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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030年10月19日 “把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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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R市霞光村林砺旧居
时间:2030年10月19日下午
C市传回的消息简短而沉重:吴明霞对林砺和姜翎的并行审讯,并未取得任何突破。
电话里,周正平声音沙哑:“她们嘴比保险柜还严,心理防线焊死了,找不到缝。”
冯悦握着手机,站在林砺旧居那间狭小的卧室中央,窗外是R市傍晚惨淡的天光。
审讯的失败在意料之中,只是…原本以为能用口供撬开案件的期望…短暂地落了空。
外部证据…她环顾四周。
上次的搜查,重点在血迹、指纹、毛发这些传统生物物证,以及任何可能与凶器、抛尸直接关联的物件。
结果如所见,一无所获。
但是,那些手写信…上次她搜查时隐隐就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似乎存在某种规律。
冯悦的思绪再次飘向书柜中一个蓝色文件盒里那叠零散的纸张。
标准A4打印纸,大小、颜色、材质不一的各种纸张…
记录着林砺人生中许多撕裂的瞬间。
发现母亲服用抗抑郁药物、目睹母亲与龙哥的关系、高考志愿的挣扎、与姜翎的初吻、被程雪卿侵犯、与程雪卿的三次分手…
当时她的注意力被文字内容本身所吸引,震撼于林砺剖析自我时的冰冷与深刻。
但现在,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这些记录是不连续的。
它们只存在于林砺认为至关重要的节点,用随手能抓到的纸片匆忙记下,而非在一本日记里按部就班地延续。
这是一种特定的人格行为模式。
只在情绪阈值被剧烈突破时,才进行书写宣泄,且书写行为本身带有临时性和紧迫感。
冯悦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屋子。
书柜里的书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得近乎刻板,桌面上空无一物,每一支笔都放在固定的笔筒格子里。
强迫倾向。
善石科技总裁办公室里令人不适的、一切都各归其位的整洁感,在这里找到了根源。
一个具有强迫倾向、又习惯在重大事件后记录的人…
杀人,难道不算她人生中重大的事件之一吗?
可那些信件里,没有。
冯悦的身体一阵战栗,为她电光石火间蹦出来的念头。
没有记录,最大的可能性是——记录被销毁了。
纸张可以烧掉、撕碎、冲走。
但书写时留下的物理痕迹,真的能随着纸张的消失彻底湮灭吗?
如果她写了,纸没了,书写时接触过的其他表面会不会留下痕迹?
桌面?垫在下面的东西?……
冯悦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案发后林砺在哪里?
林家对门邻居称18年5月23日清晨,看见林砺从家里出去。
家里。
而一个人想要进行书写活动时,首先会选择哪里?
书桌。
她立刻俯身,仔细检查书桌的桌面,甚至用手触摸每一寸木质,看有无陈旧的、非自然的凹痕或划痕——没有。
这是张硬木书桌,不垫东西,钢笔或圆珠笔在硬木上书写会很吃力,手感极差。
一般人都会垫个什么东西。
又拉开所有抽屉,检查里面是否有曾经用作垫板的硬壳笔记本、杂志——也没有。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顶天立地的旧书柜,里面塞满了书。
书是可能性最大的——随手可得、质地硬挺、面积够大。
但也不能排除别的。
上次检查时,因为书籍数量庞大且排列紧密,只简单抽翻了几本。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冯悦脑中形成。
案发后,林砺情绪崩溃,随手抓过一张纸和笔,仓促间可能顺手从书柜抽出一本书垫在下面。
或者当时桌面上正好有一本摊开的书…
写完后,她销毁了纸张,但那本书…或许因为后来的混乱…
或许因为她根本没意识到书写时的力道会透过纸张在书页上留下压痕…
压痕?
可是…都过去十二年了。
书可能早就被翻动过无数次,压痕还能在吗?
但这是林砺从小到大的房间,她后来很少回来,外人更不会动…
如果真有那么一本书,当时被放回,之后再也没被翻开过…
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可能留下她当时真实心理痕迹的物证了。
冯悦自嘲地勾了勾唇。
如果写了,如果垫了书,如果书没扔,如果压痕还在…
这么多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白费功夫。
死马当作活马医,不管怎样先试试再说。
至少这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蔓蔓,”冯悦转身,“打电话给R市市局技术科,请求支援。”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还有高亮度勘查灯和放大镜。”
“重点不是找夹带,是找书写压痕。”
陆蔓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师傅,你是说…”
“林砺可能写过些什么,纸没了,但印子留在了当时垫着的东西上。”冯悦言简意赅,“把书柜里所有硬度足够、可能用来垫写的书本,全搬下来,逐页检查。”
·
很快,增援的警员带着设备赶到。
狭小的卧室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书柜里的书被一批批取出,在铺了白布的地面上分门别类放好。
勘查灯被调至低角度,光束几乎贴着纸面扫过。
陆蔓蔓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书,轻轻弯曲书页,让侧光能最大程度地照亮纸张纤维的每一丝起伏。
时间在沉默而细致的翻检中流逝。
一本,两本,十本…
冯悦翻着书,心跳有些快,但面上依旧平静。
这是一场赌博,赌林砺的行为模式,赌物证留存可能。
“…师傅。”陆蔓蔓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
冯悦立刻走过去。
陆蔓蔓手里捧着一本《介入心脏病学》,翻开在中间偏后的部分。
那段时间,林砺母亲正因为心脏病住院。
在勘查灯极低角度的照射下,那一页纸张的表面,呈现出与周围截然不同的、一片模糊的阴影纹理。
一片整体性的、微微凹陷的区域。
依稀能看出是连贯书写留下的痕迹。
“这里,”陆蔓蔓手指悬空指着那片阴影,“还有后面几页都有。”
“看起来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
冯悦接过书,对着光仔细看去。
纸张纤维因当年用力的书写而产生的永久性形变,在十二年后,借着光线与阴影,悄然浮现。
字迹本身无法肉眼辨认,但那一片凹陷的轮廓,明确无误地指向曾经存在于其上的一张纸。
和纸上汹涌澎湃、几乎要戳破纸背的文字。
“就是它。”冯悦深吸一口气,将书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桌面上,“拍照。多角度。”
“然后,尝试解读压痕。”
一名技术员熟练地调整勘查灯的角度,并用静电成像仪的探头在纸面上缓慢移动。
“这里,受力不均匀,是连续书写…这一片是关键词区域,笔画很重。”技术员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解说。
“下行笔画又深又急…典型的愤怒书写特征。”
另一名技术员则迅速进行多角度拍照,确保每一处潜在压痕变形都被完整记录在案。
过程缓慢而艰难,得到的,也更多是断续的线条和模糊的团块,而非清晰的文字。
「…灯还亮着…人没在门口…推门…畜生!他压着她…血…头上都是血…裙子撕碎…拉不开他…把我按在地上…酒气…臭…龙哥没了…算什么东西…」
「…她跪下来求…放开我…做什么都可以…」
「…撕…强…让我别看…不要过来…」
「…台灯…砸…倒了…」
「…雨…闪电…」
「…醒了…听见…秘密…绝不…」
「…保护她…必须…」
「…挣扎…手…脖子…他不动…看着我…」
「…吐了…在抖…我……」
「…干净…痕迹…不…」
「…车…雨…路…坑…」
「…光布…摆…四街…摔进…」
「…玻璃…钢…」
「…车…碾…响…」
「…回去…抱…我…一直…也…抖…」
「…怎么办…杀…」
「…地狱…一起…」
「…8年…5…22日」
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笔凌乱不堪,几乎划破纸页。
软件增强后依然支离破碎的笔画轮廓,经过艰难辨识,几乎已经拼凑出一个合理的故事。
陆蔓蔓是第一个完整看完技术员艰难翻译出这些片段的人。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一本厚重图谱的边缘,嘴唇微微颤抖。
她不可怜陈老幺,那个畜生死有余辜。
她为林砺和姜翎感到一阵窒息的闷痛,那种走投无路、相互拖拽着坠入深渊的绝望,透过十二年的纸背,依然灼人。
冯悦察觉她的异常,将她拉到无人角落:“怎么了?”
陆蔓蔓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师傅…这根本是陈老幺那个畜生先动手。”
“他想…他想侵犯姜翎,还打了她…林砺是为了保护她…”
“这…这难道不算正当防卫吗?”
“我们找到这个,是不是…是不是反而会把她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份证据,会不会把两个曾经的受害者推向绝境?
冯悦脸色凝重,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蔓蔓,我明白你的感受。”
“看了这个,没人会不同情她们当时的处境。”
“陈老幺是个人渣,他的死,从道德上,或许很多人会觉得活该。”
她话锋一转:“但是,蔓蔓,我们俩心里的觉得,不能代替法律。”
“脱下这身警服,我们可以有自己的价值判断。”
“但穿上它,我们的职责就只有一个——侦查。”
“把曾发生过的事实,尽可能完整地挖掘、还原出来,不管这个事实多么沉重,多么令人不忍。”
“这份书写压痕,就是事实的一部分。”
“它告诉我们冲突如何爆发,陈老幺实施了怎样的暴行。”
她加重语气:“也告诉我们,她们在冲突之后,选择了清理现场、抛尸伪装,而不是报警。”
“这就是法律需要审视和判决的关键。”
她们后续的行为,以及刺眼的“秘密”二字,让冯悦对她们的同情分打了折扣。
陆蔓蔓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冯悦打断她,目光如炬,“如果我们因为同情,就隐瞒这份证据…”
“那我们就不是在帮她们,而是在亵渎我们身上的警徽和肩章。”
“我们隐瞒的,不仅仅是她们的罪行,更是真相本身。”
“一个建立在部分真相甚至谎言基础上的判决,对任何人,包括她们自己,都是不公的。”
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引导意味:“我们能做的,不是篡改事实,而是确保所有的事实…”
“包括陈老幺的暴行,她们长期受的威胁,以及案发时她们遭受的不法侵害…”
“都能被完整、客观地呈递给检察院和法庭。”
“在法庭上,正当防卫的辩护空间、激情犯罪的情节、长期受虐的背景,这些都可以由律师提出,由法官考量。”
“而我们的责任,就是提供足以让这一切被充分考量的、坚实的证据基础。”
“把同情放在心里,把证据交出去。”
陆蔓蔓愣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为一种无法挽回的悲剧和必须坚持的沉重责任而哭。
警察的正义,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守护那条即便令人痛苦,也必须遵循的程序底线。
冯悦掏出纸巾递给她,又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再多说。
她转向其他警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麻烦将证据固定好。”
“这本书,连同所有勘查记录,作为关键物证封存。”
书写压痕找到了…但下一个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这份如此私人、如此混乱的记录,究竟更清晰地指向了谁?
是那个写下“我…”“手…脖子…”的林砺…
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秘密”的姜翎?
然而无论如何,一块坚不可摧的基石,已经被掘出。
接下来的审讯,将不再是无的放矢。
书写压痕找到了,按理说冯悦应该松口气,可心里还是闷胀,像是打湿了的棉絮,透不过气。
手习惯性地伸向口袋,却发现张敏给的糖已经吃完了。
她走到窗边,深呼吸。
窗外,R市的天色,彻底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