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星火初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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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黑石山脉铁灰色的峰峦，洒向小镇时，镇东头那片原本荒废的旧仓库区域，已然人声鼎沸。
莱恩站在帮忙摆放桌椅的人群边缘，几乎有些怔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黑石镇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乌泱泱的人群，几乎塞满了仓库前新平整出来的那片空地，一直蔓延到远处参差不齐的石屋屋檐下。嘈杂的声浪如同低沉的雷鸣，混合着兴奋、期待、不安与好奇。
大人们拉着孩子的手，脸上是混杂着期盼与焦虑的神情，不断低声叮嘱着什么。许多男人——包括那些平日里天不亮就得上矿或狩猎的汉子——今天都特意放下了活计，粗糙的大手搭在自家小子的肩头，沉默地等待着，眼神里有着平时罕见的紧张。汉森和他的妻子苏珊带着儿子比利，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紧紧挨在一起，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中带着朴实的期盼。还有抱着尚在襁褓中婴儿的妇人，一边轻轻拍抚着孩子，一边踮着脚向前张望，仿佛那懵懂的婴儿也能感知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般，却又更加肃穆的气氛。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那石头一摸，就能知道能不能学魔法？”
“哪有那么容易！那是看‘亲和力’，莎娜小姐说了，有亲和力，学魔法知识才容易入门……”
“我家那小子皮得很，能坐得住听课吗？”
“能识字算数就谢天谢地了！将来记账、看货单，总不用再求人……”
“快看，那就是新学堂！”
人们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前方那座焕然一新的建筑上。
旧仓库那高大、敦实的石砌骨架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岁月和风雨在它的墙壁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沉稳坚实。屋顶上，部分破损褪色的旧瓦已被更换，新瓦与旧瓦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给这件古老的石衣打上了充满生机的补丁。那扇厚重、布满钉饰的旧木门依然矗立在正中，但旁边新开了一扇略小、带着简洁木格窗的门，显然是为日常进出准备的。
最大的变化在两侧墙壁。原本封闭厚重的石墙上，新开挖出了数个高大的窗洞，有的是拱形，有的是竖长形。窗洞用结实的木框或铸铁格栅加固，镶嵌着大小不一、厚薄不同的琉璃碎片拼接而成，或是绷着桐油浸透后变得半透明的亚麻布。此刻，清晨的阳光正斜斜地穿过这些窗洞，在屋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虽然简陋，却让整个建筑内部亮堂了数倍。
仓库的山墙上，悬挂着一个崭新的铁艺标志——一本摊开的厚重书籍旁，是一盏线条简洁、仿佛正在散发光晕的提灯。标志不算精致，却带着朴拙有力的美感。墙壁根处，一些耐旱的藤蔓植物已经开始攀爬，为这石质的建筑增添了几抹柔和的绿意。
门前那片坑洼不平的空地，已被粗略平整，夯实成一个小操场。此刻，几张从各家凑来的、新旧不一的木桌和长凳被抬了出来，在门口摆成一排。最前方，一块用厚实木板简单刨平、刷了清漆的牌匾，用一块红布仔细覆盖着。
伊恩兄妹、西奥多、罗恩镇长和他的长子莫迪，以及约翰商人、以及几位经验丰富的工匠师傅，都站在牌匾前。他们神情各异，伊恩沉稳，莎娜温柔中带着期待，西奥多一如既往的平静，镇长面带鼓励的微笑。匠人们则难掩兴奋。
莱恩、琼、欣妮，还有汉森家的比利等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大人们的指挥下，忙着从屋里往外搬出更多的桌椅，在空地上摆开，为稍后的检测做准备。琼动作利索，欣妮细心擦拭着桌面的浮尘，比利有些笨手笨脚但很卖力。莱恩也默默帮忙，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夹杂着议论。
“那就是西奥多家的小子？”
“听说就是他……想出了做灯的法子？”
“看着挺文静，不像能折腾出那么大动静的啊……”
“人不可貌相……”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通道。税官奥森来了。他今天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代表着税务官身份的深红色制服，胸前佩戴的数枚徽章在晨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他英俊成熟的脸上，平日里惯有的那种审视与距离感淡化了许多，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身后跟着他的副官，一名身材高大强壮、面容刚毅的年轻男子，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蓝色绒布仔细覆盖着的、看起来相当沉重的方形物体。
奥森的出现让现场安静了一瞬。但与以往单纯的敬畏不同，如今镇民们看向这位税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认同，甚至有一丝亲近。
奥森走到罗恩镇长等人面前，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向聚集的镇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当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如同风暴前宁静的深海——望向眼前焕然一新的学堂建筑时，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难以掩饰的动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身后那强壮的年轻副官做了个手势。副官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覆盖着蓝绒布的沉重物体小心地放在最前方的长桌上，然后揭开了绒布。
露出来的，是一座结构精巧、由黄铜和精铁部件构成、带有厚重木质底托和华丽装饰性边框的机械钟。钟体很大，显然是设计用来悬挂在墙壁上的公共时钟。洁白的珐琅钟面上，用黑色描绘着清晰的刻度，一根修长的秒针正不疾不徐地走着，发出沉稳而有规律的“嘀嗒”声。钟体顶部甚至有一个小巧的、可以敲击报时的小铜钟。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这样大而精美、显然是公共用途的机械时钟，大多数人只在传闻中听过，何曾亲眼见过？
奥森税官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黄铜边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发自内心的诚恳：
“罗恩镇长，各位黑石镇的乡亲父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扫过学堂，最后落在那崭新的铁艺标志上。
“这座钟，”他指了指桌上的公共时钟，“是我去年托人从皇都找老师傅定制的。原本，是想挂在税所门外，让来往的乡亲和商旅都能知晓准确时刻，也提醒我自己和手下人，行事当如这时钟，公正、准点、不差分毫。”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但今天，站在这里，看到这座‘黑石之星’学堂拔地而起，看到大家为它付出的每一分心血，看到各位眼中对改变命运、对知识的真切渴望……我觉得，这座钟挂在这里，比挂在税所外，更有意义。”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炽热的情感：
“时间！”他加重了语气，手指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木质钟座，“对于我们黑石镇，对于在座的每一位，对于我们那些即将坐进学堂的孩子来说，时间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深海般扫过一张张专注的面孔：“时间，意味着机会！意味着我们黑石镇终于有机会，去追赶那些我们曾经落后、甚至不敢想象的东西！识字、算数、手艺、见识……这些都需要时间去学，去练，一点一滴地积累！”
“这座钟，”他拍了拍钟体，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它会走得很准。从今天起，它的‘嘀嗒’声，就会在这里，在这个孕育希望的地方响起。” 奥森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有力，“我希望它的声音，能提醒我们每一个人，尤其是我们的孩子——光阴如金，逝者如斯！进了这学堂，就要珍惜每一刻光阴！要像这钟的指针一样，一步一个刻度，踏踏实实地走，稳稳当当地学！不虚度，不荒废！”
他转向孩子们聚集的方向，语气放缓，却更加清晰有力，每个字都仿佛敲在人们心上：“孩子们，记住这‘嘀嗒’声。它每响一下，时间就过去一秒。你们在黑石之星里学习的每一秒，都是在为自己、为你们的家人、为我们黑石镇的明天，积累看不见的财富！这座钟，就当我奥森，送给黑石之星学堂的贺礼！愿它的指针，指引你们走向更有序、更充实、更有希望的未来！愿你们的学业，像它的运转一样，规律、持久、分秒必争，不断向前！”
说完，他对着罗恩镇长，对着伊恩兄妹，对着西奥多，对着所有镇民，深深地、郑重地欠了欠身。
寂静了片刻。
随即，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真挚的议论和赞叹声在人群中响起。奥森这番话，这份厚重的礼物，完全契合了此刻人们心中对新学堂的期待。
罗恩镇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奥森的手，这位饱经风霜的老镇长眼中竟有些湿润，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奥森大人！这……这礼物太重了！这份心意，我们黑石镇上下，老老少少，都记在心里了！”
伊恩、莎娜、西奥多等人也纷纷动容，向奥森致谢。镇民们看向奥森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意，以往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消融了许多。
“言重了，”奥森微微摆手，似乎不太习惯成为如此多真诚感激目光的焦点，他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神色，但那双深海般的蓝眸柔和了许多，“我既是帝国税吏，自当为辖地民生尽责。黑石镇能有此心气，是好事。这钟，合该在此。”
“好！好！”罗恩镇长重重地点头，转过身，面对心情澎湃的众人，声音更加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奥森大人的话，这份厚礼，大家都看到了，听到了！这座钟，是礼物，更是期望！是鞭策！我们黑石镇，偏居一隅，土地贫瘠，日子艰难。但我们黑石镇的人，骨头硬，心气不短！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不是汗水，而是机会，是能让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看得更远、走得更稳的知识和手艺！”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镇长的手，用力指向身旁的伊恩和莎娜，指向那座即将高悬的公共时钟，指向学堂，“感谢伊恩先生和莎娜小姐，不远千里，愿意留在我们这个穷地方，把学问教给我们！感谢奥森大人的鼎力支持和厚赠！也感谢在座的各位老师傅，愿意把手艺传下来！更要感谢我们黑石镇的每一个人，是大家愿意相信，愿意改变，愿意为更好的明天一起努力！”
人群中响起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应和，许多人激动地点头，眼眶发热，用力鼓掌。
“这座学堂，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罗恩镇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所有的希望和力量，转身，面对着那块蒙着红布的牌匾，声音如同出鞘的剑，直指苍穹，“就叫——黑石之星！”
他猛地一拉，红布滑落，露出下面棕黄色木板上，用黑色涂料精心描绘的名字和图案。名字下方，是代表黑石镇的纹章，纹章旁，还刻着一本摊开的、线条简洁的书。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镇长回身，面对众人，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那尚未悬挂却已仿佛在耳边响起的“嘀嗒”声意象中，显得格外铿锵有力，“因为我们黑石镇，就像这山里的石头，看着不起眼，看着又黑又硬。但我们心里有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这座学堂，就是第一颗火种！它要给我们黑石镇的孩子们点亮认字的灯，算数的灯，学手艺的灯！更要给咱们全镇人，点亮心里那盏希望、那盏不服输、那盏想过上好日子的灯！”
“星星点灯，星火燎原！”罗恩镇长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今天，我们在这里播下这颗种子。往后，能不能长成大树，能不能照亮咱们黑石镇的明天，要靠我们每一个人！靠先生们用心教，靠师傅们用心带，更靠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用心学，用力干！要对得起奥森大人送的这座钟，对得起这嘀嗒走过的每一分、每一秒！”
“说得好！”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奥森的举动和话语，无疑给这场开学仪式，给所有人的信心，注入了一剂强心剂，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现在，就请各位，看看咱们的‘黑石之星’里面，到底是什么样！汉斯，带几个人，小心把奥森大人赠的钟挂到讲台那边的墙上去，要稳当！”镇长招呼着几个强壮的镇民。
“是！”那名叫汉斯的汉子响亮地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却又充满荣誉感地抬起那座沉重的公共时钟，向学堂内走去。
镇长则带头，奥森、伊恩兄妹、西奥多和几位工匠师傅率先走进那扇新开的木门。好奇的镇民们，尤其是带着孩子的，也按捺不住，慢慢地、有些敬畏地跟在后面，向里涌去。
莱恩随着人群进入。步入其中的瞬间，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异常高大宽敞，原本堆积的杂物已被彻底清空。清晨的阳光从那些新开的高窗中斜射而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宛如跳跃的金色精灵。屋顶高大的木梁屋架完□□露，带着岁月熏黑的痕迹，却更显结构坚实，空间也因此显得格外通透、开阔。
老旧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长桌和板凳，被整齐地排成数列。有些桌面上，还能看到不知是哪个年代、哪个人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刻痕，它们沉默地诉说着曾经可能发生在这里的零星过往。此刻，这些痕迹与新刷的桐油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氛围。
最前方，是一个用厚木板简单搭起的、略高一些的讲台。讲台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用深色木料制成的大木板，表面用混合了炭灰的油料涂黑，光滑平整，可以用来悬挂羊皮地图，也可以用特制的石笔在上面书写、擦拭。讲台侧上方的墙壁上，结实的木架和铁钩已经安装好，汉斯几人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座公共时钟悬挂上去。沉重的钟体稳稳挂定，透明的玻璃罩下，指针静静行走，虽然尚未上满弦启动，却已自有其沉静威严的气度，可以想象当它运行起来，那沉稳的“嘀嗒”声和准时的报时，将如何为这个空间定下秩序的基调。
在仓库深处光线稍暗的角落，用几个结实的旧木箱和几块厚木板，搭出了一个简易的书架和阅读角。上面目前还空空荡荡，但伊恩和莎娜带来的少量书籍，以及镇上几户略识几个字的人家捐献的旧书、账本，已经摆放了进去，虽然数量稀少，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阳光、高阔的空间、整齐的桌椅、前方的讲台与黑板、即将规律作响的钟、深处的“藏书角”……这一切，与黑石镇居民们惯常所见的昏暗、拥挤、充满劳作痕迹的居所和作坊如此不同。一种肃穆的、专注的、属于“知识”、“时间”和“未来”的气息，在这座旧仓库里悄然弥漫开来。大人们下意识地压低了交谈的声音，孩子们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们即将要在此度过许多时光的新地方，目光不时被那庄严的公共时钟吸引。
“真好……”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了一句，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罗恩镇长陪着奥森，一边看一边低声介绍着规划。奥森不时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高窗、黑板、藏书角，最后落在那座已悬挂妥当的钟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冰凉的徽章，脸上的动容之色更深。他能看出，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凝聚着黑石镇人改变命运的决心和智慧。而他的钟，将在这里见证这一切的开始。
参观了一圈后，众人又回到门前的空地上。阳光更加明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伊恩上前一步，清朗的声音响起：“各位乡亲，学堂今日成立，往后每日授课的安排，我们会尽快张贴出来。今天，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为所有愿意了解自身潜质的孩子，以及有兴趣的成年人，进行一次基础的元素亲和力检测。”
话音刚落，刚刚平复一些的人群又起了骚动。检测！那神秘的石头上，真的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学魔法的“根骨”吗？
莎娜微笑着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请大家稍安勿躁。检测过程很简单，没有危险。只是通过这块特制的‘检测石’，”她手中托起一块约有成人两个拳头大小、被打磨得相当光滑、呈现出半透明乳白色、内部仿佛有极淡雾气流转的石头，“来感应每个人对不同魔法元素的天然亲和倾向。这并非决定一个人最终成就的唯一标准，但能帮助我们，也帮助你们自己，更好地了解自己在学习相关知识或手艺时，可能具备的先天优势或偏好。”
她顿了顿，继续用安抚的语气说：“现在，请大家听伊恩老师的安排，有序排队。孩子们请排一队，成年男子请排一队，女子请排一队。一个个来，不用挤，今天时间足够。”
人群开始有些混乱地移动，但在西奥多、几位工匠师傅和热心镇民的协助下，三条歪歪扭扭但总算成形的队伍，在摆放着长桌的空地上排开了。桌子后面，摆放着三把椅子，伊恩坐在中间，莎娜在左，西奥多在右。那块乳白色的检测石，就放在伊恩面前的桌上。
孩子们这条队伍最短，但也最引人注目。一双双或清澈、或懵懂、或紧张、或兴奋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块神奇的石头。排在孩子队伍第一个的，是琼。
“我先来！”琼的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但眼神里没有多少害怕，只有满满的好奇和跃跃欲试。她回头，冲着排在后面不远、正被一群半大男孩簇拥着的雷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星火初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