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寓言 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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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藏歌。……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这句质问时，沈藏歌第一反应，竟是笑了。
她心跳怦然骤快，恍惚与十年前的频率重叠。
她想，时光总多奇妙，好似会改变许多事，可冥冥中，又什么都没改变。
十年后，顾泠昔在与她重逢的第一夜，望进她的异瞳说着讨厌，如此问她。
十年前，顾泠昔在与她初见的第一日，也曾厌恶地睥睨她的异瞳，如此问她：
【顾月若？……你到底是什么人。】
＊
南城的夏日近似烘烤，柏油路面泛蒸腾的热浪，万物被炙烤得发蔫，连蝉鸣都带焦灼的嘶哑。
高温将汗味与食物气味熨进沈藏歌的工作服里，哪怕戴着头盔口罩，她也能嗅到那股几乎洗不掉的酸臭味。
拧着电动车把加速，奈何，没能冲过路口，前方交通灯跳红，她只好停在斑马线后等。
人行道上有眼熟却陌生的女生们说笑路过，沈藏歌本能低下头。
眼熟是因认出她们是班上同学，陌生是因她们开始化了薄妆，褪去校服，换了小裙子。
同在高考结束的暑假，有的少女焕发出漂亮的青春，有的少女依旧被拘在一身发臭的工作服里。
而后才想起，头盔口罩厚实，她还戴了美瞳泯然众人，无人认得出她。
沈藏歌难得为这身工作服庆幸，昂首挺胸，待到路口灯终于跳绿，她拧油门，第一个冲出线去。
外卖目的地在高档小区，是她所在站点骑手群里好评率最高的小区。
因为电梯里有空调，网络信号也很好。
在夏日吹到凉风如蒙大赦，沈藏歌倚靠轿厢壁，偷这不过十秒的闲，短暂刷了会儿手机。
时间太短，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但这点时间也够她开心。
因为，是真正属于她的，可以喘口气的时间。
叮。
电梯门开，沈藏歌将那兜饮品提至对应门牌号前，摁响门铃。
来应门的大抵是家中女主人，富庶的家庭条件使得女人饶是在家也不减优雅，着一身柔软家居服，头发顺服地虚挽。
不像沈藏歌在家时，头发随手往脑后一扎，不知何时就蹭得凌乱炸毛。
“谢谢你。”女主人接过饮料袋，微笑同她道谢。
沈藏歌点头，正要匆匆走，目光无意晃进门内，见客厅中一个小女孩坐在地板上，身边是金发碧眼的外教，两人用英语一起读着本寓言书。
她听进几句，识出她们在读的是“龟兔赛跑”的故事。
于是一瞬恍惚，沈藏歌忘了该走。
女主人见状，轻笑，问她：“还是学生吗？”
沈藏歌才回神，胡乱应了声“啊”。
女主人抬手在自己眼周比划，示意少女未被口罩遮蔽的眉眼，“看着年纪很小。高中生？”
沈藏歌眼神垂着，没敢直视，面对养尊处优的人，她总有种自惭形秽的卑微，“九月就上大学了。”
“啊，恭喜你。”女主人听着高兴，“原来在勤工俭学。真是好孩子。”说罢，将饮料袋密封拆了，从中取出一杯奶茶，递给沈藏歌。
沈藏歌一惊，忙摆手说不用。
女主人慷慨，径直往她手中塞，笑道：“天热，拿着解渴。我也是当老师的，最心疼你这种乖巧努力的孩子。”
“……”沈藏歌心头温热，还是收下那杯奶茶，低声道，“谢谢您。那我，先走……”
“好。不耽误你工作。路上小心。”女主人温和同她挥手。
沈藏歌视线又往屋中飘，见地板上那小女孩也往她这边看，虽未参与过她们对话，优渥家教下培养出的孩子就是性格大方，很甜地笑着同她挥手作别。
目睹别人的幸福，沈藏歌有些尴尬，匆忙挥手应对，逃也似的走了。
进电梯时，本要喘一口气，见里头站着对年轻情侣，沈藏歌那口气就屏住，忙低头，往角落钻。
在有限空间里，她尽可能远离那对年轻情侣，以免他们嗅到她身上气味，被坏了好心情。
这回再刷手机，她也依旧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位温柔貌美的夫人，和屋中受良好教育的小女孩。
……原来，有妈妈庇佑着长大的感觉，是那样的吗。
沈藏歌作为旁观者，只能窥见些碎片，终究尝不到完整的幸福。
夏日街头行人不多，都往空调房里躲着避暑。也正是这样的天气，外卖单子才多，这个季节是城市中最需要她这样的人的时候。
熬过晚饭高峰期时，沈藏歌饿得前胸贴后背，随意找了棵道旁树靠着，终于舍得休息，喝那杯早已放得不凉的奶茶。
奶茶小料丰富，近似一杯粥，她拿着抵晚饭，又能省一顿饭钱。
栀子牛奶顺滑口感入喉时，沈藏歌又想起送她奶茶的夫人，又想起那个厅中，坐着读故事的小女孩。
龟兔赛跑，么……
沈藏歌嚼着黑糖珍珠，却觉得喉头发苦，她猜多半不是因为店家熬得不好。
她叹气，自嘲地笑，同样的故事，在小女孩那是双语熏陶的轻松寓言，在她这儿就是残忍的PUA话术。
从小到大，她没少听沈良勇对自己说过——
【虽说乌龟天生速度比兔子慢，但只要坚持不懈，趁兔子休息时超越，就能先一步到达终点。
【你就是那只小乌龟，只要努力，你就一定能赢过兔子，知道吗？】
她年幼时，也被这个故事哄骗，曾真情实感被激励。然而越长大，她越发觉这个故事的残忍——
没人去挖掘，只有兔子有天资，只有兔子有资格休息。
没人去挖掘，这场比赛结束之后，兔子依旧会继续轻盈高效的人生，三步两步就足以渐远，轻松将笨拙迟缓的乌龟甩在身后，遥遥领先。
更没人去挖掘，在这寓言中，故事讲述者，企图将哪种人定义为兔子，哪种人定义为乌龟。
沈藏歌是长大后，才以亲身经历，逐渐读懂这则近乎诅咒的寓言——
她是乌龟，沈藏锋是兔子，沈良勇是讲故事的人。
顺带一提。
沈藏锋是她的弟弟。沈良勇是她的父亲。
距离深夜宵夜高峰还有一段时间，因今日气温过高，沈藏歌身上T恤早被汗湿透，她有些受不住，想回家换件工服。
暑气闷在老破小的楼房里无法散透，蚊虫嗡嗡绕着昏黄路灯打转。
沈藏歌匆匆走进本该僻静的阴巷里，却遥遥听见自家楼下空地，传出男人们的笑骂吆喝声，扑克牌摔在桌面发出啪啪声，啤酒瓶相撞发出脆响声。
大概是沈良勇又在和那群赌狗酒友组局。
只是他们圈中有个不成文规定，谁请客攒局，就在谁家楼下开桌。这还是沈藏歌第一次听见他们在自家楼下集合。
路过那牌桌时，有几个男人瞥见她，以某种不算友好的眼神上下打量少女发育抽条的身材，而后起哄似的对她说“哟，小美妞回来啦”。
沈藏歌木着脸，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一开始她还会反击，抄起酒瓶作势要往人头上砸，后面被沈良勇当众打过几次，她就不反抗了。
反正那群人没胆子真碰她，大概知道她会真拼命，都只是口嗨。
径直略过那牌桌，沈藏歌往楼梯上走，脚步只在听得他们交谈中的部分关键词时稍顿，什么“老沈请客”，“大喜事”，“恭喜恭喜”之类的。
沈藏歌作为家中成员，倒是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喜事，值得沈良勇破天荒请客一回。
她偏头，见被众人起哄的沈良勇喝得面露红光，喜笑颜开地举杯，装模作样的“那我就稍微说几句”刚出口，沈藏歌就拧眉，觉得恶心，不欲再听，往楼上走。
多么嘲讽，她在外奔波整日，不过为攒学杂费小几百块，对比之下，沈良勇只需一桌宵夜，就能消费她一天的工资。
不过，沈良勇唯一还算当人的行为，就是虽然不给沈藏歌花钱，但也不会花沈藏歌的钱。
家在六楼顶层，故而防水极差。只是进门抬头，就可见本该白色的天花板上，扭曲蔓延开的绿霉和黑斑。
大概也因压抑至此，沈藏歌从小习惯了低头。
在玄关脱鞋时，她听见自己那尚在读初中的弟弟，正坐在沙发上，满口含妈量极高的脏话，问候他的队友和对手。
沈藏歌习以为常，当没听见，刚要回房，沈藏锋恰好一局游戏结束，手机往沙发上一砸，转头看见她：
“姐，你回来啦。”
“嗯。”沈藏歌没打算给好脸色。
她与沈藏锋看着并不像姐弟，至少不像同一个家中长大的孩子。
她虽长三岁，却精瘦干瘪，比同龄女生都略矮些许。而沈藏锋却生得膀大腰圆，营养过剩，比她这姐姐还壮实许多。
没办法。沈良勇才是故事讲述者，是定义规则的人。
他对她说着，男孩子需要发育，弟弟小你让着点，小乌龟慢慢努力总会追上兔子，然后把牛奶和鸡蛋往沈藏锋面前推。沈藏歌除了逆来顺受，别无它法。
“吃过饭吗？”沈藏锋难得好心，竟关心她，“爸在楼下设宴庆祝，有好菜好肉。”
罕见被家人关怀，沈藏歌心软些许，脚步放缓，与弟弟有了点沟通兴致：
“他庆祝什么呢。”
“你不知道？”沈藏锋睁大眼，面上横肉因表情堆叠，带着种油腻的天真，“爸买房了，今天刚出房产证。”
“……”沈藏歌怔在原地。
置身事外的解离，后知后觉的滑稽，复杂情绪在心头流转，她许久才嗤笑，才觉不可思议，因为她完全不知沈良勇近期还有置业计划，更不知……
“他哪来的钱？”沈藏歌问。
沈良勇是赌狗，受不了上班来钱稳却慢，自妻子亡故后，再没打过工。
仅剩的存款有一分赌一分，沈良勇全挥霍完，整日和那些酒友厮混，讨口肉吃。
能借到钱，就给他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炫耀的“光宗耀祖的继承人”沈藏锋买点零食。
沈藏锋也早被养废，没什么上进心，有上顿没下顿都无所谓，一问三不知：
“他没说。”一顿，沈藏锋然后神秘兮兮道，“姐，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能告诉爸是我说的。”
“嗯？”
沈藏锋笑得贱兮兮，憋不住，明知不能说还非要说：“爸说，告诉你了，你会嫉妒我。”
“……什么事？”沈藏歌沉下脸来，隐约觉察不对。
沈藏锋这才说：“他那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说，这是攒给我以后娶媳妇的老本。”
“……”沈藏歌良久没回应。
她早已习惯沈良勇的区别对待，因此从不会认为，“初中弟弟数年后才可能娶妻生子”，对比“准大学生姐姐九月开学迫在眉睫”，后者的紧迫度会有前者高，值得沈良勇在用钱时为她稍作迟疑。
她只是在疑惑，沈良勇过去偏心都坦坦荡荡，为何这次却遮遮掩掩，特地瞒她……
就好似，对她有愧。
有愧？
当这二字浮现心头，用以描述亲生父亲对女儿的心态时，沈藏歌最先感觉到的，竟是不安，竟是恐惧。
她几乎撞着冲进自己卧室门里，见床下抽屉虚掩。她拉开抽屉，就看清原压着的旧课本散乱，显然被人翻动过。
搭在抽屉边沿的手指当即颤抖，力道流失，她不敢信，也不敢想，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将课本逐一搬出……
底下是空的。
果不其然。
存折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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