可言。”

      “在警方还原完整故事前,你先给出一个合理的版本。”

      “这会影响他们的调查和未来庭审的标准。”

      “即便未来…情况更恶劣,你也可以解释为创伤后的扭曲记忆,有补充细节的空间。”

      “你可以在配合的前提下,调整叙事,至少…”

      “在一定程度上,你是主动的,而不是完全被动。”

      林砺点头:“卫律,很高兴是你做我的刑辩律师,合作愉快。”

      卫明心也点头:“合作愉快。”

      “但,林总。”她忍不住再次提出,“基于纯粹的法律风险分析,我的专业建议始终是切割。”

      “囚徒困境的博弈中,你无法预料对方的反应。”

      “即使我们主动示好,对方也不一定会接我们的橄榄枝。”

      “林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砺垂下眼,转了转左腕:“我心里有数。”

      卫明心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农夫与蛇的寓言故事永不过时。”

      “恕我直言,你爱人如今已有命案在身,率先向警方作出…对你的不利供述,是她目前的最优解。”

      “而你到那时,将会陷入完全被动。”

      林砺怔怔地看着自己发红的左腕,没说话。

      卫明心叹气:“既然你选择了另一条更复杂、风险更高的路。”

      “我尊重你的决定,也会为你设计这条路上的最佳辩护策略。”

      “但请你记住,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和姜翎的口供…就将成为彼此命运的绞索或绳索,再无绝对安全的退路。”

      “你完全信任她吗?”

      “我相信她。”

      其实林砺也不确定,她和姜翎,信任、默契,能到何种地步?

      但是,一旦那个秘密被揭开,姜翎一定会万劫不复。

      她不敢赌。

      出走半生,再失去姜翎,她将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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