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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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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容知晓卫观澜素来最注重“体面”二字,是以今日过来临竹居见他时,特意寻了自己撑场面的一件淡青色襦裙,披了件不算厚实的氅衣。
她跪在卫观澜院中,对着屋子的方向深深一拜,“明容多谢长兄昨日雪中送炭之恩,特来拜谢。”
单薄的衣衫并不能御寒,雪沾在衣衫上,贴近身体的消融成水将她的衣衫渗成湿哒哒的一片,她原地挪了挪,勉强支撑。
不久,她听到了门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她抬眼望去,是方俞。
明容期翼地直起身子,同他询问卫观澜的意思。
方俞看见阶下女娘晶亮的眼神,快步下阶,将人从雪地里扶起来。
他想到郎主方才吐出那句“不见”时脸上不耐的神情,原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换了个委婉的说辞,“九娘子先回去吧,郎主此刻忙于公务,只怕无暇见九娘子。”
明容心中难掩失落,虽则她本身也没敢奢望长兄会因此见她,低声应了一句:“好,多谢方典事。”
她这几日也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长兄一回到建康,今上龙颜大悦,当即按先帝遗诏拜他为中书令,赐开府仪同三司,如此一来,跟在他身边的方俞便也算有官身的正经幕僚,她称呼一声“典事”再恭敬合理不过。
方俞颔首,“九娘子的意思,小人必然转达郎主。”
明容离开时,正好与一个进来的仆役擦肩而过。
对方形迹匆忙,撞到了她的肩膀,她的视线内一片晃荡,但多年养成的小心温吞的性子让她在寻常小事上并不敢轻易表露不满。
仆役行至方俞跟前,低头同他汇报,方俞点点头,转身回了卫观澜的屋子。
卫观澜正坐在案前翻阅公文。
一边鎏金博山炉上置着的青铜小鼎中的茶水被渐渐煮沸,顶着炉盖冒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窗外茂密竹枝被风吹过,于窗棂精致的窗牖上映出浅灰绿的竹影,擦出轻微雪声。
片刻后,他单手压下自己的宽大衣袖,朝旁边倾身,用隔热的厚布垫着揭开炉盖,执起牺杓舀出少许茶汤,缓缓倒入他手边的白瓷茶盏中。
白瓷质地温润细腻,大梁瓷器以青瓷为主,白瓷甚少,也甚是稀缺,但对于卫观澜这样的身份,白瓷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缺物件。
方俞在卫观澜身前停步,朝着他打揖,道:“还有,郎主您今早朝宫中递话,请宫中赵太医出宫来为八娘子看诊,现下人已经到了,您可要去看看?”
卫观澜敛衣起身,朝方俞伸出手臂,“到八娘院子里了?”
“是。”方俞会意,从熏笼边上的衣架上取下卫观澜的氅衣,躬身递给他。
卫观澜系好氅衣的衣带,迈步朝门边去。
到二房院子门口时,卫观澜与方俞正撞上宫中来的赵太医。
赵太医年过半百,胡须花白,算是太医署中资历最深的几人之一,从前也深得先帝器重。
他见到卫观澜,同对方拱手行礼。
陛下难以忍受尚书令郗维这一年总揽中书、尚书二省事务,如今卫观澜回来,恨不得将能从郗维那边分走的权都放给卫观澜,以平衡朝局。
赵太医心中明白这一点,对卫观澜甚是恭敬。
卫观澜回礼后,很客气地同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与对方并肩进了院子。
吴氏本在里间照料女儿,听得大郎君与赵太医到,擦了手便从屏风后出来相迎。
卫观澜秉持晚辈名分,同吴氏见礼,“二婶。”
吴氏笑着点头,侧身迎赵太医进到屏风后面,却见卫观澜并没有进去的意思,迟疑地唤了声:“大郎?”
卫观澜负手立在原处,没有挪动半步,“八娘毕竟已经及笄,身份特殊,我与八娘男女有别,进屏风后,于礼不合,在此处等赵太医便是。”
吴氏习惯了卫观澜的寡情,并不意外,心中也记挂着女儿,同卫观澜点了下头,便绕进了屏风里。
不过多久,赵太医收了药箱,出来同卫观澜复命。
“八娘子这病症来得突然又凶猛,疑似是因幼年体弱,病得久了,下官也并没有十足把握。”
吴氏的神情立时慌张起来,此前也请过不少医师,但没有人将话说到这般绝对的程度。
卫观澜察觉到吴氏的焦急,安抚两句,“二婶之焦心,我明白,但我既应过二婶,定会尽力而为。”
他又同赵太医道:“家中八娘的病情,拜托了。”
赵太医同他打揖,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同赵太医离开二房的院子后,卫观澜偏头问他:“劳请赵太医同我直言,家中八妹的身体,究竟如何?”
赵太医愣了了,他方才是想照顾亲眷感受,所以只说尽力而为,却不想卫观澜看了出来,遂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药石无医了,卫令君早些预备着后事吧。”
卫观澜微微敛眉,“好,我清楚了。”
明容回葳蕤院时,偶然间听见下人的几句闲话。
“府上有宫中太医来的事情,你可知道?”
“太医?府上能请太医来诊病的,不就只有大郎君么?”
“正是,不过是为了八娘子的病。我那会儿可是亲眼看见大郎君与那位太医一道去了二房的院子呢……”
明容攥紧袖口。
原来长兄从来不是无情之人,八姐姐病重,他愿意请太医过府,且亲自去探望,对她却连个正眼都不愿给。
方才将她拒之门外,只怕也并不是为了公务,而是要去探望八姐姐,自然没空见她。
明容心头蔓上一阵酸涩,但很快她说服了自己。
八姐姐虽与长兄异父异母,但毕竟也是长兄的堂妹,与长兄之间有血脉联系,长兄多关照她一些也是常理。
自己哪里能与八姐姐作比?
——
方俞奉命送赵太医到门口时,赵太医还感怀,“早闻卫令君是君子,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虽是堂兄妹,但照拂之心,可见一斑啊!”
方俞笑着应了,不曾多言。
他对郎主的这番态度的缘故心知肚明。
八娘子是郎主出事前挑好要给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天子做皇后的。
八娘子是卫氏二房唯一的血脉,二房主君英年早逝,走的时候只留下年轻的妻子吴氏与年幼的女儿,吴氏为了女儿没有再嫁,一直守着二房,而吴家在吴氏嫁到卫家后不久便渐渐衰落了,如今在朝中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儿郎,在卫家,处境也算不上好。
因而在郎主同吴氏提出要让八娘子入宫为后时,吴氏没怎么犹豫,便应下了。
即便今上年少,并未亲政,大权旁落,但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尊荣无双,八娘子若入宫为后,吴氏一个寡媳,在卫家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而八娘子出身卫家,朝中有郎主撑腰,在宫中也不敢有人会为难于她。
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吴氏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高门世家的女娘,有哪个逃得脱联姻缔婚的命运,不过是看嫁给谁罢了。
方俞对此虽感慨,却也早已习惯。
回了临竹居后,方俞试探着问卫观澜的意思,“那八娘子病成这样,郎主做何打算?”
卫观澜从棋盘上撤下一颗棋子,自手边棋篓里取出一颗新的,落在原来的位置。
他缓缓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没了八娘,还有九娘,卫家女娘众多,没什么不一样的。”
“棋子而已。”他嗓音甚是冷淡。
方俞语气稍有犹豫,“只是九娘子许多年来无所依凭,只怕,难堪重任。”
卫观澜轻轻勾唇,语气中尽是不以为意,“无所依凭有什么不好?这样才不会横生枝节。”
才会对他予取予求。
方俞明白了郎主心中有了计较,又问:“那此事可要知会九娘子?”
卫观澜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没必要。棋子不需要知道自己要被落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