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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溅祠堂泪未干 她没有说话 ...


  •   凤语年变了许多。

      莫知许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只是某一天他忽然发现,她不再提和离了。
      她开始好好吃药,按时歇息,偶尔还会让春棠炖了汤给他送到书房去。

      她甚至主动问起朝堂上的事,问二皇子最近可有动静,问他父亲的事查得如何了
      。他一一告诉她,她便点点头,说:“那你小心些。”

      莫知许觉得她终于想通了。
      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想护她,是不能。
      终于愿意等他了。
      他心里松快了许多,去内院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她旁边看她绣花,也觉得踏实。

      “语年。”那天傍晚他回来,难得没有先去书房,直接来了内院。
      凤语年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一下。

      “今天回来得早。”

      “嗯。”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今天太医来过了?”

      “来过了。”凤语年给他倒了一杯茶,“说恢复得不错,再吃一阵子药就不用吃了。”

      “那就好。”莫知许接过茶,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放下茶杯,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语年,等事情了了,我带你去江南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凤语年看着他,“好。”她说。

      莫知许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像春天里化开的冰。
      凤语年也试着回了一个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纱,风一吹就会散。

      莫知许没有看出来。

      —— ——

      他不知道,凤语年已经开始清点自己的东西了。

      嫁妆单子她翻出来重新核了一遍,一样一样对,一样一样记。
      这些年用掉的、送人的、损耗的,她都一一注明。
      剩下的那些,她让春棠分类打包,封好,贴上标签。
      不是一天做完的。
      每天收拾一点,今天收拾首饰,明天收拾衣裳,后天收拾书籍字画。
      春棠以为她是在整理旧物,还夸她“小姐终于想通了,早就该把这些破烂扔了”。

      凤语年笑笑,没有解释。

      她也在等。

      等身体再好一些,等时机再成熟一些,等他再信任她一些。
      她要的不多,只是一封签了字的和离书。
      只要他签了,她就能走。
      带着自己的嫁妆,以凤家女的身份,回老家给父母守灵。
      她不是莫夫人了,她是凤语年。
      凤家的女儿,不欠任何人。

      那天午后,莫知许来内院取一本落下的书,凤语年不在屋里。

      他走到书案前,看见案上摊着一本册子。

      他随手翻了一下——是嫁妆清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写着几个地名、几个日期,像是行程。
      他站在那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和离书已拟好,只待签字。”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梨树的声音。
      莫知许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凤语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多想,走过去坐下。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莫知许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她。“语年,你最近在收拾东西?”

      凤语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绣绷。“嗯,整理整理旧物。好些东西用不上了,该扔的扔,该送人的送人。”

      “用不上了?”莫知许看着她,“什么东西用不上了?”

      凤语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这平静底下看出翻涌的暗流。

      “莫知许,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她放下绣绷。

      莫知许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凤语年看着那本册子,脸色没有变,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在你案上看到的。”莫知许说,“不小心翻了一下。”

      凤语年没有说话。

      “嫁妆清单。行程。还有——和离书。”他看着她,“语年,你还是想走。”

      凤语年沉默了。
      她想过被发现,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以为他不会再翻她的东西了。
      她以为他已经足够信任她了。
      她错了。

      “是。”她说,“我还是想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莫知许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红血丝。

      “我以为你变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你愿意等我了。”

      “我是变了。”凤语年看着他,“我变得聪明了。我不再跟你吵,不再跟你闹,不再让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我好好吃药,好好养身体,好好做你的莫夫人。等你习惯了,等你觉得我不会走了,我再走。”

      莫知许的脸色白了。

      “你一直在骗我。”他说。

      “是。”凤语年说,“我在骗你。”

      “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

      凤语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全是假的。”她说,“但我没办法留下来。莫知许,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这话我说过。你没有信,现在你信了。”

      莫知许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凤语年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凤语年愣了一下。

      “和离书,我签。”他说,“你走吧。”

      凤语年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说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去拿和离书……”

      “但是不是现在。”莫知许转过身,看着她,“你身体还没好利索。等你养好了,我签。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不拦你。”

      “莫知许……”

      “我说到做到。”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要答应我,在养好身体之前,不许再提和离。不许再收拾东西。不许再骗我。”

      凤语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妥协,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好。”她说。

      —— ——

      穆昭颜是第二天来的。

      凤语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棠在旁边守着,见她来了,脸立刻拉了下来。
      穆昭颜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色也有些苍白。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要不要进来。

      “表妹来了?进来吧。”凤语年说。

      穆昭颜走进来,在凤语年对面坐下。
      春棠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护食的猫。

      “表嫂,我今日来,是想跟你道歉的。”穆昭颜低着头,“上次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拿你的东西。”

      凤语年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表嫂不喜欢我。”穆昭颜继续说,声音小小的,“我……我其实也不想住在府里。是二皇子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我听话,就能让我留在表哥身边。我……我从小就喜欢表哥。表嫂,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他。”

      凤语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

      穆昭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表嫂,你不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凤语年放下茶杯,“恨你做什么?你也是身不由己。”

      穆昭颜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睛,忽然话锋一转:“表嫂,我听说……你父母的事。”

      凤语年的手指顿了一下。

      “凤大人和夫人,死得好惨。”穆昭颜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坠崖,连尸首都找不到。表嫂,你说他们会不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在莫府做你的少夫人,吃好的穿好的,什么都不缺。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忘了他们?”

      春棠的脸色变了:“表小姐!你说什么呢!”

      凤语年抬手,制止了春棠。

      “表嫂,我没有别的意思。”穆昭颜擦了擦眼泪,“我只是觉得……你父母尸骨未寒,你怎么能安心待在莫府呢?你难道不想替他们守灵吗?不想替他们报仇吗?”

      凤语年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穆昭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说,凤大人是被逼死的。被人逼得辞官,又被人逼得离开京城,最后被人害死在路上。表嫂,你真的不恨吗?你真的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

      “够了。”凤语年声音不大,但穆昭颜住了嘴。

      凤语年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了晃。

      春棠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

      “没事。”凤语年推开春棠的手。
      她看着穆昭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来。

      她弯下腰,一口血吐在地上。

      春棠尖叫了一声。

      凤语年看着地上的血迹,那血是暗红色的,在青石板上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想说“没事”,又一口血涌上来。
      这一次她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小姐!小姐!来人啊!快传大夫!”春棠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凤语年听见穆昭颜在说什么,听不清。
      她只看见穆昭颜的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白白的,像一张纸。
      然后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响,响得她耳膜发疼。

      “滚出去!”

      是莫知许。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只看见他冲过来,一把推开穆昭颜。

      穆昭颜跌坐在地上,愣住了。

      “表哥……”

      “我让你滚!”莫知许的声音大得吓人,大得窗棂都在震,“从今天起,不许你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不许你再出现在她面前!滚!”

      穆昭颜爬起来,哭着跑出去了。

      莫知许蹲下来,把凤语年抱进怀里。“语年!语年你看着我!”

      凤语年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看见他睫毛在发抖。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你别说话。”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大夫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

      凤语年被他抱到床上。
      她躺下来,看着帐顶,听着他在外面吼叫。
      他吼大夫怎么还没来,吼春棠去烧水,吼所有人都不许乱动。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永远冷静克制的莫知许,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沉默寡言的莫知许,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大夫来了。
      搭了脉,脸色变了变。
      凤语年看见大夫看了莫知许一眼,莫知许微微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

      “夫人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未愈,需得静养。”大夫开了方子,退了出去。

      莫知许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热,热得烫人。

      “语年。”他叫她。

      “嗯。”

      “你别听她胡说。”

      “我没有。”凤语年说,“我没事。”

      “你吐血了。”

      “只是急火攻心。”

      莫知许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凤语年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手背上颤动,一下一下,湿湿的。

      “语年。”他睁开眼睛,“等你好起来,我们离开京城。我带你走。去哪里都行。你不是想去江南吗?我带你去。”

      凤语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好。”她说。

      那天夜里,莫知许没有去书房。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说他们小时候的事。

      说她第一次来莫府,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凤相身后不敢出来。
      说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妹妹真好看。

      说踏青那年的梨花。
      说他在山顶说“等你及笄我就去提亲”,说她笑着说“好”。
      说那两块无字碑上刻的字,说“年”和“许”。

      凤语年听着,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语年,等事情了了,我们去江念找两块碑。你不是说以后老了葬在梨花下吗?我们去找。找到了就不回来了。”

      凤语年睁开眼睛,看着他。

      “好。”她说。

      莫知许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睡吧。”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在这儿陪着你。”

      凤语年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像春天的风。
      她想,如果她不是凤家的女儿,如果他不是莫家的儿子,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莫知许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了出去。
      凤语年听见他在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
      但她听见了最后一句——“我马上来。”

      他回来了。
      站在床边,看着她。凤语年闭着眼睛,没有睁开。

      “语年。”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应。

      “书房有急报,我去去就回。你好好休息。”

      他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凤语年睁开眼睛。

      帐顶是白色的,绣着淡蓝色的缠枝莲。
      她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中。
      她没有擦。
      眼泪流了满脸,她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想等了。
      原本她想等他陷入她制造的温柔里,哄骗他签了和离书。
      她还是凤家女,以凤家女的身份替父母守灵,替自己和他赎罪。
      但她不想等了。
      等不到了。
      他永远不会放她走。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坐起来,拿起枕边那支梨花木簪,握在手心里。
      木簪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把木簪插进发间,下了床。
      春棠不在。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了墨。
      提笔,写了一封和绝笔信没什么错差别的和离书。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等天黑,等天亮,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 ——

      天还是亮了,许是太早了……院子很静,屋子也很静,她的心也是。

      凤语年去了祠堂。

      青砖的地面冰凉刺骨,供案上的长明灯跳动着,照得满室昏黄。
      莫父的灵位摆在正中,描金的字迹在灯下微微发亮。
      她跪在蒲团上,把那支梨花木簪从发间取下,放在膝边。

      她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面前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放妻书,一封是和离书。
      和离书上已经签了她的名字,按了她的手印。
      放妻书展开着,墨迹已干。

      她伸出手,拿起那封放妻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
      又拿起和离书,看了一遍。
      也放下。

      “父亲,母亲。”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女儿不孝。不能替你们守灵了。”

      她顿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放妻书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莫知许。”她又说,“我也不欠你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刀,不长,但很锋利。
      是她从妆奁底层翻出来的,父亲送她的,说是让她裁纸用的。
      她一直没用过。

      她握着那把刀,刀身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她想起踏青那天的梨花。
      想起山顶的亭子。
      想起那两块无字碑上刻着的“年”和“许”。
      想起他说“等你及笄我就去提亲”时的样子。
      想起他雕的那支木簪,笨拙的纹路,认真的刀痕。
      想起他腰间那个泛黄的香囊,她绣了整整七日,拆了绣,绣了拆。

      她闭上眼睛。

      刀锋划过手腕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梨树的声音。

      她没有喊痛。没有叫救命。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血从腕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血越来越多,从蒲团前蔓延开来。
      她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踏青那天的梨花。
      白茫茫的,落了一地。

      不,梨花是白的。
      血是红的。

      她笑了一下。

      她累了。
      两辈子。
      不,只有一辈子。
      但她觉得像是活了两辈子那么长。
      长到她再也走不动了。

      她的手垂下来,小刀从掌心滑落,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烛火跳了跳,灭了。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发间那支梨花木簪上。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梨花开了满坡,他站在花树下,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

      他说:“语年,我来接你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笑。
      笑得很好看,像踏青那年一样。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血溅祠堂泪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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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