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之逐日》渊郁

19、第 19 章

　　为了挑送给苗王子的礼物，北竞王府让人找来了最近的商人。

　　戏班子不那么热闹了，但是挑小狗的事，又热闹起来。竞日孤鸣把这事安排下去，自然会有人筛选一轮，送到王府里，再筛选几轮……然后到他面前。但他要自己挑。

　　他要一只小狗，可爱、聪明、不会伤人，焉巴巴的不行，太莽撞的也不行，丑的不行，太神骏的也不行，文静的不行，太活泼的自然也不行。

　　当卢枰镜醒来的时候，随着饭食、衣物送上来的，还有去枕流园的牌子。他回去休息了一夜，又涂了珍贵的药膏，第二天一大早，送来饭菜的是个陌生的侍女，小心翼翼的说：“奴婢燕宁，见过卢先生。”

　　卢枰镜有些意外，问了一句：“青釉姑娘不在么？”

　　燕宁道：“青釉姐姐和杓兰姐姐有别的差使，去其他院子忙去了。”她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笑起来有些腼腆：“冰心姐姐派了四个婢女来，一会儿其他姐姐也会来的。”

　　卢枰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北竞王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随意一两句话也不是能乱说的，但……何至于这么密、这么快？他对青釉印象很好，对杓兰虽然观感普通，但在这个府里，一个嘴巴不牢靠的侍女其实对他更好用，他不用对心机不深的人过多防备。

　　卢枰镜想了想，从一大堆礼物里找出两个荷包，塞了十两银子，又找了一匹布，道：“麻烦做几个荷包。”燕宁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先生放心，奴婢一会儿便做好。”

　　不一会儿，其他三个婢女也来了，冰心领着她们来，态度很尊敬：“卢先生，这是墨琴、知雨，伺候先生起居，燕宁和红棠懂得针线，也识文断字，先生尽管使唤她们。”

　　卢枰镜起身：“冰心姑娘客气了，只是不知……”冰心露出歉意神色：“还请先生体谅，杓兰和青釉另有差事，一时很难来了。”

　　卢枰镜点了点头，轻声道：“两位姑娘还忘了荷包，还请代为转交。”冰心接过荷包，心里很有些惊讶，但事情办完了，她应承下来，把人留下，也就离开了。

　　按照规矩，卢先生有什么举动，是要报上去的。冰心把荷包打开，不过是两锭银子，说是拉下的，其实就是赏赐了，但卢先生毕竟是个客人，说是赏赐，怕弄得主人一般，逾越了规矩。

　　如今也知道要笼络了，可见是要留下来了。

　　冰心想了很久，还是把银子拿到了后院浣洗衣服的地方。

　　青釉和杓兰匆匆忙忙来了，才不过半日多，面上已有了惊惶之色。失职的婢女会被打发到见不到主子的地方，浣衣处还是好的，多的是粗活杂活。戏班子来了，几十人的吃喝拉撒都要人手。青釉才洗了半天的衣服，手已经泡得发白，这还是夏天。

　　要是冬天，洗两天就冻坏手，好差使再也轮不上了。

　　冰心把两个荷包递过去：“卢先生倒是好心，说你们体己钱落下了。”

　　青釉话还没说话，杓兰跪下去，大声哭道：“冰心姐姐，我错了，不该胡乱说话，你和先生求求情……”她还没有说完，冰心脸上就有了薄怒，把门推开了，道：“把她带出去，严加管教！”

　　只剩下青釉，虽然害怕，并没有开口。冰心看了她片刻，柔声道：“卢先生惦记你，他向我开了口，如今王爷中意他，他有这个意思，我就要送你回去。”

　　“青釉知道，”青釉暗自松了口气，忙道：“青釉永远是府里的人，只尽心做事，绝不敢有别的念头。”

　　“你知道就好，伺候是伺候，可别糊涂了。”

　　冰心警告得很真切，她不能把杓兰留在府里，以后一定会出事，但青釉嘴严，没必要断送前程。能到前面伺候的侍女，大多有特别之处，不是那么轻易就舍了的。她把人送回去的路上，王府长吏已经回来了，听说了王爷要送一只小狗到王都之事。

　　长吏苦着脸问：“小狗让礼官带回去吗？”

　　冰心没想到这一茬，礼官要走两个月，路上两个月，小狗也成了大狗了。何况小狗认主人，大狗……只怕很难说，苗王子年幼，未必能让大狗在身边转悠。

　　“我得空问一问王爷。”

　　长吏道：“礼官收了王府的礼，回禀王上的话，别的都没什么，只是……”礼官也听说了苗北王府有个入府的年轻人，得了王爷宠爱，他拿了银子，要不要告诉王上，就来问北竞王府的意思了。

　　冰心更拿不准了，顿了顿，道：“要看王爷的意思。”

　　“王爷带卢先生出府了，给卢小姑娘挑一只小狗。”长吏说完，冰心和他面面相觑，都带出府了，如此张扬，哪里怕人知道——是恨不得别人都看在眼里的架势。

　　苗北娱乐项目不如王都丰富，这些年王都有孤血斗场，达官贵人趋之若鹜。苗北本来也可以有，但北竞王三不五时要出门下棋，要去寺院，有苗头时就让人封禁了。

　　但斗狗的游戏关不住，最好斗、最漂亮的狗都握在赌场的人手里，好看的，乖巧的，则给专门的人卖出去。

　　竞日孤鸣看了二三十只小狗，有巴掌大小的，有格外机灵的，他让卢枰镜先挑一个中意的。

　　“倒是忘了问一句，卢小姐能养么？”

　　“珠珠喜欢小狗，”卢枰镜神色柔和很多，道：“养一只小狗，她平日也会开心的。”

　　他挑了一只最胖的小狗，热情又急切的拱他。竞日孤鸣喝了口茶，看了一会儿，道：“书卿帮我挑一挑吧。”

　　给苗王子挑一只做礼物，要更慎重一些，卢枰镜问过商人，挑了一只据说是很忠诚、会看门、不护食的小狗。浑身漆黑，鼻子雪白，像夜里白了一块月亮。

　　商人抱起来，给卢枰镜看，卢枰镜把旁边一块肉饼递过去，小狗警惕的嗅嗅，吃了一口。卢枰镜又把饼子拿开，小狗急切的摇了摇尾巴，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唤。

　　卢枰镜道：“母狗在哪里？”

　　旁人不多时把母狗也牵上来，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当斗狗养的。商人道：“我家几个孩子都喜欢它，平日吃得都是饼子、肉骨头。”母狗叫了几声。

　　卢枰镜道：“王爷，你看这一只如何？”

　　竞日孤鸣道：“就这两只，其他人下去吧。”

　　商人带来的人都走了，王府伺候的人也走了，卢枰镜跟着要下去。他走到楼梯边，忽然心有所感——一个身材高大的武者静静立在屋中。

　　竞日孤鸣望过来，卢枰镜微微一惊，连忙下去。

　　“小王想请你去一趟，”没有其他人了，竞日孤鸣声音柔和：“把礼物送给王后。”

　　武者沉默了很久。

　　“往年她送来许多药，都是为你准备。今年只送来药典，是忧心没有日后了。但她还有牵挂……她想见你，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夙……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竞日孤鸣的语气很谨慎，也很小心，武者走前一步，桌上笔墨齐备，他写下一句话，递过宣纸。

　　许久，竞日孤鸣无奈的笑了：“是么……”

　　纸卷起了边，烧成了灰，只有竞日孤鸣一人看见了纸上的回答。

　　——当日心已死，见之无益。

　　竞日孤鸣下了楼，马车外面，一个锦衣女子恭恭敬敬等候，满头珠翠，光芒耀眼，手指上亦是璀璨生光：“朝云见过竞王爷，王爷万安。”

　　“朝云，”竞日孤鸣顿了顿，往旁边看了一眼：“卢先生，这也是本王依仗的侍女，以后你们打交道之处不少。”

　　朝云吃惊了一下，随后笑了一笑：“见过卢先生。”

　　“今年夏天收回的帐，就交给卢先生来安排。”竞日孤鸣说得和颜悦色：“小王还不知卢先生喜欢什么，多找些好东西，叫些熟人，让卢先生好好挑一挑。”

　　轮到卢枰镜露出惊讶的神色。

　　“书卿怕什么，小王送小姑娘一只小狗，总不能送你就薄了。”竞日孤鸣被他的神色逗乐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合在掌心，又叹道：“小王别的没有，这些还是给得起的……不许推了。”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婉转和委屈，有一种昭示人前的宠爱之意，卢枰镜只一刻便明白了——竞日孤鸣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他低下头，声音慌乱：“王爷的赏赐……书卿……”他没有抽出手，还握了一握。

　　竞日孤鸣很满意，腻歪了一下，已经够了，带着卢枰镜登上了回去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