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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簪零落故衣宽 她摸了摸发 ...


  •   木簪不见的那天早上,凤语年正在梳头。

      春棠站在她身后,一手拿着梳子,一手去妆奁里拿簪子。
      翻了两下,没摸到那支梨花木簪,又翻了两下,还是没有。

      “小姐,您的木簪呢?”

      凤语年放下梳子,把妆奁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胭脂、水粉、耳坠、玉簪,都在。唯独那支梨花木簪,不见了。
      她把抽屉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昨天还在的。”春棠说,“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昨天给您梳头的时候还看见了。”

      凤语年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把台面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一边。
      没有。
      她蹲下来,看了看桌底。
      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满桌零落的胭脂水粉,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春棠。”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在。”

      “昨天谁来过我的屋子?”

      春棠想了想。“早上厨房的王婆子来送过炭,午饭后……偏院的秋月来借过花样。”

      秋月。
      穆昭颜的贴身丫鬟。

      凤语年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春棠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从内院到偏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凤语年走在前面,春棠跟在后面。
      路上遇见几个管事婆子,见了她这副阵仗,都低着头退到一旁,不敢多看一眼。

      凤语年没有看她们。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偏院那扇半掩的门上。

      偏院的门没关。

      凤语年走进去的时候,穆昭颜正坐在窗前喝茶,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凤语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扬起来。

      “表嫂来了?快坐。”

      凤语年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穆昭颜的梳妆台、妆奁、衣柜。

      “秋月。”她叫了一声。

      穆昭颜的丫鬟秋月从里间出来,看见凤语年,脸色变了变,低头行礼:“少夫人。”

      “去把府里的管事婆子叫来,还有管库房的、管账目的,都叫来。”凤语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再把府门关了,今日任何人不得进出。”

      秋月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看了穆昭颜一眼,没敢动。

      “没听见?”凤语年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

      秋月一哆嗦,连忙跑了出去。

      穆昭颜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表嫂,你这是做什么?”

      “我丢了一样东西。”凤语年转过身,看着她,“很重要的东西。”

      “你丢了东西去报官就是了,来我院子里闹什么?”穆昭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尖锐。

      凤语年没有说话。她走到穆昭颜的梳妆台前,伸手去开妆奁。

      穆昭颜冲过来,挡在妆奁前面。“你不能动我的东西!”

      凤语年看着她,看了片刻。

      “让开。”

      “不让!”穆昭颜的眼睛红了,声音发颤,“你凭什么搜我的屋子?你凭什么?表哥知道吗?你问过表哥吗?”

      凤语年没有跟她争执。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正好撞上匆匆赶来的管事婆子。四五个婆子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把这张妆奁打开。”凤语年指了指穆昭颜的梳妆台。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穆昭颜,没人敢动。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凤语年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气势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少夫人,这……这不太好吧……”管事的王婆子硬着头皮开口,“表小姐毕竟是客,搜她的屋子,传出去……”

      “客?”凤语年看着她,“这府里的客,什么时候可以随便进主院的屋子、翻主子的妆奁了?”

      王婆子愣住了。

      “打开。”凤语年说。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
      两个婆子走上前,一个拦住穆昭颜,一个去开妆奁。穆昭颜被拦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们敢!你们等着!等表哥回来了,我让他把你们都撵出去!”

      没有人理她。

      妆奁被打开了。
      一层一层,胭脂、水粉、金簪、玉簪、步摇、耳坠、戒指、手镯,金光闪闪,琳琅满目。
      婆子一层一层翻,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停住了。

      她拿出那支梨花木簪,双手捧着,递给凤语年。

      梨花木的,簪头雕了一朵梨花。雕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刀都很认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凤语年接过木簪,握在手心里。
      木簪还是温的,像是刚被人从发间取下来不久。
      她看了一眼穆昭颜。

      穆昭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表妹,这是什么?”凤语年举起木簪。

      穆昭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凤语年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我只是借来看看……”穆昭颜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借?”凤语年看着她,“你进了我的屋子,翻了我的妆奁,拿了我的东西。这叫借?”

      穆昭颜说不出话。

      凤语年把木簪插进自己发间,整了整,插正了。她看着穆昭颜,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

      “表妹入府也有些日子了。我可有亏待你的地方?”

      穆昭颜低着头,不说话。

      “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夸你一句好?你在我面前行礼叫表嫂,转过身去做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穆昭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今日这事,按府里的规矩,偷盗主家财物,轻则撵出去,重则送官。”凤语年顿了顿,“但你是客,是莫家的表亲,我不能把你送官。可这府里的规矩,不能坏。”

      她转过身,对着那几个管事婆子。

      “表妹禁足偏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一步。秋月作为贴身丫鬟,主子犯错不加劝阻,反而协助隐瞒,杖二十,罚三个月月钱。”

      秋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至于表妹,”凤语年又看了穆昭颜一眼,“今日在院子里跪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穆昭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敢!”

      凤语年没有再看她。她转身,走出了偏院。

      身后,穆昭颜的哭喊声、婆子们的劝解声、秋月的求饶声混在一起,闹成一片。

      凤语年没有回头。
      她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回自己的院子。

      春棠跟在后面,脚步轻快,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今天真是太厉害了!您没看见穆昭颜那个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凤语年推开房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得舌尖发苦。
      她放下茶盏,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那支梨花木簪。

      “春棠。”她说。

      “在。”

      “去把药端来吧。”

      春棠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连忙跑出去了。

      —— ——

      那天傍晚,莫知许回来的时候,凤语年正坐在窗前绣花。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绣布上是一朵梨花,已经绣了大半,银线勾边,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莫知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凤语年也没有说话,手里的针起起落落,银线穿过绣布,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凤语年的手没有停。“嗯。”

      “你罚了昭颜。”他顿了顿,“跪一个时辰,禁足偏院。”

      “她拿了我的东西。”凤语年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莫知许说。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语年,你……还生气吗?”

      凤语年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在等一个宣判。

      她忽然明白了。
      他来,不是为了穆昭颜。
      他是怕她生气。

      “我没有生气。”她说,低下头,继续绣花。

      莫知许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知道,她不生气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不生气的时候,眼底有光,嘴角会微微弯着。
      现在她的眼底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语年。”他叫她。

      “嗯。”

      “你要是生气,你就说。别憋着。”

      凤语年放下绣绷,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那你……”

      “莫知许。”她打断他,“我想和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莫知许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僵。
      像是一张面具,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我说,我要和离。”凤语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想回老家,给我父母守灵。这府里的事,我不想管了。你表妹也好,二皇子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

      莫知许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凤语年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有很仔细很仔细地看,才能发现。

      “不行。”他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

      “莫知许,你留着我做什么?”凤语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做不了你的妻子,你也做不了我的丈夫。我们这样耗着,有什么意思?”

      莫知许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谁说做不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凤语年转过身,看着他。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她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混着一点点梨花香,那是她绣的香囊,他一直带着。

      “莫知许,你放我走吧。”她说,“我什么都不要。嫁妆你留着,莫夫人的位置你留着。我只想离开这里。”

      “不行。”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莫知许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碎了的星星。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心疼。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我妻子。”他说,声音在发抖,“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放你走。”

      凤语年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他的手很热,热得烫人。她想抽回来,抽不动。

      “你放开我。”她说。

      “不放。”

      “莫知许!”

      “我不放。”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语年,我不放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凤语年被他抱在怀里,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快得像是在擂鼓。
      她没有动。
      没有推他,也没有回抱他。
      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头。

      “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她说。

      莫知许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

      凤语年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也许是他说了太多话,也许是她说了太多话。
      也许是他先吻的她,也许是她先松开的衣带。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含着泪光。
      只记得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烛火灭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床上,照在他们身上。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后来,他躺在她身边,掌心贴着薄薄的中衣,温热的,一动不动。
      凤语年以为他睡着了,侧过头看他。
      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语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

      “以后,我会对你好。”

      凤语年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中。

      —— ——

      那天之后,莫知许变了。

      他开始每天都来内院。
      不是从前那种来了坐一会儿就走,而是来了就不走了。
      他在她屋里用膳,在她屋里看书,在她屋里过夜。
      他不再去偏院,至少,她没看见他去。

      他让人把她的药换成蜜丸,说是怕她嫌苦。
      他每天亲自看着她把药吃了才放心。
      他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梨树苗,说是等它长大了,开花给她看。

      凤语年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对她这么好。
      她想过问,又觉得问了没意思。
      好就是好,管他为什么。

      “小姐,您最近气色好多了。”春棠笑着说。

      凤语年对着镜子照了照。
      脸色是比从前好了些,眼底看着像是有了光。
      她摸了摸发间的梨花木簪,嘴角却依旧弯不起来。

      药丸从一日一次变成了一日两次。
      太医隔三差五就来府里请脉,说是例行诊视。
      凤语年觉得奇怪,从前她病得最重的时候,太医也没有来得这么勤。

      “小姐,太医又来了。”春棠掀开帘子。

      凤语年放下绣绷,伸出手腕。
      太医搭了脉,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夫人脉象平稳,恢复得不错。”

      “那就不用再吃药了吧?”凤语年问。
      药太苦了,蜜丸也苦。

      “再吃一阵子。”太医收了脉枕,“夫人身子底子弱,需得慢慢调养。”

      凤语年没有再说什么。
      太医每次来都说“再吃一阵子”,说了好多“一阵子”了,还没有停。

      莫知许从外面进来,正好撞上太医出门。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几句话。
      凤语年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太医点了点头,莫知许的脸色似乎松了一下。

      “太医怎么说?”她问。

      “说你恢复得不错。”莫知许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可以不吃药了吧?”

      “再吃一阵子。”

      凤语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她绣的梨花图,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你跟太医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的情况。”

      凤语年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太医每次来,真正要看的不只是她的脉象。
      太医搭脉的时候,手指会多停留片刻,眉心会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莫知许每次都会等在门外,等太医出来,低声问一句:“如何?”

      太医会说:“还算平稳。只是夫人身子弱,需得小心将养。”

      莫知许会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那碗被她嫌苦的药里,多加了一味安胎的药引。

      比如,太医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不是因为她的旧疾,而是因为太医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时,探的是两道脉。

      那个孩子,她到死都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木簪零落故衣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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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