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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030年10月20日 “如果当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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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2030年10月20日上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周正平、李锐
正式的书写压痕鉴定报告还没出来,走进审讯室前,吴明霞再次跟陈浩确认:“那压痕,凭你的经验看,是不是真的?”
“内容是不是和案子对得上?”
陈浩点头:“吴老师,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东西它假不了。”
“年代感、内容碎片都和案情严丝合缝。”
“当然,正式报告我会按最严格的标准出。”
吴明霞放下心来,推开审讯室的门。
林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
“林砺,”吴明霞难得寒暄,“又见面了,状态看起来不错。”
对面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我们来聊聊十二年前陈志强死的那个雨夜,电闪雷鸣。”吴明霞缓缓开口。
“你对那一晚的闪电,还有印象吗?”
“没印象了,那晚我睡得很早,中途也没醒过。”林砺语气平淡,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看来她对于自白里“闪电”的部分已经没有了印象。
“你以为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吴明霞叩了叩桌面,让对方本能地抬头看向自己,“随着暴雨冲走一切…”
“你所做的…就真的没人知道了吗?”
恐吓战术不起作用,林砺嗤笑了一声,低着头,并未接话。
吴明霞无视她的挑衅:“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姜翎,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了。”
“陈志强意图侵犯姜翎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听到这句话时,林砺突然抬头看向她,眼睛透出危险的凶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别过脸去。
“不知道?那我们聊聊你知道的,陈志强是什么时候醒的?”
林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没有回答。
“好奇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吴明霞气定神闲看着她不自觉摩挲着左腕的右手。
一个几乎滴水不漏的人,难得的下意识动作。
被吴明霞在数次审讯中捕捉、分析、总结成行为特征的习惯。
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准备欣赏林砺接下来的表演。
“我说过,”林砺终于开口,“陈老幺的死跟我、跟我爱人无关,视频内容只是…表演而已。”
“表演?台灯是道具吗?那个你们砸晕陈志强的台灯?”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R市警方的尸检报告,清楚载明头枕部凹陷性骨折。”
“跟那个台灯有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很相爱吧?”吴明霞冷不丁冒出这句。
“你想说什么?”林砺烦躁地攥紧左腕。
“不然,她怎么会在门口等你…”
“你又怎么会…为了保护她和她的秘密…犯下罪行?”
这句话让林砺脸上的血色褪尽,原本就苍白的皮肤显出病态。
“别再做无谓的负隅顽抗了,”吴明霞沉声,“姜翎已经把一切都招了,包括你为了保护她…”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留出充分的遐想空间。
林砺没有反驳,没有接话,像是雕塑般静止在座椅上,连眼睛都眨不动了,空洞地睁着。
“当时,陈志强就在房间里,”吴明霞一顿,“那样致命的秘密,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讨论呢?”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被林砺攥得发红的左腕上。
林砺注意到她的视线,很快松开了左腕,将两只手都藏在了审讯桌下,恢复一派冰冷的平静。
“什么秘密?”林砺反问,“吴警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不妨说来让我也听听?”
“比起秘密,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你竟然不恨姜翎?”吴明霞放缓了语气,“当时,你和程雪卿还是恋人关系吧?”
“我听说,她对女人…一向很大方。”
“何况,她那么爱你…”
“为了姜翎杀人,值得吗?为她背负一辈子的罪孽,值得吗?”
“吴警官只是单纯想羞辱我的话,”林砺冷笑,“不必如此委婉。”
“你所说的‘杀人’、‘罪孽’都不存在,又有什么不值得的?”
“林砺,”吴明霞语气略带同情,“那个视频是19年程雪卿带你去参加生日宴之后录制的吧?”
“你知道吗,她的朋友跟我们说…”
“你是第一个被她介绍给朋友的人,之前她从没那么认真过。”
“之后也没有…”
林砺布着淡青色血管的喉头滚了滚,并未接话。
脸色,或者说整个人的颜色愈发苍白,如同一片荒芜的雪原。
“姜翎设计你们分手,”吴明霞一顿,“又用杀人的事情捆绑你。”
“你觉得这是爱你的表现吗?”
“不存在杀人…”林砺烦躁地反驳。
吴明霞打断:“那你想过程雪卿吗?”
“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为了姜翎辜负她,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吴明霞将密封的物证袋推向林砺,透明袋体可见内部泛黄的信件与照片,封口处贴着刑侦支队的物证标签。
“程国伟委托我们转交。”她声音平稳,“这些都是从程雪卿私人保险箱提取的,经笔迹鉴定与程国伟确认,属于她遗物。”
林砺的脊椎依旧绷得笔直,只有尾指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不自觉地看向那张泛黄的照片。
大学礼堂的罗马柱廊下,程雪卿的雪白手臂亲昵地缠着她的脖颈,茂密黑发间碎钻发卡在阳光下爆出细碎火彩。
而她自己…林砺的呼吸堵在胸口。
照片里的她侧着脸,耳尖烧得通红,嘴唇抿成僵硬的直线。
像被强光突然照到的夜行动物,连瞳孔都透着仓皇。
昭昭对她来说,太耀眼了。
“很年轻。”吴明霞漫不经心地点评。
林砺的指腹无意识抚上照片边缘。
她的记忆阀门瞬间被打开——程雪卿举着手机笑闹,强势地揽过她的脖子:“小砺,笑一个嘛!留个纪念!”
那是她和程雪卿之间,唯一一张合照。
她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睁开。
照片让回忆变得鲜活,她无法自拔地回忆起和程雪卿相处的细节。
关于爱、关于恨、关于痛的细节,每一种都丰富。
她反复深呼吸,手指抠着桌沿。
片刻后,她伸手将照片缓慢推了回去:“吴警官,怎么,你们现在要通过家属开始打感情牌了吗?”
“我们只是受家属委托帮忙转交而已。”吴明霞平静地看着她,将照片重新推回林砺面前。
“怎么?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连这些东西都不敢看?”
“没有那回事。”林砺语气平淡,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不稳。
接着是那封信。
泛黄的A4纸才刚展开一角,林砺就僵住了。
她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张着,像是被剥夺了正常呼吸的能力。
2016年春天的油墨气息混合着老图书馆的霉味,仿佛穿透了十四年的时光扑面而来,信纸被反复抚摸到卷边。
她给程雪卿写过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书。
「油星溅上你雪白的袖口,烧烤摊的黑色落地风扇把你头发吹得乱飞,你却笑得毫不在意。」
胃部猛地绞紧,她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
烧烤摊油腻的风扑在脸上,程雪卿的衬衫袖口浸着深色油渍。
那时她夜班兼职下班,程雪卿陪她去吃烧烤,因为她讨厌吃葱,对方就在那里认真替她一粒一粒挑着葱花。
那时她们还在热恋,程雪卿也还没暴露出那么多疯狂。
林砺捏着信的手,僵白得像是雪雕。
「我想你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想接纳你的一切。」
「我不想看你碎了。」
「我愿意跟程雪卿死在一起。」
她是个骗子,骗了程雪卿,也骗了她自己。
手指终于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脸上肌肉却僵硬地维持着平静。
咽喉似乎被人扼住,窒息感让她太阳穴都开始疼。
明明她恨程雪卿对她的侵犯、控制、胁迫…
更是因为罗红霞的死,恨程雪卿的无情隐隐恨了十年…
为什么,心还是会痛?
十多年前的记忆和情感都死灰复燃。
她终于想起来,她和程雪卿之间除了恨、伤害、背叛,除了不堪的过往…
原来…她曾经…真的爱过对方。
只是,后来她们的纠缠太扭曲了,把过去的爱也一并扭曲了。
她曾经真的、好像深入骨髓地爱过对方。
但她们的爱,最终只埋葬了彼此。
如果没有十五年前的初遇,或者十年后的重逢,该有多好?
她们的人生,是不是…就会不同?
吴明霞皱眉看着对方,林砺的情绪外露得让她都有些惊讶,这是对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一步棋走对了,林砺没有看起来那样冷酷。
林砺放下信纸,闭上了眼睛,冷白的灯光照得她一丝血色也无。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吴明霞耐心等待她平复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林砺终于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看向最后的信笺。
字迹凌乱,越到后面越显示出程雪卿写作时的崩溃。
「是的,你让我感到幸福…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直到我死去。」
林砺的视网膜像是被这行字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移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接着往下读。
「她瘫坐在地上,怀里是母亲正在逐渐失温的身体,黏稠暗红的血漫过她的脚踝,将地毯上的白山茶刺绣染成红山茶。」
林砺的视线停滞了,仿佛需要额外的时间来消化。
程雪卿从来没有跟她讲过…母亲在怀中自杀的事情。
才十五岁的少女…如何面对这一切?
胸腔里慢慢涨起一股气,惰性气体不断挤压着,将空气挤压得毫无空间,将一颗心挤压到窒息。
胀得她想吐,胀得她不得不用嘴呼吸。
她指尖麻木,几乎快要拿不住那张纸,却又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般,一脸木然地移动目光接着往下读。
「你映照着我灵魂的千疮百孔,可是我却爱你。」
牵着她的丝线,一下子就断了。
有液体渗出,她却在眼泪即将涌出的瞬间猛地仰头,强行阻断。
再低头时,只有眼眶被碾红,却看不见一滴泪。
「想偷辆破皮卡和你逃亡。」
「大不了一起冲下悬崖。」
「求你永远爱我。」
落款日期,2019年3月30日。
她们分手的前…5天?
是不是没有生日宴那晚发生的事,这封信就会送到她手中?
“呵…”一声呛咳般的笑从林砺唇边溢出。
永远?
她盯着纸上被泪水晕开的“爱”字。
烙在她眼底,烫得她腐肉下的真心冒出白烟。
程雪卿好像跟她说过,她曾经让她以为两个人真的会有以后。
其实她也没骗她,林砺曾经也是真的想…和昭昭有一个以后。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回2018年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前…她真的愿意跳上程雪卿偷来的皮卡,然后跟对方一起冲下悬崖。
程雪卿是她的初恋。
她曾经真的爱过对方,愿意为她做一切。
因为那个时候她年轻、冲动、感情纯粹而炽烈。
但已无法回头。
林砺现在已经三十四岁,人到中年,人生经历让她变得麻木疲惫。
看到这些内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幼稚,但仍忍不住心痛。
为逝去的纯粹,和曾经毫无保留的真心。
十几年前那个甘愿为爱赴死的自己,仿佛正隔着时光的铁栅,用失望的眼神凌迟此刻精于算计的躯壳。
「我保证永远爱你。」
她宁愿程雪卿不要爱她,否则也不会那么疯狂、那么令人窒息。
正是她们的“爱”,最终毁了彼此。
她们一开始就不适合,最终的分离也是必然。
纸张在掌心攥成团,像祭奠的纸花,又被她神经质地展开。
目光扫过最后几行被钢笔划烂的字迹。
「水流声好响…小砺…抱抱我。」
林砺像被抽掉脊椎般靠在椅背,纸张从松开的手指滑落,正面朝下盖住了那滩泪痕形状的墨渍。
她好像被迟来十一年的情书审判了一遍又一遍。
肩膀在竭力抑制中轻微颤抖,捂住眼睛的手背遮住情绪。
却遮不住悄无声息落下的眼泪。
黑色长发垂落,遮住她翕动的嘴唇。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但吴明霞看清了那无声的口型。
她说的是:“…对不起。”
吴明霞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她掏出纸巾和烟盒递给林砺,看对方哆哆嗦嗦颤抖着手,几次的失败后终于将烟点燃。
林砺深吸了几口烟,颤抖的身体才稍微平复。
吴明霞没有追问,给了她几十秒平复呼吸的时间。
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她观察着林砺泛红的眼角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知道情感阀门已被撬开,理性的闸门正在迅速落下。
“看着她写的这些,是不是觉得…”吴明霞放缓语气,难得温柔了一次,“如果当时,没有那个雨夜…”
“你和程雪卿,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对程雪卿有亏欠,那姜翎呢?”
“那个雨夜过后,你们俩谁欠谁的,还能算得清吗?”
她停顿一下:“那本《介入心脏病学》,还有印象吗?”
林砺拿烟的手指一抖,烟灰簌簌落在对她略显宽大的羁押服上。
她又深吸了两口烟,僵硬地掐灭了烟蒂:“我申请见我的律师。”
“律师赶来需要时间。”吴明霞想继续审讯。
“在见到我的律师之前,我不会进行任何回答。”
吴明霞沉声:“关于案件的事实部分,尤其是…对你有利的情节和解释,越早、越主动地向我们说明,对你自己越有利。”
林砺漠然盯着映着冰冷灯光的桌面,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