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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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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切不是发生在床榻上,卢枰镜也许会真的考虑其中,是否有一点点认真的意思。
他不得不去考虑竞日孤鸣的一举一动,否则他无以了解自己的处境,猜不到、不知道就无法应对。他也想过一无所知的挨过去,但换来的是另一种逼迫,正因为不想被无形的凌迟,他选择低头配合。
他已经低头了几次,当然可以低头更多次。此时此刻最好的配合,就是一口答应下来。不见千雪,那就不见吧,他本来也没有指望这段感情有什么结果。只看北竞王,自然也无妨,难道在这里他还有别的选择么,不过是重复之前日子,表现得更加感激涕零,殷勤多献几次。
但他的心脏却抽搐起来,好像在梦里一下子踩空,整个人从高处砸在地上,后背僵直、发痛,痛楚连绵成一片,像一只手捏住身体试图揉得发皱,他下意识蜷缩起来,却很快失去平衡摔落床榻之下。
竞日孤鸣俯身要抓住他,一时慌乱起来:“冰心!”外面的侍女早已听到了动静,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如今也回过神来,只见珠帘里面是俯身把人抱起来的主子,掉下去的那一声自然是卢枰镜,竞日孤鸣脸色冰冷:“去叫大夫,卢先生病了。”
温和的真气顺着穴道,缓解突如其来的痛苦。竞日孤鸣毫无表情的坐在床边,卢枰镜紧皱眉头,脸色惨白,侧躺着要缩起来,他的表情太痛苦,以至于现在说什么话好像都听不进去。
竞日孤鸣不由想——他是说了什么特别可怕的威胁吗?
算了。算了。竞日孤鸣自嘲的想,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吧。不过是拒绝的方式特别了点。
府医就在远一点的屋子里,作为一个缠绵病榻的王族,府邸里总是少不了大夫。竞日孤鸣不动声色停下了真气,下床走到桌边,开了火精玄灯,这种灯一开,屋子里也会温暖起来,对于春末夏初又过于暖和了。
大夫来的很快,冰心和珊瑚都来了。只一把脉,大夫便要施针,竞日孤鸣不问是什么症状,冰心看了一眼,还是问了:“崔太医,可需要准备什么?”
竞日孤鸣想起来了,这是他从前从苗王宫带来的大夫,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崔太医弓着背,缓缓道:“这位贵人是伤了心脉,待施针之后,开一副药,用了再看。”
竞日孤鸣冷眼看他施针,冰心让人送了参茶来,又劝他披上裘衣。竞日孤鸣喝了点参茶,想到了要如何出今夜这一口恶气,他含了一口参茶,咽下去,再喝了一口——
崔大夫人老了,还反应不过来,但珊瑚和冰心已经羞得不敢看了。
一口参茶喂下去,卢枰镜恰好醒了。竞日孤鸣摸了摸他还半睁不睁的眼皮,道:“先生犯了急病,莫要费神,好好歇下。”他把敷衍的话说完了,便要起身,袖子忽然被扯住了。
“卢先生?”
卢枰镜费力睁开了眼睛,竞日孤鸣凑过去,见他嘴唇翕动,凑了过去听。只有气流嘶嘶,卢枰镜抓住他的袖子,很勉强才按在心口上。
心跳的很快,竞日孤鸣知道多半不可能,如果不是卢枰镜已然发病,他少不得要多说几句促狭话。但既然病倒了,人也玩不起了,他就大方的暂时忘了表白失败的挫败感,平心静气的说:“小王知道了,先生不必急于此刻,等你好了再说。”顿了顿他又说:“来日方长,有什么可急呢,书卿真是……”
竞日孤鸣停了下来,因为抓住他的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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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急的礼物送到王都时,苗王宫一片愁云惨雾。
年幼的苗王子苍越孤鸣守在母后的宫殿里,任凭宫人如何劝哄,也不肯离去。王都的大夫大多已经来看过了,能开的都是太平方子。
苗王急匆匆的来了,这些天只要一下朝,他就往宫里来。
苍越孤鸣还很小,却也能知道父王情绪不佳,都是因为母亲的病情。他被拦在外面,怕过了病气,偶尔母后醒过来,也只遥遥看着他,就让宫人带他去外面玩。
“王上……”
弥留之际,那些担忧都不如让母子见最后一面更重要了,颢穹孤鸣抱着儿子,坐在床边,希妲面容枯槁,她还很年轻,按道理还能活很久很久,她还有一个儿子,就算不挂念丈夫,难道还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儿子么?
颢穹孤鸣悲痛的握住了她的手,希妲的目光吃力地抬起来,迅速从他脸上滑落,落在苍越孤鸣身上。
短暂的好像一场幻觉,她的目光又落了下去,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片刻的沉默之后,闭上了眼睛。小小的孩子惶恐起来,挣扎着从父亲怀里伸出手去,抓住母亲的手。三个人的手盖在一起,颢穹孤鸣模模糊糊意识到,她就要走了,这些年,她不快活,从没有真正快乐过,她从没有像在天阙孤鸣身边那样笑过。
“希妲……”颢穹孤鸣以一种奇怪的语调喃喃:“孤王……一生之中,只对你钟情……”他语无伦次的说:“我自认为不输于任何人,就算是……希妲,希妲,你……你可曾……”
苍越孤鸣叫起来:“父王!”
希妲的手轻柔的覆在儿子手上,这是她留下最后一点动静。在她临走之前,轻轻的握了一下儿子的手,但对于颢穹孤鸣而言,仿佛是漫长的多年的纠缠后,终于得到了一点微弱的、甜蜜的认可。
王后的葬礼极尽盛大,在夏天炎热的阳光下,苗王让王都附近的寺庙所有僧人都参加了祝祷的仪式,礼官惶惶不安,一场葬礼贬掉了大半的礼官。
千雪孤鸣是被藏镜人送回来的。
和中原的战事并未激化,因为苗疆内部朝政都仰赖苗王指挥,悲痛的苗王已经拿负责礼仪的一群官员出气,更是无暇关注远方的战局。
藏镜人打算去中原找史艳文的麻烦,在这之前他把千雪孤鸣送回去,免得苗王喜怒无常之时先找他的麻烦。
“大哥怎么会朝你生气,放心啦,”千雪孤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忍不住问他:“那你这一阵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大军出征,还能维持多久的粮草,你心中不是有数吗?”藏镜人道:“苗王对此战已经大为不满,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去中原,也是平息他的怒气。”
千雪孤鸣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你,其实……也罢,我也该去看看苍狼了。”
自家人了解自家人的事,苗王是千雪孤鸣的大哥,自然不担心狼主会不会反叛。但藏镜人就不一样了,这些年铁军卫异兵突起,得了许多粮草和补给,苗西的虎豹军原本为了压制诸多部族,将军完増几次三番要求统辖苗北几处要冲,要的也越来越多。
千雪孤鸣以狼主的身份回到王都,没两天就被召入苗王宫。
颢穹孤鸣正在看送来的战报,对于藏镜人是不是用心从事,两个人争了半天,千雪孤鸣恨不得用身家性命作保,世上比藏镜人更忠于苗疆的人再也没有了。
这个话题在兄弟两人之间已经是老生常谈,颢穹孤鸣觉得弟弟天真轻信,千雪孤鸣又觉得大哥疑心病太重。互相说服不了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别的事。
“王叔就要来王都了,你多留几日,正好一起聚一聚。”
千雪惊了一惊:“他?他来王都干嘛?”
颢穹孤鸣没有立刻说,他把千雪孤鸣打发出去——只要这段时间不走,千雪总会知道的。
出了前殿,千雪孤鸣几乎立刻就被人堵住了。他完全不记得那些人是哪个官员,但那些劝他向苗王进言,另立新后的“劝谏”几乎立刻惹毛了他。
“这也是为了苗疆稳固啊!王上膝下空虚,只得王子一人,王子又年幼……”
千雪孤鸣冷笑,抽出了刀——寒光闪烁,比任何斥责都好使。
他只是不喜欢朝堂,不喜欢勾心斗角,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但走到苍越孤鸣的宫殿时,他还是惊呆了,宫人们乱做一团,苗王子不知所踪。
一盏茶后,苗王也震动了——狼主亲卫长驱直入,苗王子的宫殿围得严严实实,宫人都被绑了起来。
千雪孤鸣抱着苍越孤鸣从屋顶下来,苍越孤鸣搂住叔叔的脖子,眼睛红红的,一路去了狼主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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颢穹孤鸣没有追究弟弟的鲁莽,后宫空虚,进谏的折子汹涌得能淹没他的王座。生平第一次他多少有些后悔,把希妲的家族削得太彻底。
但那是支持天阙孤鸣的武将世家,何况,当时他的父王也有意如此。如今后悔也是无用了。
他没有追究千雪殴打朝臣,擅自处理宫人,但也没有追究进谏的臣子——后宫空虚,王子只有一人,是苗疆的隐患。
颢穹孤鸣内心深处有着重重纠结——做一个明君,他该为王族多准备继承人;但……私心里,他并不想让苍狼经历一遍他曾经走过的兄弟相残、夺权争位的苦楚。
“王上,北竞王已到殿外,请求觐见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