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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030年10月18日 “所以,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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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案件协调室
时间:2030年10月18日上午
协调室的窗户朝北,上午的光线透着一股子冷清。
长条会议桌漆面光洁,倒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
吴明霞坐在靠窗一侧,面前摊开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钢笔搁在一边。
接到内线电话时,她刚梳理完姜翎几次讯问笔录里的情绪断点。
电话那头说,林砺的律师卫明心到了,要求就案件程序问题与负责人当面沟通。
周正平和冯悦都在R市,这担子自然落到了她肩上。
打过去时,周正平只在电话里交代了一句:“你全权代表,原则是依法,底线是事实,其他你看着办。”
她正沉思着,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吴明霞抬起眼。
卫明心推门进来,点头招呼:“吴警官。打扰了。”
“卫律师,请坐。”吴明霞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卫明心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纸张在桌面滑行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是我方梳理出的几处程序性问题清单。”
“为避免在后续诉讼程序中产生不必要争议,希望能在侦查阶段与贵方先行沟通澄清。”
吴明霞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条目,四个问题,条理清晰,措辞严谨,直指要害。
和她预想得差不多。
“卫律师效率很高。”吴明霞放下文件,“请讲。”
“第一,关于瑞丰银行地下车库C区的监控。”卫明心语速平稳,“据我方了解,该区域为银行内部私有区域。”
“警方在未取得搜查令、亦未获得产权方明确书面授权的情况下,布设独立监控设备并取得所谓‘抓捕画面’。”
“该证据的取证程序,是否合法?”
吴明霞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行动基于紧急情况,但程序完整性我们同样重视。”
“目前,我们已与瑞丰高层进行了坦诚沟通。”
“我们向他们明确指出,此次赵明能成功入侵其核心系统并长期潜伏,暴露了其内控机制失效和安保系统存在设计缺陷两大严重问题。”
“这已不是单次的内部安全事件,而是可能引发连环诉讼、客户挤兑和监管重罚的系统性风险。”
“基于此,银行方面已充分认识到积极、全面配合警方侦破此案,是挽回声誉、堵塞漏洞、向监管证明其整改决心的最优路径。”
“因此,他们正准备依法依规出具一份详尽的、关于案发前后其配合警方调查的情况说明与授权文件。”
“这将作为本案证据的一部分。”
卫明心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
“即便如此,这份事后追认的文件,其证明力依然有限。”她说。
“我们会持续关注。”
她立刻切入下一点:“第二,关于指控我当事人指使赵明非法入侵银行系统的证据。”
“目前,警方唯一的直接证据是赵明的供述。”
“据我们了解,赵明上线联络他时,使用的是无法追踪的虚拟号,无法指向我当事人。”
“涉案PDA也没有检出我当事人的生物信息。”
“也就是说,除同案犯口供,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能直接、排他地指向我当事人发出了指令并执行了入侵。”
卫明心推了一下眼镜:“《刑诉法》明确规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吴警官,这个证据链,目前是断裂的。”
“仅凭共犯指认,你们立不住。”
“卫律师,你对法条的理解很准确,但指控的逻辑并非单向的。”吴明霞语速稍稍放慢,“赵明的供述并非孤立。”
“他与林砺事前事后的行为轨迹,也是重要的佐证。”
“更重要的是,本案中,能下达此指令、有能力策划并意图获取A-107内物品的嫌疑人范围是高度限缩的。”
“而林砺正在这个范围的中心。”
她一顿:“当然,我们同意,这需要更多客观证据。”
“这正是我们工作的方向。”
林砺的反侦查意识实在太强,除联络手段、生物信息,林的关联账户也未有过任何异常支出,除10月10日当晚,她和赵明没有任何行动交集。
甚至在她脱下来的保洁服和手套上,也只检出微量的生物信息,无法进行有效的DNA比对,应该是她进行过特殊处理。
警方要突破证据链,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你们的合理推断不能替代法定的证明标准。”卫明心淡淡回应。
她翻到下一页:“第三,关于抓获现场,冯警官对我当事人进行的贴身搜查。”
“在当时尚未正式宣布逮捕的情况下,该搜查行为的法律依据是什么?是否符合《刑诉法》关于搜查的明确规定?”
这个问题相对好回答一些。
吴明霞语气平稳:“根据《刑诉法》,在执行逮捕、拘留的时候,遇有紧急情况,不另用搜查证也可以进行搜查。”
“现场情况完全符合紧急情况的界定。”
“嫌疑人已被控制,但关键证物可能被隐藏或丢弃,且现场环境复杂,不立即搜查可能导致证据毁损、灭失。”
“冯警官的操作,是在控制嫌疑人、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为固定和提取关键物证所做的必需措施。”
“程序合法,目的正当。”
卫明心微微点头,未置可否,似乎在权衡就此发起挑战的性价比。
随即,她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对上吴明霞的视线,“警方从我当事人身上搜出的所谓‘证物’,其与保险箱A-107的关联性,究竟如何建立?”
“警方目前的逻辑链是,姜翎秘密据点存放物品,被程雪卿带走并存入A-107,最后被我当事人取出。对吗?”
“这是基于现有证据的合理推断。”
“合理推断?”卫明心轻轻摇头,“吴警官,证据讲究客观关联。”
“程雪卿指纹在物品上,只能证明她接触过,无法证明我当事人从A-107里取出了这些物品。”
“同理,A-107里存放的物品,也无法必然等同于程雪卿从姜翎处带走的物品。”
“这中间,存在着两重无法验证的关联断层。”
她推了推眼镜:“你们既无法证明程雪卿离开姜翎处时,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些物品。”
“也无法证明,她存入A-107的,就是她从姜翎处取得的物品。”
“那么,我当事人从清洁通道取出的物品,其来源和性质就存疑。”
“它可能根本与姜翎、与程雪卿案毫无关系。”
“用这样一份来源不清、关联不明的物品,去指控我当事人意图毁灭杀人证据,逻辑根基何在?”
“作为物证的SD卡,其本身的真实性、完整性、与本案的必然联系存疑,因此证明力极低。”
协调室里一片寂静。
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变得清晰可闻。
吴明霞沉默了片刻。
她深知卫明心击中了要害。
这正是证据链上最脆弱的一环。
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那里,但就是缺少关键的一环,无法用客观证据钉死。
“卫律师,”吴明霞终于开口,“你说得对,证据链的客观闭环是我们追求的目标。”
“但在司法实践中,当缺乏直接证据时,一系列能够相互印证、形成完整逻辑闭环的间接证据,如果其指向的结论足以排除其他任何合理的可能性,达到了《刑诉法》所要求的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法庭同样可以据此定罪。”
“林砺的行为——精准的时间、地点、目标,这一系列动作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强大的行为证据体系。”
“一个与A-107内容毫无关联的人,不会实施这样一套高度定向、风险极大的组合行为。”
“我们正在做的,就是让这套行为证据与物证形成逻辑闭环。”
卫明心的唇角牵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吴警官,您对《刑诉法》证明标准的援引是准确的。”
“但准确引用法律条文,与在具体案件中满足其严苛要求,存在本质区别。”
“您构建的‘行为证据体系’,其核心是对我当事人行为动机的单方面解读。”
“我承认,行为本身的存在无争议,但其法律性质的认定,恰恰是本案待证的核心。”
“在刑事诉讼中,证明被告人有罪的责任在于控方,且必须达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程度。”
“您用‘高度定向、风险极大’这类描述性语言替代了客观证据的展示,是否说明贵方缺乏实质性证据?”
“您不能用一个有待证明的结论,即我当事人行为有罪,来作为证明该结论的证据。”
“因为我当事人的行为像罪犯,所以她的行为就是犯罪。”
“又因为她有犯罪行为,所以她转移的物品就是罪证。”
“这是典型的循环论证错误。”
“其次,您所称的‘逻辑闭环’,根本不成立。”
“首先是物证来源断层。”
“其次我当事人已明确陈述,她带走物品的行为是出于紧急保管的目的。”
“这是一个完全合理且与现有证据不冲突的替代性解释。”
“在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下,只要存在这样一种合理的可能性,控方的有罪推定就不能成立。”
“排除合理怀疑需要具体驳斥,而非笼统断言。”
“贵方有义务具体、逐一地论证为何我当事人提出的防止篡改等解释是不合理的。”
“而目前,贵方仅做到了提出一种有罪推论,但远远未达到排除无罪推论的法定标准。”
“我方坚持认为,这部分指控的证据基础存在根本性而非技术性的瑕疵。”
“也就是说,并非程序上的小问题,而是贵方的证据本身,核心内容就站不住脚。”
她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将钢笔仔细地插回西装口袋。
“感谢吴警官的时间。”
“今天的沟通情况,我会如实告知我当事人。”
“相关书面意见,我们也会按规定正式提交。”
卫明心站起身,拎起公文包:“希望后续的侦查,贵方能更严谨地遵循法定程序。告辞。”
“慢走。”吴明霞也站起身,目送她离开。
门轻轻关上。
协调室里只剩下吴明霞一人。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了窗边,脑海中回放着卫明心每一个问题的落脚点。
她知道,对方今天来,不仅是施压,更是试探。
试探警方的底牌,试探证据的虚实。
而刚才的交锋,无疑让对方看到了警方在核心指控上的捉襟见肘。
回到办公室,还没等她坐下整理思绪,电话就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正平。
“吴老师,结束了吗?”周正平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疲惫和凝重。
“嗯,和卫明心谈完了。三个点,监控授权、赵明孤证、A-107关联性。攻得很准。”吴明霞简要汇报。
“意料之中。她要是看不出来这些,也不配被叫‘拆弹手’了。”周正平顿了顿,“R市这边,差不多了。”
吴明霞心一紧:“怎么说?”
“姜翎的动机、伤情、工具线索都摸上来了,陈老幺那晚的行踪也基本还原。”
“现场重建报告李锐也发过来了,路障和碎玻璃引导碾压的推断,专家认可度很高。”
“但是?”吴明霞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目前掌握的关于姜翎的证据,”周正平声音沉了下去,“足以对其以故意杀人罪立案侦查。”
“但在没有有罪供述且缺乏直接物证的情况下,要成功移送起诉并最终获得有罪判决,面临重大风险,证据链尚不够牢固。”
“林砺更是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我们的网根本罩不住她。”
他详细阐述了在霞光村的调查进展。
吴明霞明白了。
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开口:“所以,压力回到我们这边了,回到人本身。”
“没错。”周正平肯定道,“她们两个人,是这个案子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活证据库。”
“十二年前的事,除了她们自己,没人能说得更清楚。”
“她们之间,一定有裂缝。”
“我要你找到那条缝,把楔子打进去。”
证据的围墙无法从外部完全合拢,那就只能让它从内部崩塌。
“我明白了。”吴明霞摸出一支烟点燃。
“好。这边收尾后我们就回来。稳住局面,等我。”
电话挂断。
吴明霞吐出一口烟,在心里默默盘算。
她需要设计一场对话,不是单纯的审讯,而是一次精准“提醒”。
提醒姜翎,那个她不择手段捆在身边、想要拉其共同坠入地狱的人,如今正在用怎样冷静而残忍的方式为自己铺设生路。
窗外云层似乎更厚了。
像在酝酿一场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