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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焚骨葬花向空山 凤语年看着 ...
朝堂上,荣亲王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莫知许心上。
“……莫父是被二皇子设计陷害。凤相沉默,是为收集证据。凤相夫妇并未死,被臣秘密救下,养在京郊。”
莫知许站在文武百官中间,官帽下的脸白得像纸。
他听见有人叫他,听见皇帝说了什么,听见满朝哗然。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转过身,往外跑。
官帽掉了,他没有捡。
有人在身后喊“莫大人”,他没有停。
他跑出宫门,跑过长街,跑回莫府。
他要告诉她。
告诉她她父母还活着。
告诉她他没有害死她父亲。
告诉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莫知许跑进内院,推开她的房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妆奁开着,梳子还在桌上。
没有人。
他转身,跑向祠堂。
门虚掩着。
莫知许推开门,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青石板上的血迹从蒲团前蔓延到门口,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烛火跳动着,照亮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坐在蒲团上,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发间插着那支梨花木簪。
面前放着两封信。
她的头微微低垂,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宣纸。身下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莫知许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探她的鼻息。
没有。
探她的颈侧。
没有。
他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硬邦邦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他看见那两封信。
一封写着“放妻书”,一封写着“和离书”。
和离书上已经签了她的名字,按了手印。
放妻书展开着,墨迹已干。
莫知许拿起来,只看见最后一行字:
“凤家女与莫家妇,语年都不想做了。今生不孝不贤,便用命抵了吧。愿夫君此后平安喜乐,勿念。”
他把信贴在胸口,像抱着她一样抱着那几张纸。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很久,终于灭了。
黑暗里,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发间那支梨花木簪上。
—— ——
莫知许没有把凤语年葬在莫家祖坟。
第三日,凤父凤母他们从京郊赶回来。
凤夫人哭得几乎昏厥,凤相站在莫府门口,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像霜打的枯草。
“语年呢?”凤相问。
莫知许跪在他面前。“岳父,我想把她烧了。”
凤相愣住了。
凤夫人哭声戛然而止,瞪着莫知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说什么?”凤相的声音发颤。
“把她烧了。”莫知许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骨灰我带走了。她生前被困在这府里,死后不该再被困在墓里。”
“你疯了!”凤夫人扑过来打他,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肩上、头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她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莫知许跪在那里,任由凤夫人打。
脸上肿了,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岳母。”他说,“她生前最想去的地方,是踏青那年的山顶。她说那里有梨花,有亭子,有无字碑。她说以后老了,要葬在那里。我想带她去。”
凤夫人愣住了。
手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来。
凤相站在那里,看着莫知许。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去吧。”凤相说,声音苍老得像风吹过的枯枝,“别让她再受苦了。”
莫老夫人也不同意。
她坐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说话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疯了……”她瞪着莫知许,“莫家……没有……烧人的规矩……”
莫知许跪在床前,低着头。“母亲,她不是莫家人了。”
老夫人愣住了。
“和离书,我签了。”莫知许说,“她签了放妻书,我签了和离书。她走的时候,已经不是莫家妇了。她是凤家的女儿。凤家的女儿怎么葬,我说了不算。是凤相点了头的。”
老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
莫知许真的把她烧了,哪怕朝中、京中连祖母都在骂他。
火燃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支梨花木簪。
火很大,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身体,吞噬那些衣裳、那些被褥、那些她用过的东西。
凤夫人哭晕过去两次。
凤相扶着妻子,老泪纵横,却没有说一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火灭了。
莫知许走进灰烬里,蹲下来,用一块白布,把她的骨灰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他把骨灰装进一个白瓷坛子里,用那块白布包好,抱在怀里。
他走过长街,走出城门,走到郊外的山脚下。
他上山。
山顶的亭子还在,无字碑还在。
碑上的“年”字和“许”字还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莫知许在那两株老梨树下挖了一个坑。
把白瓷坛子放进去,把土一捧一捧盖上去。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靠着那株梨树,闭上眼睛。
“语年。”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风吹过来,梨花落了满身。
凤相来的时候,莫知许还坐在树下。
凤相看着那个新翻的土堆,站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凤相问。
“辞官。”莫知许说,“把府里的事交代清楚,然后来这里。”
“来这里做什么?”
“陪她。”
凤相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活着的时候,你不好好待她。她死了,你倒要陪她。”
莫知许没有说话。
凤相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
莫知许没有辞官。
不是不想,是走不了。
二皇子的案子牵扯太大,朝堂上需要人手。
皇帝不许他辞官,说他“年纪轻轻,不思报国”。
他只好留下来,一天一天地熬。
每天下朝,他都来这山顶。
在树下坐一会儿,跟她说话。
说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说二皇子的案子查到哪里了,说凤相身体还好,说老夫人的病时好时坏。
他什么都跟她说。
她从来不回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
冬天来了,又走了。
春天再来的时候,梨树开花了。
白白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语年。”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跪下来,跪在那个土堆前。
跪了整整一夜。
—— ——
第二天早上,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风穿过竹林,又像水落在石头上。
“你想弥补?”
他抬起头。
雾很大,看不清是谁在说话。
“想。”他说。
“代价是永世不入轮回。”
“好。”
“你得到的原谅越多,死亡也会随之而来。你得到的爱意超过这一世,你就会在自己最幸福的那一日身死道消。”
“好。”
“你确定?”
“确定。”
雾散了。
山顶还是那个山顶,梨树还是那棵梨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那支梨花木簪。
—— ——
大相国寺。
废弃禅院。
断孽井。
凤语年猛地睁开眼。
井水还在喉咙里,凉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看见莫知许站在她面前,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也刚从幻象中醒来。
他们看着彼此。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第一世。
全部的第一世。
大婚,流放,坠崖,表妹,祠堂,血,死。
凤语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还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
她活着。她还活着。
他们没有成亲,没有嫁入莫府,没有经历那些事。
她还在大相国寺,还在那口井边,还是十五岁的凤语年。
“你……”她开口,声音发颤,“你也看到了?”
莫知许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凤语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记得。记得那个孩子。
那个她到死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莫知许。
“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了你的骨肉?”
莫知许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凤语年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是不是?”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莫知许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悲怆,有痛悔,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是。”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凤语年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只是看着莫知许。
她问,“你一直知道?”
“那日之后的第一个月,太医来诊脉就知道了。”莫知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敢告诉你。你身体太弱,我怕你知道了会多想。我想等胎像稳了再说。后来……后来就没有机会了。”
凤语年转过身,扶着井沿,慢慢蹲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莫知许站在她身后,想伸手碰她,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我不信。”他忽然说。
凤语年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信。”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忽然拔高了,“我不信我们看了那些就什么都结束了。我不信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你死后……我遇到了仙人!他答应我了!”
他蹲下来,拿起木瓢,又舀了半瓢井水。
“你还要喝?”凤语年看着他。
“喝。”他说,“我不信还是这个结局。”
他仰头,把半瓢井水灌进喉咙。
然后他把木瓢递给凤语年。
“井水凉。”他说。
凤语年看着那半瓢水,看着水面晃动的碎光。
她伸出手,接过来。
她也喝了。
因为……她也不信。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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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焚骨葬花向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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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