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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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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夙不愿意去,竞日孤鸣就派了其他人,立时出发,昼夜兼程,会比慢腾腾的礼官快得多。
有了前车之鉴,卢枰镜不敢随意把北竞王放着不管,夜里依然在北辰居。但这一夜又下起雨来,雨渐渐下得大了,打在外面的芭蕉叶上。
初夏时节,雨打芭蕉。卢枰镜很久没有仔细地、舒畅的享受这一刻。
天地都要为即将绽放的夏天准备,太阳会热烈起来,灿烂的阳光逼人脱下厚衣,快步走在日头下,一个个影子拉得很长。花草树木都长得飞快,从地窖里凿下来的冰块,混了薄荷、浇了桑葚、山果和红糖浆,撒了一把熬烂的赤豆,他的小姑娘坐在人来人往的小摊上,能吃得眯着眼睛吐气。
卢枰镜会在做账的地方问一问,挑一个香瓜带回家,放在木桶里,再放到井水里湃着。再多的生冷就不能吃了,等珠珠练完几张大字,就拿算盘珠子给她玩,玩腻了就去睡一会儿。小睡到夕阳下山,他做的糯米饭也好了,夏天不宜吃得太油腻,睡醒时蒸了一小碗鸡蛋,晚上是菌菇炒的乳猪肉,厚厚的菌菇都是中午送到客栈的,糯米饭里切了细细的黄梨肉。
吃完了他们要去消食,黄昏的时候走到附近的一处河边,有大片大片荷花。有人撑船卖菱角和莲蓬,也有老妇人卖串了成串的花环和香草……逛了一圈再回去,会有很好的月亮,他把珠珠放在肩头上回去,五岁了,这样的日子一日少过一日。
每到这时候,他总是很矛盾——珠珠还是个小孩子,人生乐趣还在吃吃喝喝,可他们别无亲眷,有什么意外,年幼的女儿怎么办?托给谁能放心?这念头一起,卢枰镜就知道自己还要活很久很久,若是短了,他放心不下。
雨声大了,黑夜里响起沉闷的惊雷,卢枰镜睡不着了。
脚步声急匆匆的来,外面燃起了灯光。朝着主院去了,卢枰镜隔着窗户也能看到灯笼的火光,他下了床,走到了窗边。
外面的灯也亮了,青釉在外面敲了敲门,轻声道:“先生醒了,可要用些茶水?”
卢枰镜回过神来,道:“外面是……”青釉就是为此来的:“听说王爷身体抱恙,请了府医来看。”一阵沉默,卢枰镜回过神来,低声道:“替我准备衣服。”
青釉暗地里松了口气,衣服、茶水都准备好了,既然是王爷宠爱的人,自然也要去侍奉。
门一开,风急雨骤,爆戾敲打着屋瓦,他走了几步,雨水就打湿了衣袖。好在并不是那么远的路,遥遥灯笼就挂得很亮了,卢枰镜一走到主院的门外,冰心就请他进去,吩咐别人拿了新的外袍替换。
“王爷,卢先生来了。”
不知为何,以往的火精一点不亮,只点燃了蜡烛。一只手探出了帘帐,轻轻撩起一些,那虚弱的声音咳嗽了一声,才道:“先生过来吧。”
卢枰镜把外袍脱了,折好了放在桌子上,才小心的走过去。竞日孤鸣虚弱的睁着眼睛,额头有汗,显得越发玉一般的肌肤,旁边的烛架不够明亮,他缓缓抬起手,朝着卢枰镜的脸,略一犹豫,卢枰镜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王爷,保重身体。”
“书卿怎么来了。”竞日孤鸣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分不出是柔情还是别的什么,卢枰镜见了,略一犹豫:“深夜难眠,听说府医来为王爷诊治,我就来看一看。”
“你有心了。”竞日孤鸣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小王的身体一贯如此,你来了,就陪着小王吧。”他往里面挪了挪。
卢枰镜无法,只好侧身躺了上去,他不能背对着这人,但凑近了看,又有些冲击极大。竞日孤鸣并没有这些纠结,亲了亲他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圈着他的腰,卢枰镜一下子绷紧了。
竞日孤鸣声音哑了一些:“睡吧,小王也不是日日都折腾的。”卢枰镜没有说话,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清晰……甚至吵闹。
卢枰镜的呼吸很规律,是一种无法入睡时的规律,呼吸的长短都一样,竞日孤鸣想咳嗽一声,又怕吵醒他,但竞日孤鸣一样睡不着。
在遥远的王都里,风雨欲来,竞日孤鸣为了那一刻颢穹孤鸣可能有的反应做了各种准备——但一个人的悲痛和绝望会消解理智,做出旁人无法理解、揣测、预料的行径。
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很多,旁人并未察觉。金玉满堂,白骨潇潇。他已经多次渡过这些时刻了。
有的时候,他羡慕千雪。站在同一个地方,千雪是安全的,高兴的,真心的,而他穿过面具观察言笑晏晏的自己,总有一种几乎分裂的错觉。
暮春时节,大雨倾盆,雷声滚滚。每到这时他就会想起八岁那一夜的旧事,想起雨夜里他醒来时看到的一幕……想起自己的生死只是别人一念之间,在那一年开始,他缠绵病榻,寿数不永,练不了功,只能读书,精心的选择病倒的时间,精确的展现给该看到的人。
颢穹孤鸣会看到么?年年送来的礼官,今年会带走他沉迷于一个男人的消息,他不会有子嗣,一个耽于女色、享乐、下棋的王族到二十多岁都没弄出儿女的原因有了,他要的是男人。
除了礼官,苗北的其他耳目,也会传回一样的风声。
竞日孤鸣自嘲的笑了。
他应该更早走这一步,要么推上去一个合适的、不好追求的女人,要么更早安排一个适合纠缠的男人。但他有雄心壮志,有自傲和野心,不忍糟蹋一个女人也糟蹋自己,一个男人……他以为不可能有人能入了他的眼,骗得过颢穹孤鸣。
是什么让卢枰镜睡不着?
是冰心提起的两个婢女吗?是今夜送出去的小狗?
是他病了这回事?还是他暗示的那些?
竞日孤鸣睁开眼睛,黑夜里,他能看到卢枰镜假装放松下来,只在他身边占据一方很小的区域。那双碧色的眼睛闭上了,鼻子尖尖的,嘴唇很浅……很好亲的样子。
他这么想,也这么亲了上去,预先按住了卢枰镜的手,撬开牙关,热烈的纠缠不休。他热切的索求,直到卢枰镜几乎喘不过气来,顶起膝盖要推开他。
“书卿……”竞日孤鸣分开了并拢的膝盖,看了一眼,缓缓道:“你有感觉了。”
卢枰镜嘴唇很痛,呼吸急促,脸上泛起潮热,膝盖握在一只有力地手掌里,这只手昨夜上下摸透了他,他已经有些熟悉这些手段,但并没有这也快接受。
僵持持续很短,膝盖顺着力气倒向另一侧,朝着竞日孤鸣打开,卢枰镜的喉咙轻轻动了一动。
竞日孤鸣没有动。
现在,他可以肆无忌惮的享用了,但天生的敏锐又告诉他,最好不要肆无忌惮,最好不要放纵,最好……遵守前言,什么也不发生的渡过这一夜。
他不能被伤感操纵,把自己扔进放纵的漩涡。不能因为捏住了卢枰镜的软肋,真的往死里折腾。
竞日孤鸣低声叹了口气:“小王错了。”他又哀怨起来:“是先生太好,让小王情不自禁。小王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啊……”
卢枰镜没有出声,转过脸去,他的眼睛闭着,但泪水立刻顺着眼角滑落下去。他哭得没一点声音,竞日孤鸣吃了一惊,随后痛苦的发现他更难忍耐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恶事,逼迫一个人一点点把他嵌入进去,习惯他、接受他、顺从他、理解他、陪伴竞日孤鸣而非北竞王……就像对千雪那样。但他也并不是好心人,要把威胁他生死的不安因素放出去。
他开了一个坏头,然后一点点往回拉,软硬兼施,用尽手段,让卢枰镜知道这事没那么坏。
竞日孤鸣把卢先生捞起来,抱在怀里,抚摸后背,卢枰镜已经崩溃过了,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可以屏息,他恢复过来,揪住了竞日孤鸣的衣衫,伏在他怀里。
竞日孤鸣柔声道:“是我的错。”
卢枰镜僵住了。
“我听信了流言,以为书卿不能人道……”竞日孤鸣笑了一笑:“说是你骑马坏了身子。所以才……”
卢枰镜消沉极了:“那是……”
“不想成亲的托词?”竞日孤鸣笑了一笑:“选得很好。再贪图先生美色的妇人,都不敢招惹先生了。”
卢枰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该在这里,不该被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捏在手里,更不该把珠珠带到这种地方来。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喜欢千雪,便不去招惹其他人,这样很好,”竞日孤鸣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他是个真心实意的人,你有难时,会风里雨里赶来,舍命相救,同生共死。你看上他,不算眼光很差。”
“但救了你,就没了。他是不会陪你的。”
“小王能陪你。能给你安定,照顾你的小姑娘,所有你要的一切这里都有,都可以给你,”竞日孤鸣贴在他耳边:“只是先生的眼睛,从此只能看小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