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豪门O黑月光》陈西米

10、豪车 豪车

　　【藏歌，妈妈决定，放弃治疗。】

　　这是沈芹胰腺癌晚期，卧在病床上，以枯槁形容，向她递出存折时，说出的最后一番话。

　　【反正治不好，就不浪费钱了。
　　【妈妈这些年，攒了些私房钱，偷偷都给你，别让他们知道。
　　【……留着你以后上大学。】

　　沈芹与沈良勇同村同姓，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农村条件不好，沈芹很小就退学务农，到适婚年纪，就与沈良勇结婚。

　　退学。结婚。

　　这些人生重大决定，无一是沈芹自己选择的。

　　沈芹一生，浑浑噩噩，被父母之命、被世俗惯性推着走，直至后来随沈良勇进城，才发现，原来城中女性，还有另一种人生可能。

　　幸也不幸，让她见识这可能的，是她丈夫，让她永别这可能的，也是她丈夫。

　　头胎是女儿，天生异瞳，惹人非议，丈夫对此颇有微词。
　　而后体检显示女儿暂无分化迹象，大概一辈子都只是个平凡beta，没中基因彩票，沈良勇更不高兴，在外玩得更狠。
　　直到二胎生了男孩，沈良勇才顾家些，但依旧戒不掉赌和酒。

　　而姐弟两人被沈良勇区别对待，沈芹是看在眼底的。大概也是自那时起，沈芹会悄悄地，为不受宠的女儿，偷攒一些学费。

　　可惜好景不长，两个孩子尚年幼，沈芹就查出癌症晚期，命不久矣。

　　回顾此生，沈芹总是遗憾的：

　　【妈妈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所以，藏歌，我的好女儿……
　　【你要上学，一定要上学。
　　【……就当作这是，妈妈的遗愿。】

　　沈藏歌跌坐在地，丢魂似的茫然，大脑空白。

　　直到指尖传来泛痛，她回神才见，是自己用力过度，指甲抠进抽屉发软的老木板里，木屑扎进肉中，在往外流血。

　　好疼。

　　却不仅仅只是指尖疼。

　　连木屑都没拔，就着这疼痛，沈藏歌起身，径直往外走。

　　沙发上沈藏锋见她行色匆匆，顺嘴问了句姐去哪啊，沈藏歌没回，他也不在意，游戏又开一局，又开始满嘴脏话。

　　变声期男生沙哑的嗓音渐远，烟酒腌透的男人们粗粝的声线渐近。

　　沈藏歌站在那摆着菜肉的折叠桌边时，那几个男人又敬过一轮啤酒。

　　沈良勇还在仰头一饮而尽，先看到她的不是他，只是一个酒友，还招呼她，小妮儿吃点肉，你爸今晚可豪横。

　　沈藏歌就抬手去桌上抓，酒友们以为她今晚给面子，正惊喜，东拼西凑一双不知进过多少人口的筷子，要往她手中递。

　　然而少女没接，只目标明确地握住一个只残余些酒底的酒瓶脖子。

　　那几人先一愣，而后笑道，小孩这是想练酒量了，挺好挺好，以后可以……
　　结果话音未落，就被少女干脆利落将酒瓶砸碎的“乓啷”巨响惊得闭了嘴。

　　沈良勇也因这响声呛到，皱着眉看下来，就见他那精瘦干瘪的女儿攥着半拉碎片锋利的酒瓶对着自己，苍白的小脸在夜色下更显阴沉，犹如厉鬼来索命。

　　“干什么？”沈良勇板着脸，作势要去夺，“谁教你跟老子这态度的？”

　　沈藏歌挥手躲过，表情依旧冷冽，眸中不带情绪，狠得决绝，叫人触目惊心：

　　“我钱呢？”

　　她眼见沈良勇目光躲闪一刹，好似心虚，却还是嘴硬问：“什么钱？”

　　沈藏歌没解释，酒瓶又对回去，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我钱呢？”

　　酒瓶边缘碎片，折着少女指头的血迹，闪着诡异的寒光。

　　沈良勇难得有些怵了，却因酒精壮胆，声量愈大，要显得自己有理：

　　“你该不会是问那存折吧？那可不是你的钱，那是你妈的遗产！”

　　沈藏歌直直盯着沈良勇。

　　沈良勇继续道：“遗产什么意思，知道吗？意思是你姐弟两人都有份，凭什么你独吞，凭什么说是你的钱？”

　　沈藏歌本古井无波的眼眸，呈一瞬动摇。

　　童年的摧残融进骨血，一个看似寻常的关键词，都可能扣动扳机，引发人内心深处的创伤后遗症。

　　凭什么？

　　沈良勇居然在问她，凭什么？

　　这句话，她从小，到如今十七岁，甚至都没问过她这位生身父亲，和此刻正端着手机好吃懒做的那位既得利益者。

　　凭什么。

　　过于荒谬的质问，让沈藏歌一时语塞，惊叹于眼前人的厚颜无耻。可随后，她悲哀地发现，面对无赖，她好像没任何自保措施——

　　为给她攒这笔学费，沈芹连遗书都不敢留，怕被他们得知这钱的存在，想方设法从当时仍年幼的小女孩手中骗走。

　　可也偏因此，沈芹反而没能守住这笔钱。

　　沈藏歌也就终究没能留住这笔钱。

　　“好了好了，”旁边酒友来劝，想趁机从少女手中夺下利器，好言好语道，“你爸爸也是为你们姐弟俩牺牲奋斗。这房子买了，你不也受益吗？以后就算在婆家受了委屈，咱娘家这儿永远有你一个房间……”

　　沈藏歌怔住，何时就默认她有个婆家，默认她人生必然往这条路上走？

　　不待她反应，沈良勇或许因有人越劝，越逞能越起劲，扯着嗓子喊得大声，引周遭街坊纷纷探出窗来看热闹：

　　“小女孩就是认识短浅，等你大了就知道感谢我了！像你这种普通女beta，再怎么读书有什么用，以为能像AO那样因稀缺进豪门吗？还上大学？不如买房，提高身价，还能嫁个好人家……”

　　“嫁个好人家？”沈藏歌轻笑，“是卖个好价钱吧？”

　　“胡说八道什么！”

　　沈良勇怒极，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脸红脖子粗的酒友，对沈良勇拱火道：

　　“你看看，你女儿也有那种苗头了。现在社会上高学历剩女越来越多，也不知上大学后被灌什么迷魂汤，一个个都开始头脑发昏，都砸父母手里，学费白花，嫁不出去，回不了本……”

　　沈良勇闻言更怒，拍桌指着沈藏歌鼻子，愤然喝道：

　　“她敢？！等她那什么狗屁大学通知书寄到，我当场就给她撕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就酒意上头的几人，被沈良勇这句犹如摔碗的信号煽动，忽而就失控。

　　不知谁推搡谁，不知谁拉扯谁，沈藏歌一瞬被裹进混乱人潮里。

　　她听见酒瓶滑碎衣物，她嗅到酒臭混杂血腥，她感觉不知谁的拳头重重往她身上砸。

　　她却不疼，肾上腺素狂飙，她兴奋得很。

　　她攥紧手中半截酒瓶，挥舞、格挡，酒瓶被夺，她就挥拳、拼命挥拳……

　　压抑十七年的积怨，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直到。

　　“啪”一声巨响。

　　众人静了。

　　沈藏歌也静了，半晌，脸上炸开火辣辣的疼痛。

　　她转头，见沈良勇还维持着甩巴掌的姿势，没收回手。

　　沈藏歌红了眼。

　　旁边几个酒友常混迹街头巷尾，识出她这表情，是真起了杀心。

　　少年人的血多是热的，冲动起来，不计代价，不计后果。

　　于是，就有怕事的终于露怯，又开始装好人，试图劝沈藏歌冷静。
　　也有被酒精麻痹了脑子根本不思考的，还站在沈良勇边上怂恿，对着沈藏歌百般贬低，指指点点。

　　可沈藏歌突然清醒了。

　　视野忽而变得无比宽，无比远。

　　她看清近在咫尺的男人们距离正后退，本像围拢的狺狺狂吠的野狗，此时却渐远，渐远。

　　远到变成数个斑点，远到她再也看不清，也听不清。

　　耳畔只剩母亲临死前那句：

　　【你要上学，一定要上学。】

　　是啊。她要上学的。

　　所以，不能现在和他们同归于尽。

　　沈藏歌不能和他们一起永远烂在这里。

　　指头松动，手中半截不知沾了谁血的啤酒瓶落地，彻底破碎。

　　沈藏歌木然着脸，转身就走。

　　听见沈良勇在背后破口大骂，说你这女儿我就当白养，她反倒笑了，脚步更快，头也不回。

　　＊

　　夏夜本该凉爽，可这日不知怎的，白天气温高，入夜也没降多少，依旧闷得密不透风，让人喘不上气。

　　好在这种天气，外卖生意也好，单子多。沈藏歌运气好，一连抢到四单顺路的，这趟跑得很值。

　　四连单顺利送完，沈藏歌在道旁路灯下刷手机，准备再抢几单。

　　手套刚摘，她注意到屏上跳出一单新的，始末地址都在她附近，能抢到的话，堪称五连单，今晚幸运爆棚。

　　可她指尖刚过去，不知哪来液体滴在屏上，导致触控失灵，页面不知滑到哪里去，等她匆匆把液体擦干再看单子，早被别的骑手领了。

　　错失良机。好可惜。

　　沈藏歌叹一口气。

　　低头，她才注意到，原来方才落在手机屏上的液体，是自己指尖的血。

　　插进血肉的木屑，在摘手套时被无意拔出，于是刚凝固的伤口被拉扯更大，往外汩汩冒血。

　　手机屏幕又花了，她什么也看不清，攥着防晒袖口去擦，有时擦掉的是红的水，有时是透明的，有时是混合的。

　　有时怎么擦也擦不掉，她再怎么用力也擦不净，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直到一皱眉，眼眶一用力，脸颊上大片大片热涌下来……

　　沈藏歌才意识到，是自己哭了。

　　察觉落泪，她竟笑了。

　　她自诩坚强勇敢，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因就一单外卖单子没抢到，直接在路边哭了。

　　可是，很疼啊。

　　沈藏歌不得不承认。真的很疼。

　　过往沉疴扎根病体，一朝拔除，连着筋带着骨的，怎么会不疼。

　　卑微了一辈子的少女，连恸哭都近乎无声，嚎啕都被压在胸腔里，唯恐惊扰过路人。

　　只有破碎的哽咽从喉头溢出，一声又一声。

　　低低的。

　　沉闷似这仿若要吃人的热夜。

　　眼泪来得太急，太汹涌，等她哭完，一抹眼前，发现右眼上的美瞳也被冲掉了。

　　但她顾不上找，找到也用不了，更来不及可惜。马上就到宵夜高峰期，她不能错过，她要多挣几单，多攒点钱。

　　她要上学。

　　她要上学的。

　　为此，擦干眼泪，拧动油门，不择手段。

　　沈藏歌决定在这个暑假，不分昼夜地兼职跑单，如果不够，就去借学贷，如果再不够，哪怕去卖血卖肾……

　　她一定要上学。

　　夜深后，终于开始降温。天幕浓黑地笼罩全城，街道的霓虹却仍亮着。

　　饶是小城，也是如此，昼夜无休地运转着，不因谁的眼泪短暂停留，烧着每个人的青春和生命作为燃料，公平且残忍。

　　又叫她好运地抢到了组三连单，奈何第一单就出师不利，老小区电梯不给力，门关了，却不走楼层，停在原地。

　　遭遇电梯故障，她第一反应竟不是担忧性命，而是在想后面两单迟到要扣钱了。

　　好在不知怎的，几分钟后，电梯门自动开了，她赶忙钻出，顾不上庆幸，先爬十一层楼梯，将这单外卖送到。

　　而后推算时间，再不抓紧，第三单迟到几乎是板上钉钉。沈藏歌一路猛攥油门不撒手，绿波救了她几个路口。

　　只可惜临近目标小区的最后一个路口，绿灯倒计时，即将跳红。这十字路的红灯，她所在骑手群里戏称比命还长，沈藏歌等不起。

　　电光火石中她判断，要抢灯，于是，几乎压着绿灯最后一秒，电动车头过线。

　　道旁侧停一辆厢式货车，形成视觉盲区，沈藏歌是冲出去才发现，有辆跑车正向她开来。

　　货车也挡了那跑车的视线，司机注意到她后，几乎是瞬间踩死刹车，轮胎在静夜抹出尖锐的摩擦音。

　　然而，距离太近。

　　两方反应不及，电动车擦着跑车边缘，火星四溅，沈藏歌连人带车被蹭倒。

　　她近乎砸在地上，手肘撑地，生火燎般的剧痛。

　　沈藏歌坐起来，匆匆扫一眼身上，没缺胳膊断腿，也没飞出去很远，只是有点疼，多半没性命之忧。

　　她就抬头，吓得呼吸都屏住——

　　电动车倒下时，又砸那跑车一道深深凹口。

　　沈藏歌不识名牌，认不出这跑车什么牌子，只看出引擎前盖上有个小金人，小时候看动画片见过，具体什么品牌不记得，只知道是豪车。

　　很贵很贵。

　　换作平时她都赔不起，现在存折被收的她，更赔不起。

　　简直屋漏偏逢连夜雨。

　　驾驶座车门开，她见有个着精致西装的女人下来，那西装布料质感笔挺，她跑这么久外卖，都没见过穿的。

　　那女人绕到车前一看，眉心拧紧，沈藏歌一见对方表情，就知情况不妙，说不出话。

　　女人终于转头看她，面无表情，许久才低低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藏歌脑中空白，许久，她还是认命，颓丧道，“对不起……我给您留个手机号，我之后赔钱行吗？……我得走了，我的外卖要迟到了……”

　　说到最后，尾音都颤，她听起来像是要哭了。不过她不会哭，眼泪早在先前哭干了。

　　闻言，那西装女人一怔，好似意外少女会如此说。就在这时，跑车后排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另一个女人的脸。

　　沈藏歌看过去时，凝噎了下。

　　顾静深？

　　女人一头乌黑短发因风凌厉飞扬，压眼的眉流浓郁，在素颜的面上投落阴影，于垂着的眼尾勾出内眼线，是很优越俊朗的、也极具攻击性的长相。

　　确实是顾静深无疑，沈藏歌认出来。

　　毕竟是新闻热搜上常见的面孔，顾氏的长女，坤泰国际的第一继承人，班上诸多女生视为偶像的顶级Alpha。

　　沈藏歌没想到，自己会在南城这无名小市，亲眼见到那名动海内外的大人物。

　　所以刚才那位穿着很贵西装的女人，只是司机。

　　原来沈藏歌撞的是顾静深的车。

　　司机见顾静深露脸，毕恭毕敬到车边。顾静深开口问几句，声音很轻，沈藏歌什么也没听见，只见司机唇形微动，两人交流几句，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来是在商量怎么处置她。

　　沈藏歌低着头等死，原想着顾静深会下旨让那司机奉命将她“斩首”，却没想到，后排车门旋开，顾静深竟亲自下车来。

　　沈藏歌大气不敢喘，低着头，见女人那双锃光的皮鞋步步行来，停在自己跟前。

　　淡淡木质香飘来，是沈藏歌闻不明白，但至少知道很贵的香水味。

　　“你受伤了吗？”顾静深没蹲下，居高临下地问。

　　沈藏歌摇头，说：“一点点。我买点药水涂了就好。至于你的车……”

　　“那个无所谓。”

　　“……嗯？”

　　豪车被她蹭破相，居然无所谓？

　　沈藏歌迟钝的脑子这才转起来，想来对方毕竟是那种程度的豪门出身，修个豪车不过也就花个时薪，确实无所谓。

　　相比起来，若要为此将联系方式给她，万一此后被个外卖骑手赖上，反倒得不偿失。

　　沈藏歌抬头，正要解释自己没有碰瓷的意思，然而起势猛了，突然头晕眼花。

　　她闭眼晕眩片刻，再缓回神，再睁眼时，就对上顾静深本冷淡的脸上，陡然浮现的犹疑表情。

　　她放空眨着眼，眼见顾静深神情愈发错愕，最后居然纡尊降贵蹲下来，不可思议地开口：

　　“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