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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旧情 ...

  •   明容瞳孔一颤,仰头朝卫观澜望去,却只看到对方冷硬的侧脸。
      她在心中斟酌许久的措辞,被卫观澜这一句悉数堵了回去,卡在喉头,如同一团干涩的棉花塞入喉咙,上下皆受阻塞。

      卫观澜当然不会给她反应的时间,瞥了她一眼,除此之外再不曾理睬她,抬腿离开。

      明容轻咬下唇,默默从卫观澜的背影上撤回眼神,牵着青芜回了葳蕤院。

      送走卫观澜后,王媪重新回了庾氏身边。

      “主母,奴婢有一事不解,大郎君今夜缘何会出手帮九娘子?”王媪的语气有些不平,“如若不是因为大郎君过来横插一脚,主母您哪能因为一个奴婢,在小辈跟前失了脸面。”

      庾氏冷笑一声,“你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哪里是来特意帮九娘的?他说在府中后门处捉住了人,不就是转着圈和我说,府中上下已经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不然他一个从来只走大门的,身边的长随怎么会黑灯瞎火的恰好撞见有奴婢想偷偷溜出去?”
      “他是大忙人,主君去世后,端着家主的架子,晨昏定省是从来不来的,怎得就今日来了?”庾氏眼神精明,“无非是给我下马威来了,正好借了九娘的名而已。”

      “他不到七岁我就进门了,将近二十年,我怕是比他亲娘都清楚他,他素来讲究‘师出有名’,不然你以为他乐意管九娘这等破事?”庾氏说罢抿了口茶。

      王媪听了庾氏这一席话,面色一变,“那,大郎君这副态度,不会是已经知晓了寿春前线……”

      庾氏抬眼扫了她一眼,王媪立即将话收回去,“奴婢多话了,主母恕罪。”

      “慌什么?八娘如今病成那副样子,二房天天以泪洗面,等十一娘入宫为后,这卫家指不定是谁来当家。”

      ——
      明容回到葳蕤院,安顿好青芜后,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呼呼风声,辗转反侧。

      长兄今日那一瞥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嘲弄、是轻视、还是责备?

      她的确不该给长兄添麻烦,也不该贸然找到临竹居去,然而她身份尴尬,在卫家处境更是艰难,除了长兄,她实在不知该指望谁。

      她虽担了卫家九娘子的名,屋中却凑不出几样像样的家具。
      只身下这张稍稍一挪腾便吱呀响动的矮榻、一张摇晃不平的桌案、几只磕破边沿的瓷碗,四季常服不过五六套,还叠打着补丁,春夏拆去里面棉絮秋冬则重新填上,于她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连家中其他兄弟姊妹院中的下人都比她过得好些。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并非卫家血脉,与卫家诸人毫无关系。

      自明容有记忆起,她与阿娘便过得分外艰难,可她从卫家老仆口中听到过,在她没出生前,阿娘过得很好,也很得卫家主君宠爱。

      阿娘本是在夫家获罪后要被充入掖庭的,却因姿容被卫家主君带回卫家,充作妾室,且不过多久便诊出了身孕,是以更得主君偏爱。
      然她出生后不久,阿娘从前所拥有的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本就是阿娘早产诞下的,按实际天数,出生时只有八个月,但为卫家众人所知的是七个月,稳婆经验颇丰,一眼便瞧出她绝非七个月的婴孩会有的模样,报给卫家主君后,卫家主君忆起阿娘的身世,与明容滴血验亲后,得出了她并非卫家血脉的结论。

      卫家主君勃然大怒,阿娘也自此失宠,卫家众人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后来哪怕阿娘与她过得再苦再难,她名义上的父亲也未对她们母女容情半分。

      阿娘早产诞下她后,受了惊吓,又没有休养好,身子变得很差,常年卧病在床,以至于在她八岁那年,阿娘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时,也不过二十六岁。

      明容常想,要是没有她,阿娘是不是不会过得这般苦;是不是不会被她名义上的父亲嫌恶;是不是不会这么年轻便离开人世?

      至于青芜出事后,她求到长兄跟前,也属实是因为这十六年来,如若不是因为长兄,她没命活到今天。

      一次是她当年刚出生时。
      听阿娘讲过,当时她身世的事情东窗事发,她们母女本来要被扫地出门,是她的长兄相劝,卫家主君才松口让她们母女继续留在卫家,有一容身之处。
      倘使当时没有长兄出言,她与阿娘只怕不是饿死街头,便是冻死巷口,她也不会有命活到今天。

      另一次是她七岁那年,母亲亡故,那是在此之前,她唯一一次与长兄有所交集。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纷扬扬的冬天,阿娘因长时间的病重,终究没能捱过去,躺在榻上安安静静地离世。

      年幼的明容悲恸不已,抱着阿娘的遗骸哭成了泪人,无论她如何哭喊“阿娘”,阿娘始终不曾睁开眼。

      阿娘过身时,身边只有她和青芜两个小孩,青芜比她年长一岁,安抚好后提醒她要去找主母说明情况,否则阿娘只怕无法入殓。
      那时她名义上的父亲,卫家主君已经去世,内宅事务大都由长房主母庾氏做主。

      她擦干眼泪,跑到庾氏院外求见庾氏。

      庾氏素来养尊处优,她又不是卫家血脉,自然连面子功夫都不肯与她做,也没有见她。

      她在雪地里跪求了许久,庾氏身边的王媪出来传了庾氏的话。

      “许氏本就是罪臣之属,贱籍出身,又不曾为主君诞下子嗣,家中能养你们母女这几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既然死了,一卷破草席子抬出去便是,还想着入殓这种美事!”

      明容还想求王媪,却被甩开。

      一筹莫展之际,一片月白色的衣衫闯入她的视线。

      明容认得,那便是她那位刚从会稽精舍求学回到建康的长兄——卫观澜。

      她顾不得许多,膝行上前抓住卫观澜的衣摆,断断续续同他说完情况,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卫观澜当时施以她一瞥,令她松手,并未再同她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庾氏的屋子。

      明容为了避免阿娘曝尸荒野,当时甚至决定去外面的酒楼给人做童工,也是这时,一口棺椁抬进了葳蕤院,后来帮她料理丧事的人她也认得,是长兄身边的方俞。

      长兄虽然嘴上不说,但如若当时没有长兄,阿娘只怕不能入土为安。

      卫观澜回来后成了卫氏长房的家主,要求家中上下恪守家规家训,认为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在朝中平步青云,十几岁的年纪,在家中同样也说一不二,下人们不敢糊弄,明容的日子才跟着好过一些。

      是以这些年来,她总是记着长兄的恩情,对其瞻仰、敬慕、信重。

      怎么说,等到天亮,她也应该去临竹居拜谢长兄一次,将今夜未说出口的谢意道出,免得长兄觉得她半点不识礼数、不通人情。
      ——

      卫观澜刚回到建康,今上特许他先在家中休养两日,再去中书省接手庶务。
      也是此次顺利回到建康,他方知晓,先帝在去岁驾崩前,曾留遗诏,等他凯旋,便由他任中书令一职,同时充任今上辅臣。

      但那时他的“死讯”传回建康,今上亦甚是哀思,今上为幼主,彼时还未至弱冠之年,并未完全亲政,也没有完全信任的过的人,遂将中书令一职,暂时交予尚书令郗维兼领。

      如今卫观澜回来,中书省的事情也理应按照先帝遗诏,转交回他手中。

      方俞侍立在卫观澜身侧,道:“陛下明面上说是给郎主留两日的休整时间,实则谁人不知,只怕是尚书省郗公那边不肯轻易放权,陛下又想让郎主您平衡郗家在朝中的势力,要和郗公那边周旋。”

      卫观澜盯着眼前的棋局,语气淡静,“郗维会放权的。”

      他前日回到建康,未进卫宅大门,径直入宫,今上与他议完事后,留他在宫中歇息,次日在三省九寺并御史台走过一遍,三言两语的交谈之间,已然将他不在建康这一年有余中朝中各种动向摸清八|九分。

      方俞见卫观澜成竹在胸,便也不再多问,又提起另一件事,“郎主,您之前挑好要入宫的八娘子近来病重,听闻已经到了沉疴难起的地步,主母那边似乎有意安排十一娘顶了这门婚事。”

      卫观澜拈棋子的手指微滞,“病重了便换一个,这是常理。”

      方俞请示他的意思,“那是,由着主母那边安排?”
      他的语气不平起来,“郎主您先前在寿春前线出事,当中并不乏主母的手笔,主母这算盘打得极响,又是想让您出事,让她所出的四郎君顶了您在长房的地位,一边还舍不下您为卫家铺的路,想趁着八娘子病重,将十一娘送进宫里当皇后。”

      卫观澜扫他一眼,“急什么?我何时说过由着她坐享其成了?”

      “郎主的意思是……”方俞倾身。

      卫观澜终于朝棋盘上落下一子,“继续寻民间圣手,来调养八娘的身体,若实在不成,重新换个听话的便是。”

      他话音方落,屏风外传来通报声,“郎主,九娘子在外求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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