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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动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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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俞垂首噤声,退至一边。
卫观澜凝视着棋盘上的那颗棋子,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瘦削身影,衣着朴素寒酸,并不当是卫家女娘应该有的模样。
自他回到建康,拜中书令后,朝中官僚的拜帖便雪片般地飞入了卫宅,偶尔有必须见的人,若是外人撞见她还是那副打扮,难免丢了卫家的门庭颜面。
他摁了摁眉心,又同方俞吩咐:“你抽空去九娘院子里看看她有什么缺的,添置一些。”
明容回到葳蕤院为青芜上过一次药后,取出针线篓,打算再做一些女红绣活,好找机会拿出去卖了换钱,若是靠着那些层层克扣下来的例钱,她与青芜这些年怕是早就饿死了。
这些谋生之道还是阿娘在世时教她的。阿娘没去世的时候,会给人抄书来换钱,抄书比做绣活更节省时间,所换得的钱帛也更多一些。只是阿娘离世的时候,她只有七岁,并不认识几个字,也不像阿娘一样,写得一手好字,她的字拿出去换钱,别人必也是看不上的,于是这些年,她与青芜便靠做绣活多赚一些钱。
不过多久,外面传来有人叩门的声音。
明容放下手中针线,分外警惕地问:“是谁?”
青芜的冤屈已然洗刷干净,她实在想不通还有谁会在此时来她跟前。
一打开门,却见方俞站在门外,身后还跟了几个抬着箱子的仆役。
明容怔愣一瞬,才同方俞颔首,“方典事。”
方俞同她拱手,“这些是郎主吩咐小人送来葳蕤院的。”
征得明容同意后,方俞示意仆役将那几个箱子依次抬入明容屋中。
青芜在隔壁听见动静,也跟着披上衣裳出来。
明容简陋的屋子里立时被送来的东西堆满,箱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叠好的崭新棉被、棉衣、氅衣,地上摆着满满两筐炭火,是上等且完好的红罗炭,而不是她图便宜常用的点上便冒黑烟的麸炭,除了去庾氏跟前晨昏定省,明容从未见过这样的炭火。
见东西已经尽数抬入明容屋中,方俞侧身道:“九娘子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少的,也尽管同小人提。”
明容从那些箱子上收回视线,同方俞稍稍欠身,“有劳方典事,已然很是足够,也请方典事代我谢谢长兄。”
方俞客气笑道:“分内之事。”
待方俞领着那几个仆役离开后,青芜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抱了一床棉被,替明容铺在榻上,笑着喊明容快坐过来,“到底是大郎君,一出手便都是这样顶好的东西,有这些,娘子这个冬天便不愁了!”
明容心中五味杂陈。
她坐在青芜铺好的被褥上,的确柔软又暖和,比她之前用了许多年,布料都有些发硬的被子好太多。
一个时辰前,她还羡慕八姐姐病重,长兄特意从宫中请了太医来家中为八姐姐诊病的关照与体贴,不过多久,长兄便命方俞送来了这许多物事。
或许长兄得知了她在卫家的处境?或许也心存一些怜悯?或许对她也有那么一点“手足之情”?
在这个家中,怕也就只有长兄对她还有几分情分。
卫宅上下消息通畅,方俞前脚从葳蕤院出来,事情后脚便传到了庾氏耳中。
王媪一边替她捏肩,一边道:“主母,大郎君突然给葳蕤院那边送东西,莫不是那边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攀上了大郎君?”
“一个卑贱罪人所出的野种,真以为大郎君回来为了立威的顺手人情是对她存了不一样的心思?”王媪语气轻蔑,“山鸡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妄图和大郎君那样的人套近乎,只怕哪天被卖了还心存感激呢!”
王媪清楚得很,大郎君看着一派君子之风,实则幼时便离了亲娘,最是冷面无情,先前亲爹去世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前来吊唁的同僚好歹还面露哀戚,偏大郎君这个亲儿子跟个没事人般,好似当时灵堂上的人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庾氏闭着眼睛,“九娘从来胆小怯懦,要是有这样的胆量,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唯唯诺诺,任人欺凌。”
王媪对庾氏的判断有些意外,“主母的意思是……”
庾氏抬手示意她不必再捏肩,“你当卫观澜回来,真能眼看着我们将十一娘送进宫里去,坏了他的事?”
王媪接过庾氏的话,“八娘子如今病重,难道是大郎君先给了九娘子甜头,其实是想让九娘子替了八娘子?”
庾氏“嗯”了声。
王媪面露担忧,“九娘子若是真进宫,岂不是会对大郎君唯命是从,这家里哪里还有四郎君的半点立足之地?”
庾氏抚过自己指甲上的丹蔻,“你去将此事透露给十一。”
王媪立时就明白了庾氏的用意,主母是要让十一娘去对付九娘子,好让九娘子在大郎君跟前屡屡犯错,使两人之间生出龃龉。
十一娘并非庾氏所出,乃是庾氏当年身边的婢女所出,婢女后来虽抬了妾室,却时刻不敢忘记庾氏的恩德,与她的一双儿女对庾氏恭敬不已。
宫中皇后听起来风光,但皇帝却病弱,庾氏当然不会将自己的亲女儿推进去守活寡。
而十一娘性子跋扈且愚蠢,最好利用也最好挑唆,一听自己的亲事要被九娘子抢了,当然不会乐意。
王媪去寻十一娘时,特意将这几日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又暗示十一娘,明容是见不得她好,才攀上了卫观澜。
十一娘听了王媪这话,顿时愤愤不平起来,直言要给明容好看。
十一娘并不屑于直接去葳蕤院寻明容的麻烦,是日一听到明容去了后院的梅苑,立即拉上自己的婢女也去了梅苑。
明容本是瞧着连日的雪好不容易停了,寻思着去梅苑摘一些梅花,晾干了填入香囊之中。大梁时下风气尚雅,上行下效,这种装填了梅花的香囊比起寻常香囊能卖不少的钱帛。
不想会在此处碰见十一娘。
她指尖上还沾着枝头的雪,将折下来的花枝放在青芜所挎的竹篓中后,随意在衣衫上将手蹭干,出于礼貌同十一娘见了礼。
十一娘扫了眼她不施粉黛的素净一张脸,抚过自己鬓边的流苏,语气轻蔑,“果然是天生的卑贱命,即使攀上了长兄又如何,连对像样的钗环也拿不出来。”
明容很快明白过来对方是故意挑衅她,并不打算理会她。
长兄命方俞送来的东西中,的确不乏价值不菲的钗环,但她也清楚她在卫家的处境,若是张扬了,难免被人盯着挑错,所以当日只看了一眼,便将东西尽数收了回去。
采摘花瓣遇上十一娘,明容也自认倒霉,惹不起她还是躲得起的,大不了换个时间再来。
她从小性子软,不是什么大事,她素来是不愿同人起冲突纷争的。
明容拉着青芜退到侧边,“我还有别的事情,便不搅扰十一娘雅兴。”
十一娘被她这样忽视,自然气不过,“站住!”
她缓缓踱到明容身前,“让你站住你就站住了,果然应了那句‘龙生龙凤生凤’,和你那早死的娘一样卑贱!”
明容倏然抬眼,“不许说我阿娘!”
阿娘与青芜从来都是她的底线,她绝不能容许别人说她们半个字。
十一娘毫不畏惧她,“就说!事实而已,有什么不好让人说的?当年被爹爹带回来又如何,不还是个罪奴贱婢?”
明容到了气头上,根本难以维持冷静,下意识就去推十一娘。
十一娘没想到从来温吞软弱的明容会同自己动起手来,脚底一打滑,便摔倒在地上。
她本想挣扎起来,同明容还手,一转头,却看见自己的胞兄与长兄一道朝这边走来,立时换上一副委屈的嗓音,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哥哥。”
明容听见她这样喊,循声望去,看见了卫观澜与卫七郎。
卫七郎看见自己的妹妹摔倒在地,顿时什么也不顾,冲上前来先护住十一娘。
十一娘许是有了靠山,抓着卫七郎的胳膊便哭了起来,“哥哥,还好哥哥就在附近,不然我被人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去……”
卫七郎轻拍着十一娘的脊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又转头瞪着明容,“九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等明容说话,十一娘先呜咽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哪句话惹了九姐姐不快,竟让九姐姐将我推倒在地上。”
卫七郎看见妹妹掉眼泪,哄她的声音更软了些。
卫观澜并不着急,方才明容推十一娘的动作,他在远处,也是瞧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走过来时,十一娘已经被卫七郎从地上扶起来。
明容觑了眼卫观澜的神情,想同对方解释事情前因后果。
然她的话还不曾说出口,便先被卫观澜压了回去,“这么些年,书都读到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