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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来犹是旧江山 凤语年 ...


  •   凤语年再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红。

      红烛。
      红帐。
      红喜字。

      她坐在床上,凤冠霞帔,满身的红。
      双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死了吗?
      祠堂里的血,放妻书,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那些不是梦。她记得清清楚楚。
      青石板上的凉意,血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感觉,意识一点一点模糊的过程。

      那现在呢?
      现在是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血。
      她抬手摸了摸脸。
      脸是热的,有温度的。
      她摸了摸发间……那支梨花木簪还在。

      凤语年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黑的,月亮挂在半空,清辉洒了一地。院子里的梨树还没长大,只是一棵小苗,在风里轻轻晃。

      这是莫府。
      是她嫁进来的第一天。
      是大婚之夜。

      上一世,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等了一夜,他没有来。
      现在呢?
      他会来吗?
      那些记忆……是梦吗?还是真的发生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凤语年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
      莫知许站在门口,穿着大红的喜服,手里拿着一壶酒。
      他的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眼底有微微的红。

      四目相对。

      凤语年看着他,怔住了。

      上一世,大婚之夜,他没有来。
      她在洞房里坐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红烛燃尽。
      现在他来了。
      站在门口,穿着喜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不知道自己是死过一次又活了,还是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怎么没盖盖头?”他问。
      声音不高,带着酒意。

      凤语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莫知许走进来,把酒壶放在桌上。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攥紧的手、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

      “语年。”他叫她,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父亲的事……我对凤相有诸多不敬。从前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凤语年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上一世,不…或者那个梦里……他从来没有跟她道过歉。
      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会好好待你。”他说,“我会好好做官,去查清楚当年的事。不会再被任何人蒙蔽双眼。你信我。”

      凤语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莫知许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合卺酒,喝了就是夫妻了。”

      凤语年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上一世,这杯酒她等了一夜,他没有来。
      这一世,他来了,她不想喝了。

      “我想回凤府。”她说。

      莫知许愣了一下。“今晚?”

      “嗯。”

      “语年,今晚是大婚之夜。”

      “我知道。”凤语年看着他,“我不想待在这里。”

      莫知许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酒杯放下,走到她面前。
      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墨香。

      “是因为我父亲的事?”他问,“还是因为我?”

      凤语年没有说话。

      “语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的声音很低,“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你嫁给我,不会后悔。”

      他拿起那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重新递给她。“喝了这杯酒,今晚你回凤府,我不拦你。”

      凤语年看着他手里的酒杯,看了很久。
      她接过来,仰头喝了。
      酒很烈,辣得她呛了一下。
      他伸手拍她的背,动作很轻。
      她被他拍着背,闻到他身上的梨花香,那是她绣的香囊,他带着。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凤语年说,“我自己回去。”

      莫知许没有拦她。

      凤语年回了凤府。
      父亲和母亲已经歇下了,她没让人惊动。
      她回了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也许是梦。
      也许是她疯了。
      也许老天让她重活一次,看看自己上一世有多蠢。
      不管怎样,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她不知道的是,莫知许站在莫府的书房里,一夜未眠。

      他也记得一切。
      记得祠堂里的血,记得放妻书上的字,记得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记得他在山顶跪了一夜,记得那个声音说“代价是永世不入轮回”。

      他重生了。
      他知道一切。
      知道二皇子的阴谋,知道凤相是被冤枉的,知道她会死。

      他要阻止这一切!

      这一世,他没有去找二皇子。
      他告诉自己,只要不去招惹二皇子,只要保护好凤家,她就不会死。
      他暗中给凤将军送了信,让他提防边关的冷箭。
      他让人在京郊盯着,防止凤相夫妇“坠崖”。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他在等。
      等她回心转意,等她愿意回到他身边。

      —— ——

      日子一天一天过。
      莫知许没有食言。
      他隔三差五就来凤府看她,带她喜欢吃的桂花糕,陪她说话。
      她对他很客气,很疏离,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亲。
      他不在乎。她冷着脸,他就笑着。
      她不说话,他就自己说。
      说朝堂上的事,说翰林院的事,说他在查父亲当年的案子。

      “凤相或许只是树大招风。”他说,“我不会再被蒙蔽双眼。”

      凤语年听着,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但她发现,有些事情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记忆里,她嫁入莫府后,父亲很快就被弹劾。
      这一世,弹劾的折子迟迟没有来。

      记忆里,兄长在边关遇袭,险些丧命。
      这一世,她写了信给兄长,让他躲过了那一箭。

      记忆里,莫父死于流放途中的泥石流。
      这一世,莫父虽然还是死了,但死于急病,不是泥石流……亦是她辗转托人行了方便,未让莫家人去那更苦的地界。

      她也在试着改变一些事。
      那些她记得的、能改变的,她都在尽力改。

      她不知道莫知许也在暗中做着同样的事。
      她也不知道,那些“提前收到的警告”,那些“恰好避开”的灾祸,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 ——

      凤凌云收到妹妹书信的同时,收到另一封匿名信,是莫知许写的。

      凤相车驾在京郊“偶遇”的那队巡防官兵,是他安排的。
      他甚至让人在二皇子的眼线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随时掌握动向。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但他父亲的案子,他放不下。

      莫知许以为只要不去招惹二皇子,就能平安度日。
      但二皇子不会放过莫家。
      朝堂上的弹劾一道接一道,他被逼到墙角,没有退路。

      那年秋天,莫知许被革去官职,流放岭南,他一个人。

      凤语年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凤府陪母亲说话。
      春棠哭着跑进来,说:“小姐,姑爷他……被流放了!”

      凤语年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去找他。
      莫知许站在莫府门口,官服已经换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看见她来,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来送我?”他问。

      “你一定要这样?”凤语年看着他,“一定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我没有退路。”他说,“语年,我没有退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放妻书。我签好了。你拿着这个,还是凤家的女儿。不必跟我去流放。”

      凤语年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我不会签的。”她说。

      “你必须签。”他把信塞进她手里,“语年,你听我说。这一世,我不能连累你。”

      凤语年愣住了。“这一世”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你也记得。”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莫知许看着她,眼底有千言万语。

      “什么时候?”她问。

      “大婚之夜。”他说,“你说你要回凤府。那时候我就确认,一切不是梦……真好……你回来了。”

      凤语年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苦笑了一下,“上一世我害了你,这一世我不能连累你。语年,你签了吧。你父母还在,你兄长还在。你还有机会好好活着。”

      凤语年握着那封放妻书,手指在发抖。

      “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莫知许说,“我怕你跟我一起死。”

      凤语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签放妻书。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我等你回来。”她说。

      莫知许看着她,眼眶红了。“语年……”

      “我等你回来。”她又说了一遍。

      莫知许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想抱她。
      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

      凤语年站在莫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莫知许走后的日子,凤语年没有签放妻书。
      她以莫家妇的身份,替他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府邸。
      老夫人病了,她侍奉汤药。
      府里仆从散了,她亲自洒扫。
      她每个月给他写信,寄到岭南去。
      他偶尔回信,只说“安好,勿念”。

      凤语年没有告诉他,她去找过荣亲王。
      她跪在荣亲王府门口,求他出手相助。
      荣亲王没有见她,但让人传了一句话:“莫大人做的事,本王知道。时机未到。”

      —— ——

      凤语年等了很久。
      等到第二年春天,院子里的梨树开了花。
      白白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想着他走的时候说的话……“这一世,我不能连累你。”……

      她等到了他的信。
      不是家书,是密信。
      厚厚一沓,全是二皇子勾结藩王、陷害忠良的证据。
      信的最后一页,是他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语年,对不起。这一次,我又没能守住你。”

      信是托人带回来的。
      带信的人说,莫大人在流放途中染了重病,没有撑过来。
      临终前,他把这些证据交给我,让我一定送到夫人手上。

      凤语年听着,没有哭。
      她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折好。
      她没有把它们放进妆奁底层。
      她站起来,拿着那沓信,走出了门。

      她又去了荣亲王府。
      这一次,她没有跪在门口等。
      她让人通报,说莫夫人求见,有要事相告。
      荣亲王见了她。
      她把那些证据一封一封摆在荣亲王面前。

      “这是莫知许用命换来的。”她说,“请王爷为他主持公道。”

      荣亲王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他收了那些信,点了点头。

      凤语年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等荣亲王的反击、没有去等二皇子倒台。

      她搬去了郊外,让春棠留在莫府了。

      郊外小院子那里离踏青那年的山顶很近。

      亭子还在,无字碑还在。
      碑上的“年”字和“许”字还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她蹲下来,用指尖描那个“许”字。
      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从发间取下那支梨花木簪,插在碑前的泥土里。
      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个香囊挂在木簪上。

      风吹过来,香囊轻轻晃了晃。
      梨花落了满身。

      她在碑前坐了很久。
      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他回来,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很长,她走得很慢。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的亭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上的孤岛。

      凤语年转过身,继续走。

      山顶起了雾气,不多时,雾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重来犹是旧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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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