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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030年10月20日 其实,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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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接待大厅
时间:2030年10月20日中午
卫明心拎着黑色公文包正准备出警局找个地儿吃饭,迎面和端着咖啡的花若兰打了个照面。
“卫律,”花若兰笑着迎上来,“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啊。”
“还是那么令人着迷。”
“花律,请保持距离。”卫明心后退一步,“你我当事人存在利益冲突,而这里是警局。”
“真冷酷啊。”花若兰红唇微扬,“朋友间寒暄而已。”
“怎么,分手就不能做朋友了?”
“还是你知道对不起我,心虚了?”
“感情很复杂。”卫明心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淡然开口,“当初的事各自有错,但我愿意为你承担所有骂名。”
“这是我们俩,最好的结果。”
花若兰探究地看了卫明心一眼,没立即接话。
半晌,她终于开口:“卫律谈感情…真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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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律师会见室
时间:同日中午
花若兰推开门时,姜翎正望着空气发呆。
她瘦削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浅蓝色羁押服里,头发有些干枯。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萎靡的植物。
吴明霞刚才对她的审讯被她紧急叫停。
“姜女士,”花若兰坐下,开门见山,“紧急叫我过来,说说吧。”
姜翎点头,和盘托出警方可能掌握不利证据的现状。
以及那个雨夜的部分“事实”。
“如您所述,那情况对您很不利。”花若兰皱眉。
“以您如今的处境,绝不能再背负另一桩命案,”她语气严肃,“和林砺切割,就是您目前最优的选择。”
“否则,您将不会再有任何生存空间。”
“如果…我们都不想选那条路呢?”姜翎问。
花若兰挑眉:“那你们就是在赌默契,或者…尝试更复杂的共谋。”
“但任何试图统一口径的行为,风险都是指数级增长的。”
“如果…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走出去的共谋呢?”姜翎低头。
花若兰勾唇,扬起下巴:“基于目前的局势和对方律师的一些…倾向性信号,我推测,对方可能倾向于主动扛下命案…”
“但,”她生硬转折,“这也可能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旨在迷惑你。”
她向来不认为卫明心那个女人可信。
“毕竟你们的利益存在根本性冲突。”
姜翎愣了愣,抬头看向花若兰。
阿砺,会选择替她扛下一切?
她的指尖震颤着,连呼吸都开始发抖。
她就是怕出现这样的情况,她太清楚对方有多容易心软。
“程雪卿案,”花若兰叩了叩桌面,“我会尽量为您争取自首认定充分和认罪态度良好。”
“虽然仍是无期,但可能减为有期后执行十五至二十年,概率…不低,不过需要您的配合。”
“如果陈志强案中,您能争取到从犯地位或情节轻微…”
“有可能剥离该案的不利影响。”
姜翎默了默,然后问:“以你掌握的情况,我爱人…目前的情况…如何?”
声音干涩。
花若兰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着:“她比你处境好得多。”
“据我了解,警方目前对她的指控没有实质性证据。”
“陈志强案,如果她再指认你是主犯,将属于揭发同案犯的主要犯罪事实,很可能直接构成重大立功…”
“有卫明心在,她甚至可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
姜翎搁在桌面上的手极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花若兰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所以,”花若兰叩了叩桌面,吸引她当事人的注意,“姜女士,您目前最优的策略…”
“就是跟她抢时间,先一步指认对方。”
“这样,联系到你在陈志强案中的轻微情节和重大立功表现,有可能将综合刑期…往有期的方向强力拉扯。”
“不过这样也有风险,”她皱眉,“对方可能会跟你鱼死网破。”
“能找到一个对大家都公平的方案当然最好。”
“作为您的辩护律师,我的职责是根据您的陈述构建法律事实。”
“所以,要怎么选,决定权在您手上。”
姜翎向后靠在椅背上:“花律,我爱人在陈老幺案中被认定正当防卫的可能性有多大?”
“法庭可能会怎么判?”
花若兰调出文件,皱着眉快速敲击键盘,随后展示给姜翎。
“以您描述的情况,案发时被害人存在重大过错及后续威胁,您和林女士处于激愤和恐惧情景下,出于防卫目的…”
“但事后存在抛尸、伪造现场等一系列高度冷静、有计划的举动…并长期逃避侦查。”
“这与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所要求具有的当场性和必要性矛盾。”
“在法庭上几乎必然被解读为对犯罪后果的故意掩盖,从而将整个事件性质,从防卫扭转为故意杀人后的隐匿罪行。”
“被认定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的可能性很大。”
“也就是说…判处无期徒刑是最可能的结果。”
“最理想情况,辩护策略被采纳,十五至二十年,希望渺茫。”
“不过有卫律师在,我相信她会尽量为林女士争取最理想结果。”
“实务中更可能围绕是否存在激愤情节、被害人过错程度来争取从轻。”
“即便如此,基准刑仍是故意杀人罪的十年以上、无期或死刑。”
姜翎盯着蓝光屏幕,两眼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十五至二十年。
如果她在程雪卿案中最终能减刑为十五至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那她在有生之年,还有跟阿砺见面的机会。
花若兰凝视着姜翎空洞的双眼:“即使被判无期徒刑,执行期间,如果确有悔改表现…”
“从无期减为二十二年有期徒刑,几乎是制度性、必然的一步。”
“实践中,后续进入常规减刑程序,最乐观情况,甚至可能接近十三年的法定最低红线。”
“不过,姜女士,”她再次轻叩桌面,“即便是十三年的、最理想情况,相对于全身而退…”
“对林女士…显然不是最优的策略。”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花若兰压低声音:“据我了解到的情况,警方目前还没有掌握任何直接证据。”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通过补全间接证据链来对您和林女士提出指控,对于他们来说,最棘手的问题就是…”
“区分您和林女士分别在陈志强案中扮演的角色和发挥的作用。”
“我还是那句话,抢占先机。”
姜翎没有顺着花若兰的话说,而是继续抛出问题。
“如果…”姜翎轻声,“如果我先主动供出她是陈老幺案主犯,她保持沉默,对后续发展有什么影响?”
“对您非常有利,可以固定主从犯框架,警方会以该框架为核心全力寻找支持该版本的证据。”
“可能构成立功或重大坦白,量刑从宽。”
花若兰一顿:“沉默会为林女士保留最大的辩护空间,但如果您的版本被法庭采信,林女士可能顶格处罚。”
姜翎声音滞涩:“如果…她主动供出她是主犯…但我给警方…截然不同的版本…比如…我是主犯…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请恕我直言,”花若兰眉头紧蹙,“这是一个从任何角度都堪称糟糕的选择。”
她警惕地看着姜翎:“首先,这会让你所有供述彻底失去可信度。”
“你会被贴上不可信证人标签,关于程雪卿案的认罪态度都可能因此受到负面影响。”
她揉揉眉心:“当两个共犯互相争当主犯时,最可能的结果不是法院采信某一方,而是认定你们二人在共同犯罪中均起主要作用,即共同正犯。”
“这种策略保护不了任何人,”她身体前倾,“只会把你和她一起拖入更深的泥潭。”
姜翎继续:“如果我先供出她是主犯…她再反过来指认我是主犯…我迫不得已承认主犯地位…又会有什么影响?”
花若兰眯起双眼:“姜女士,我必须警告您。”
“在刑事侦查中,您的第一次系统供述至关重要。”
“重大的、无合理解释的翻供,是量刑的绝对负面情节。”
“来吧,”她双手抱胸,“不绕圈子了,告诉我你真实的意图。”
“这种无谓的试探只是浪费彼此时间。”
姜翎平静地望向她,缓缓开口:“是我掐死了陈老幺,我想自首。”
“但我担心我爱人为了保护我,会冲动揽下主犯罪责。”
“所以,我想逼她供出我。”
花若兰呼吸一滞,这种囚徒博弈的困境中,姜翎竟然在担心对方会为了保护她主动揽下罪责?
她深深看了姜翎一眼,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姜翎顿了顿,“比如,我先向警方暗示我爱人是真凶…”
“她可能会出于被背叛的愤怒或为了自保,指认我。”
“这样对她来说,算重大立功吗?”
“能让她…全身而退的几率增加多少?”
“停,”花若兰打断,“既然您如此了解您爱人,相信对方会为了您主动承认主犯地位。”
“难道您不会想到,您的表演会被她看穿?她不接招怎么办?”
“当然,作为您的辩护律师,这对您是最好的结果。”
姜翎瞬间熄火,哑口无言。
花若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之后,您是不是还想在林女士指认您的情况下,顺势承认主犯地位?”
“姜女士,法庭不是给你们演苦情剧的地方。”她冷笑。
“首先,一旦您作出对方是主犯的正式供述,一切就不可逆了,她将立刻被置于,被同案犯指认为主犯的极端不利境地。”
“而您的翻供行为会从根本上动摇所有供述的可信度,非但无法将您的爱人摘出来。”
“反而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法庭基本上不可能采信您的第二次供述。”
她再次叩击桌面:“即使法庭采信了您的第二次供述。”
“您第一次指认林女士的供述,依然作为证据存在,它会被用于证明她是至少知情且深度参与的共犯,而非无辜者。”
“您爱人刑期未必减轻,而您会因翻供和主犯被从重处罚。”
“结果是俩人皆输,但您会输得更惨。”
她冷冷看着姜翎:“姜女士,我警告您,您当前的策略意图,涉嫌妨害做证和伪证。”
“这不仅是法律上的自杀,也会将我置于职业风险中。”
“出于任何考虑,我都不会配合您,并可能申请退出代理。”
姜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所以…一旦开口,就无法回头了吗?”
花若兰端起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况且,您对您爱人是否判断得过于乐观了?”
“基于您的意图,您之前向我陈述的‘主犯身份’我会慎重考虑。”
“如果您和您爱人…确如您所陈述的那般彼此了解、信任,其实,选择一个对大家都好的方案,才是上上策。”
姜翎没接话,心头仍萦绕着花若兰那句“可能全身而退”。
但是,阿砺依然爱她,愿意给她…
再来一次的机会。
她该怎么选?
·
另一边,吴明霞办公室里,冯悦靠着她的办公桌,从烟盒里摸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吴明霞。
两声打火机的咔嗒声接连响起,办公室里弥漫淡蓝色的烟雾。
“吴老师,书写压痕报告快的话明天就出来了。”冯悦吐出一口烟,望着空中飘散的烟雾。
“嗯。”吴明霞也吐出一口烟雾。
“给她们点时间吧,”冯悦深吸了口烟,眼睛被熏得泛红,“让她们充分意识到自己的罪行。”
“我听说了,”吴明霞望着指尖跳动的火星,“听说小陆那丫头为她们的事哭惨了。”
“倒是你让我有些意外,什么时候也这么心软了?”
冯悦笑了笑,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听说,卫明心申请与花若兰进行一次正式沟通。”
“流程好像申请了加急,就这一两天的时间。”
“你的意思我懂了,”吴明霞弹了弹烟灰,“希望她们不辜负你的心意。”
“不过,”她又狠狠吸了口烟雾,“警察的核心职责是查明事实,而不是做出道德审判。”
冯悦点头:“我知道,陈老幺案无论起因如何,她们的后续行为在法律上已经指向了犯罪故意。”
只是,想起陆蔓蔓的眼泪,她也感到了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