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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2030年10月18日 “仅凭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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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R市公安局 刑侦支队会议室
时间:2030年10月18日下午
长桌上摊开着一张张放大的现场照片、证言笔录的复印件、用红蓝两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图。
周正平坐在长桌一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望着空气出神。
冯悦正低头翻着一份物证清单。
陆蔓蔓看起来有些焦躁,手里转着一支笔。
“开始吧,”周正平回神,“关于陈老幺案,事情真相是啥子?我们有啥子证据?囊个突破?”
陆蔓蔓推过一份文件:“这是根据证人证词梳理出来的时间线。”
“2018年5月22日20时左右,陈老幺为满足性需求前往‘春艳’处,被拒绝后离开。”
“约半小时后,他在霞光小卖部购买高度白酒一瓶,和现场发现的酒瓶一致。”
“小卖部老板就是最后一个见到陈老幺的人,之后他去向不明。”
“结合陈未被满足的性需求、姜的特殊职业,合理推断他离开小卖部后前往了姜处。”
“林那时在哪里?”周正平追问。
“根据对林的行踪轨迹调查,”陆蔓蔓翻开记录本,“那天20时左右她从医院离开,而医院距她住所车程约半小时。”
冯悦接过话:“结合林住所和姜相对,且林对姜的特殊保护,以及SD卡的指向性信息。”
“林当晚至少在某一时段在姜处,且林、姜、陈三人在某一时段曾同处一室。”
周正平用圆珠笔敲了敲桌面:“之后呢?”
“根据现场血迹情况及黄大妈关于姜次日额头伤口的证词。”冯悦继续。
“尸检报告中陈颅骨的凹陷性骨折。”
“以及多位证人陈述的陈、姜私人恩怨,合理推测三人在姜的按摩房内发生过暴力冲突。”
“神秘消失的台灯和玻璃烟灰缸,可能指向三人发生冲突时使用的工具。”
“姜额头有流血伤口,更可能是棱角分明的烟灰缸导致。”
“而视频中特别提到‘后来提取’,说明当时台灯造成的钝器伤并未造成流血,可能指向有人用台灯砸了陈的后脑。”
“一个壮年男子脑部遭受重击,可能导致昏迷。”
冯悦一顿:“…也可能导致更激烈的暴力冲突。”
“但根据按摩房血迹情况,以及R市警方当年并未在陈身上发现可疑生物痕迹的调查结果。”
“我倾向于陈脑部遭受创伤后陷入昏迷。”
“之后,林、姜共同导致了陈老幺的死亡,但两人在致死行为中的具体角色与分工,目前尚不明确。”
“结合视频,在致死行为的实施层面,林更符合直接正犯或共同正犯中作用较突出者的特征。”
“然而,从对罪证的长期控制以及共犯关系的维系手段来看。”
“姜秘密录制视频并诱导林说出敏感信息,她扮演了更为关键且主动的角色。”
“在共犯结构的维系与操纵层面,我认为,她实际居于主导地位。”
陆蔓蔓点头:“根据走访调查,当年散布谣言的源头就是姜,不过她散布的谣言是‘汽车抛尸’,而非平板推车。”
“这应该是为了防止真相暴露留的后手,毕竟她的目的应该只是为了捆绑林。”周正平沉声。
这样就算警方顺着谣言去查,也会被假信息误导。
“再说杀人手法。结合尸检报告中提到的舌骨骨折,”冯悦眯了眯眼,“以及林在特定情景下的暴力扼颈倾向。”
“杀人手法疑为林通过扼颈导致陈机械性窒息。”
陆蔓蔓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师傅,你意思是说,她们是在陈昏迷后实施了杀人?”
“但,”她抿抿唇,“有这个必要吗?”
“按你的推理,陈遭受脑部创伤后才昏迷,那他使用烟灰缸打伤姜额头是在他遭受攻击之前。”
“也就是说,是陈先有的暴力行为。”
“结合他此前对姜的种种行为,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他来到姜处寻求性需求满足遭拒后,和姜发生了暴力冲突。”
“这种情况下,”她皱眉,“林、姜为什么选择杀人而非报警?”
“难道是有啥子绝对不能报警处理的理由?”
“她们的反击行为,完全构成正当防卫。”
“且,陈昏迷后,无法进一步实施侵害。”
“为什么非得杀人呢?”
冯悦思索片刻:“可能是…陈之前对姜的行为,导致姜心生怨恨,出于打击报复的心理实施了杀害。”
陆蔓蔓摇头:“可是不对啊,根据你的推理,实施杀人的是林。”
“林和程的恋爱关系从2015年11月一直持续到2019年4月,她当时和程还是爱人关系。”
“师傅,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头,林那时候有程,前途大好,她得多爱姜或者多恨陈,才会为了她杀人?”
“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她杀陈是为了保护姜吗?”
“保护就一定要杀人吗?”
周正平点头:“小陆问到了根上。都想想,抛开法律,从人性角度出发,什么情况会让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去杀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
“还有,对于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他顿了顿,“如果是出于打击报复的激情杀人,为啥子会是扼颈的方式?”
“一些能见血的方式,不是更痛快吗?”
冯悦无意识地转着笔:“可能有激情的成分,也有预谋的成分。”
“相较于其他致死方式,扼颈相对高效且隐蔽。”
“毒杀、钝器伤或锐器伤致死,即便伪造交通意外来掩盖,在尸检环节和物证环节,留下的痕迹也会比扼颈更多。”
“我们的对手不是一般人,思维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可能在动手时,就已经构思好如何处理尸体了。”
“这也侧面印证了,林作为直接正犯的可能性更大。”
陆蔓蔓歪了歪脑袋:“或许陈当时没有完全昏迷,或者中途醒来,激化了矛盾,所以她们最终才痛下杀手?”
冯悦停止转笔:“没完全昏或中途醒来…但,按常理,人在遭受扼颈窒息威胁时,会爆发出巨大的求生本能。”
“陈是个壮年男子,如果剧烈挣扎,极容易在施暴者面部、脖颈、手臂留下抓痕,但是证人口供并未提到林、姜这些区域有伤。”
“其次,就算林、姜两人合力,她们毕竟是女人,在壮年男子的垂死挣扎下,要完成控制,达到窒息…”
“我认为非常困难,在实践中很难完成。”
“且极易留下大量搏斗痕迹,现场不至于那么干净。”
“当然,如果是因头部创伤导致运动功能障碍的中间状态,可能。”
周正平摸了摸下巴:“好,我们回到动机上来。”
“根据霞光村多位证人陈述,以及多轮交锋下来我对她的了解,林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不会不了解杀人的严重性。”
“而杀人所带来的法律风险,远高于将陈送医或报警。”
“并且她心思缜密、做事谨慎,而陈之死,指向临时起意而非…蓄意谋杀。”
“她就算真想动手,为什么一定要当时动手呢?”
“以她的性格,我觉得她会花更多时间谋划、布置。”
冯悦皱眉:“师傅,您意思是,陈的死背后,有更深的隐情?”
周正平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林和姜的行为不合理。”
“两个并非穷凶极恶的人,为何会跨过杀人这条终极红线?”
“或许是我多想了,也许…只是怕陈事后报复也未可知。”
“你继续吧。”
冯悦点头:“她们杀人的动机我们后面再讨论。”
“我接到刚才说,林、姜在杀害陈老幺后,对尸体进行了仔细的清理,不然不可能发现不了任何她们的生物痕迹。”
“结合林的医学知识,她有这个能力做到。”
“但是清理的工具,她们事发后很大概率已经清理了。”
“我和市局的同志在勘察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冯悦喝了口水,继续:“对尸体进行清理后,就是抛尸环节。”
“她们将陈尸体用平板推车,完美利用暴雨、深夜、无路灯的环境掩护,转移至相距二百米左右的六街。”
“之后,将其放置在那个泥水坑中,并解开裤带、放置陈带来的酒瓶,伪造醉酒后小解不慎跌落的假象。”
“并从附近工地搬运碎玻璃、钢筋头等放置在水坑周围,同时用路障堵住相邻的几个街口。”
“迫使夜间通行的车辆连续经过并碾压陈所在的水坑,以此掩盖原本的犯罪痕迹。”
“最后,她们对运尸的平板推车进行了彻底清理。”
“第二天,林如常从家出发去医院照顾母亲,姜如常接客。”
陆蔓蔓眨眨眼:“霞光村的房屋大部分都安装了铁皮雨棚,在暴雨击打铁皮的情况下,俩人发出的动静都被掩盖。”
“暴雨冲刷掉了车辙、脚印和其他痕迹。”
“没人发现异常…”
周正平抿了口保温杯里的热水:“推理上,你这个版本是合理的。”他说着望向冯悦。
“但是,”他话锋一转,“证据呢?我们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吗?”
“或者说,我们的突破口在哪里?”
冯悦听了这话,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时隔十二年…哪儿还有什么证据。”她颓然地往后一靠。
“已知信息,姜在视频拍摄时,保留了跟案件有关的台灯,作为捆绑林的工具。”
“如果留下案件相关物证的目的是胁迫或纪念,不太可能留下太多,我倾向于当年有关的物证,可能只剩下那个台灯。”
“那个运输废品的平板推车,且不说被清理过,就算没被清理过,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了…”
“即便有生物痕迹,在复杂污染下,要么湮灭,就算真能提取出来,也是微量物证,无法被用于定罪。”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陆蔓蔓两手托腮:“证人这边,我对姜、林所在的五街、陈尸体被发现的六街的所有住户进行了一一询问。”
“案发当夜没有目击者,也没人察觉到可疑动静。”
“凌晨时分,暴雨,无路灯的环境,就算真的有人看见了什么…也会被质疑证词的可信度。”
冯悦朝周正平推过去一份清单。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稳和冷静:“目前,能证明林实施了致命暴力的证据为零。”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生物痕迹。”
“视频的力度在法律上不够,对话的解释空间太大了。”
“她和陈因姜的缘故,确有矛盾,但是霞光村跟陈有矛盾的人…太多了。”
“至于姜翎…”冯悦叹了口气,“也不乐观。”
“同样地,直接指向她的证据,几乎为零。”
“案发当晚她额头的伤口,可以用很多借口遮掩过去。”
周正平盯着清单,没有说话。
陆蔓蔓轻声问:“所以我们就拿她们没办法?”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微妙地松了口气。
这几天的调查下来…她也难免觉得陈老幺这个人死有余辜。
“不是没办法,”周正平沉吟道,“是现有证据不够。”
“她们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条件:深夜、暴雨、监控缺失、社会的偏见——对醉酒者、性工作者的忽视,甚至法医报告解释的弹性。”
“仅凭我们目前掌握的东西,要给她们定罪,很难。”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他望向冯悦:“说说你接下来的思路。”
冯悦迟疑开口:“第一,扩大询问范围,说不定会有知情人。”
“第二,加大对相关物证的搜索力度,尤其是那个台灯。”
她顿了顿:“但是以上两项,无异于大海捞针,理论可行,恐怕…实践起来困难重重,不确定性也太高。”
“第三,”她继续,“从口供突破。”
“姜或林任何一人的有罪供述,都可以直接说明案发经过、各自角色、行为细节,这些信息本身就能成为最有力的证据。”
“她们的同盟建立在共同的罪行和扭曲的情感上,未必坚固。”
“视频里,姜在诱导,林在愤怒中被套出话。”
“这说明姜手握把柄,而林对此并非全然心甘情愿。”
“我们可以让其中一方相信,另一方已经在准备独自脱身了。”
“不过,仅凭口供…也很难让法庭相信她们有罪。”
“同时,如果她们在庭审阶段翻供的话…案件会崩溃…”
“但这已经是我们目前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方向了。”
“下一步工作重点应该从重构案发经过调整为攻破共犯关系。”
“同时也不能放弃对直接证据的搜查,这几天,我会再仔仔细细地对姜的按摩房和林的住所进行勘察。”
“深挖她们案发前后的所有通讯记录、异常消费、出行轨迹,寻找能证明她们在、案发时段在一起、案发后频繁联系或共同活动的证据。”
“说不定…会有一些蛛丝马迹。”
周正平摸了摸下巴:“思路没问题,我已经跟吴老师沟通过这边的情况,让她对林、姜二人进行突破。”
“不过你忽略了一点,我们还可以利用事后行为进行推断。”
“深度调查她对SD卡的转移,不仅要查转移的行为,更要查她为什么知道SD卡的存在、内容、存放地点。”
“这能够证明她事前知情,从而推断其与所载秘密的深度关联。”
冯悦点头:“是,我没师傅考虑得周全。”
周正平叹气:“明明我们都知道是她们杀了人,却没办法钉死。”
“如果证据不足,最终也只能提出以‘姜翎故意杀人,林砺事后包庇并帮助毁灭证据’为核心的指控方案。”
“虽然能达到起诉标准,但林的量刑会远轻于故意杀人罪。”
原以为陈老幺案能作为程雪卿案的突破口,谁知道陈老幺案本身,突破难度都大得惊人。
还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