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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030年10月19日 “周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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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主控室
时间:2030年10月19日下午
吴明霞在主控室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今天对林砺和姜翎的审讯,采取的是并行审讯的模式。
她所处的主控室,房间一面是巨幅液晶屏幕墙,分屏实时显示着两个审讯室的高清画面。
两个审讯室物理隔离、完全隔音,标准配置。
内有固定摄像头、拾音器和嵌入式扬声器。
吴明霞面前有控制台,可随时切换对任一审讯室的音频通话,也可以同时通话。
技术更新带来的审讯模式变化,但她并不太喜欢这样。
失去了审讯室里那种气息、温度、嫌犯细微的肌肉颤动所构成的、活生生的“场”。
她能捕捉到真相裂隙的地方。
当然,这样的审讯方式自然也有它的可取之处。
吴明霞能实时比对两人对同一刺激的反应。
还能根据A室的回答,瞬间设计并在B室抛出关联性问题,形成真正的隔山打牛。
上次审讯韩茜和郑思远时,他们还是采取的双主审官并行审讯的策略,通过耳麦沟通。
一个主审官同时应付两个犯人,双线程运行,面对的还是林砺、姜翎这种极其敏锐、狡猾、善于伪装的类型。
这给吴明霞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压力。
但是如今周正平等人在R市出差,李锐、陈浩、张敏专业不对口,王建军才归队不了解情况。
吴明霞只能硬着头皮上,她翻来覆去检查着自己的审讯提纲。
她昨天跟周正平通话后认真翻阅了之前的笔录,精心设计了审讯提纲,又花了一晚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红色的火星又要接近指尖,吴明霞狠狠将烟头按灭,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长出了口气。
A室的辅助审讯员是借调的王警官,B室的辅助审讯员是王建军,他们同时也担任记录员。
林砺和姜翎分别被带进A室、B室坐定。
审讯正式开始。
·
吴明霞紧盯面前的高清屏幕,缓缓开口:“2018年5月22号晚,你在哪儿?”
林砺快速给出回答:“记不清了?那是什么日子?”
姜翎皱眉思索:“18年?谁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5月22号?有什么特别的吗?”
吴明霞点明:“陈志强死的那天晚上。”
林砺眼珠向上转动:“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家后就休息了。”
“你回家的时候,见过姜翎吗?她的房间有没有什么异样?”
“没见过。没注意。”
“她那里亮着灯吗?”
“我回来的时候还亮着。”
姜翎依旧皱眉:“那一晚,我身体不太舒服…睡得很早。”
“很早是多早?”
“没看时间…”
“林砺说她从医院回来时你房间灯还亮着,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
吴明霞又点了支烟,继续对常规问题进行提问。
然而收效甚微。
不论她如何提问,林砺和姜翎都咬死当天晚上既没见过对方,也没见过陈老幺。
她转向姜翎:“陈志强死后,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我…那晚身体不太舒服,起夜穿鞋的时候,额角不小心磕在了床头柜的烟灰缸上,磕破了…”
“那个烟灰缸呢?”
“当时生气,就随手把它摔碎了,后来打扫了。”
“那台灯呢?陈志强死后,听说你床头柜上的台灯…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台灯坏了,我那天晚上就是看不清才磕破了头,第二天就扔了。”
“哦?”吴明霞挑了挑眉,“这么巧?”
“那视频里的台灯又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完成了司法鉴定,SD卡全程哈希值一致,数据流完整连贯。”
“视频没有发现任何剪辑、合成或篡改的痕迹。”
她这次提前堵死了姜翎拿视频真实性诡辩的路。
姜翎又开始沉默。
吴明霞敲了敲麦克风:“姜翎,沉默没有用。”
姜翎抬头直勾勾地望向摄像头:“就算视频是真的,也不代表视频内容就是真的。”
“其次,同样的台灯又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当时我比较喜欢该款式,坏了后又买了个同样的。”
“吴警官难道没有喜欢的东西买同款的经历吗?”
“这无关我的个人经历,”吴明霞冷冷打断,“说回视频里的台灯,后来它去哪儿了?”
“同样坏了,我扔了。”
“具体什么时候扔的?扔哪儿了?扔的那天天气如何?”
“几年前吧,记不清了。”
“你一个人扔的还是和林砺一起扔的?”
“记不清了,太久远了。”
“一个普通的、坏掉的台灯,谁会记得那么多细节?”姜翎反问,“难道吴警官对多年前发生的每一件小事能记得清清楚楚?”
吴明霞又转向林砺:“视频里的台灯,姜翎说扔了,扔在哪儿了?什么时候扔的?”
“我不知道她扔哪儿了,没印象。”
“视频里的台灯,和18年姜翎出租屋内的台灯是同一个吗?”
“她出租屋里有台灯吗?这我倒是不清楚。”
“你没去过她出租屋?”
“去过,没注意…我不喜欢那地方…极少去…”林砺声音越来越小。
吴明霞透过屏幕看见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她没继续在台灯问题上纠结,而是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好,现在我们来谈谈视频的事。”
“吴警官,我必须提醒你,”林砺打断她,“视频真实不等于视频内容真实。”
“既然你承认视频是真实的,你怎么解释你们在视频中的行为和对话?”
林砺默了默:“…我承认,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健康。”
“有时,我们热衷于情景扮演。”
“陈老幺跟我和姜翎有过矛盾,他死于交通意外后,姜翎单方面以为是我杀了陈老幺。”
“而我为在她面前扮演救世主,让她依赖我,就默认了这个说法。”
“后来,她根据她的臆想,甚至还编造了一个目击者故事。”
“这就是所谓的‘杀人秘密’和‘目击者消息’。”
“但她心里也清楚那不是真的,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我对她的爱而已。”
“情景扮演?”吴明霞的嗓音因长时间高强度提问而沙哑,“那你在视频中表现出的恐惧和愤怒也是表演?”
她说着通过耳麦示意王警官将视频关键帧截图推到林砺面前。
“这么精湛的演技?”她语带嘲讽。
“吴警官,如果那些恐惧和愤怒是真实的…后来我又为什么要和她发生…亲密行为?”林砺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血色。
“在恐惧和愤怒情况下发生亲密行为,不正是你们不健康关系的一种体现?”
“我说的关系不健康,不包含你臆想的这条。”林砺冷笑,“还是说,吴警官自认为比当事人更了解她们的关系?”
“你当时和程雪卿不是恋人吗?为什么会默认姜翎的臆想?”
“…我的确对不起雪卿,我三心二意。”
吴明霞冷笑:“那‘提取血液’你怎么解释?”
“…陈老幺发生交通意外的地点,离我们很近。”
“而我爱人有些奇怪的收藏癖。”
“你的意思是,这只是她的收藏癖发作?”
“我想是的,”林砺点头,“艺术家都有些怪癖。”
“那为什么那天晚上提?”
“只是配合她表演。”
“‘提取血液’那句话,疑问句还是陈述句?”虽然吴明霞听着是疑问语气,但缺乏上下文联系,没法确定。
“陈述句。”
另一边,姜翎。
她听到吴明霞的问题后,思索了很久。
“视频…是真的,”她艰涩开口,“但里面的对话…是我诱导阿砺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没有杀过人,所谓的‘杀人秘密’只是我的栽赃。”
“阿砺没有否认,只是单纯没把它放在心上,她不知道我在录像。”
“‘目击者消息’…那…只是我的臆想。”
“我承认,的确是我散布出去的。”
“之所以要那样做…因为,我爱她,我想让她永远跟我在一起。”
“我当时的情况,”姜翎一顿,“想必…吴警官也知道。”
“而阿砺,前途大好的大学生。”
“她太干净了,而我太脏了,把她也变脏,是我唯一能把她留在我身边的方式。”
“所以,我常常幻想,陈老幺不是死于交通意外,而是阿砺为了保护我杀了他。”
“我还幻想,我也参与了杀人过程,并且和阿砺一起开着车抛尸。”
“归根到底,我只是希望她爱我而已。”
“阿砺也确实很爱我,她发现了我的小心思,为了让我开心,就默认了,甚至配合我表演。”
“视频,只是我为了控制她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所以利用她对我不设防的特点,在一次表演中,故意栽赃。”
“那‘提取血液’你怎么解释?”吴明霞再次抛出这个问题。
“…陈老幺生前对我很不好,他死后,我去他发生意外的水坑,提取过他的血液…”
“用来…完成某种诅咒仪式。”
“可林砺说你是收藏癖发作。”吴明霞声音平稳。
“她只知道我提取过血液,不知道提取血液的用途,这不冲突吧?即使我们是爱人,我也没必要事事都告诉她。”
“那我问你,这视频后来为什么会到程雪卿手里?”吴明霞追问。
“到程雪卿手里?”姜翎反问。
“这视频我早销毁了,怕被有心人利用。”
“至于为什么会到你们手里…你们拿一个根本说不清来源的东西审我,不觉得可笑?”
“你不是要拿这个视频控制林砺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吗?为什么要销毁?”吴明霞狠狠吸了口烟。
“时过境迁,吴警官。”姜翎垂下眼,“多年相处,足以让我知道她有多爱我…我根本不需要用任何东西留住她。”
吴明霞忍不住在主控室鼓起了掌。
“姜翎,你们的故事编得很有意思,”她冷笑,“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林砺的律师正在用一切办法让她和你切割。”
兵不厌诈,她就不信这两人一次都不上当。
“如果最终只能活一个的话,你觉得她会怎么选?”
姜翎抬眼:“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关于陈老幺,我跟阿砺都是无辜的。”
“姜翎,我是为你好,”吴明霞开始打感情牌,“她的律师的辩护核心是‘受你诱导和胁迫’,你还要继续保护她?”
“不存在保护,她本来就是无辜的。”
“还是说,警方有证据证明她有罪?”姜翎双手抱在胸前。
“姜翎,你们之间的信任,不过是因为共同犯罪不得不相互捆绑。”
“如果没有陈老幺这件事,”吴明霞冷笑,“你们现在…又会是什么关系?”
“我记得,林砺好像跟你说过…‘恨不得从来没有爱过你’。”
“你用‘秘密’留住她,和陈老幺当年用暴力控制你,本质上有区别吗?”
姜翎回以冷笑:“吴警官,我虽然不懂法,但也知道什么叫…诱导性提问。”
“如果这是审讯策略,那我提醒你,由此得来的口供,我的律师将来会重点关照。”
“在我的律师依法会见我之前,关于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另一边,林砺。
吴明霞沉声:“林砺,姜翎目前的证词对你很不利。”
“她很恐惧,甚至暗示我们,她一直在被动地承受一切。”
林砺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是吗?”她问,“她具体是怎么说的?”
“如果其中有误会的话,我相信我能解释清楚。”
“你觉得,姜翎保存那个视频,目的是什么?”吴明霞转移话题。
“可能是…一种病态的纪念。”林砺眼皮都不抬。
“你不觉得她在利用视频胁迫和控制你吗?”
“她只是…太缺乏安全感了。”
“姜翎刻意营造了一个触发你暴力回忆和极端情绪的环境,视频只录下了她‘引爆’后的结果,你对此不感到愤怒?”
“你对于环境的理解纯属主观判断,那只是一次寻常的扮演。”
“其实刚才,她已经交代了,说‘所有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她’,对此你怎么回应?”吴明霞再次打出感情牌。
林砺低着头,回答飞快:“什么事?怎么连累我了?”
主控室内,吴明霞面前的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她看着高清画面中滴水不漏的俩人,太阳穴突突跳动。
她转换策略,抛出一个假设性问题:“如果对方认罪,你会怎样?”
林砺抬起头:“我会尊重事实,她跟陈老幺案无关。”
姜翎抱胸冷笑:“不存在的罪,你让阿砺怎么认?”
“所以你坚持你和对方都与陈志强案无关?”
“当然”“不然呢?”俩人再次给出相似的回答。
两人在各自的审讯室里,因高强度对抗而显出生理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吴明霞停止了主动攻击,长时间沉默地观察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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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结束的第一时间,吴明霞给周正平去了电话。
“周队,太干净了。”
“她们的答案没有矛盾…但也没有信息。”
“就像…提前对过无数次台词。”
“但,这不是清白者的坦然,而是共犯者相互极致信任的体现。”
“她们之间没有缝隙,或者说,缝隙被她们用共同罪孽焊死了。”
林砺和姜翎在审讯中不认账,无非是对于她们当年的作案手法和事后清理有着绝对自信。
自信他们找不到直接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