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偏院春深笑语繁 窗外的梨花 ...


  •   凤相离京后的第七日,噩耗传来。

      那天凤语年在整理父亲留下的几箱旧书。

      父亲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只拣了几件紧要的。

      凤语年让春棠把书箱搬到内院,一本一本地翻开,掸去灰尘,再放回去。

      有的是她小时候读过的《女诫》《列女传》,扉页上还有父亲用朱笔批的注.
      有的是她看不懂的奏疏抄本,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她翻到一本《诗经》,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
      她随手翻开,正好翻到《桃夭》那一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父亲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吾儿语年,性情温婉,堪配君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的字她认得,每一笔都熟悉。那个“儿”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是父亲的习惯。
      她合上书,放在一旁。

      春棠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小姐!”
      春棠的声音尖锐得不像她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凤大人……凤大人和夫人……在回老家的路上……遇袭坠崖……没了!”

      凤语年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着,坐在满地的旧书中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竹子。

      “小姐!”春棠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小姐您哭出来吧!您别吓奴婢!”

      凤语年低头,看着春棠握着自己的手。
      春棠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她把手从春棠手心里抽出来,捡起地上的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消息确实吗?”她问。
      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确实!荣亲王府的人传来的,说是在崖底找到了车辕的碎片和……和染血的衣物。人……没找到。”

      凤语年把书箱的盖子合上。
      木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知道了。”她说。

      凤语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在落,慢悠悠的,像是在空中犹豫着该不该落下。
      她伸出手,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掌心里。叶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握紧拳头,叶子碎了,碎片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窗台上。

      —— ——

      凤语年没有去找莫知许,也没有躲进房里大哭一场。

      她知道他在书房。
      她知道他一定也收到了消息。
      她知道他此刻可能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文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不去找他。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怕。

      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怕他开口说“对不起”。
      更怕他什么都不说。

      ————

      那天夜里,莫知许来了。

      凤语年坐在窗前,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格子。
      她听见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一步一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脚步声停在门外。

      她没有起身。
      没有开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从这道窗格移到那道窗格。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的窗格移到了中间的窗格。

      然后,脚步声远了。

      他走了。

      ————

      第二天早上,春棠推门进来,看见凤语年还坐在窗前,穿着昨日的衣裳,发髻歪了,那支梨花木簪还插在发间。春棠吓了一跳,连忙去摸她的手,
      冰凉的,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小姐!您坐了一夜?”

      凤语年转过头,看着春棠。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久旱的河床,心里是绵绵密密的疼,疼的她……哭不出、喊不出。

      “春棠。”她说,“我饿了。”

      春棠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连忙跑出去端粥,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 ——

      凤语年大病了一场。

      起先是风寒。
      咳嗽,发热,浑身乏力。

      大夫开了方子,吃了几天,热退了,咳嗽却一直没好。
      后来又添了别的症状。
      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太医来看过。
      说是郁结于心,伤了根本。
      需要静养,不能操劳,不能忧思过度。

      “还有,”太医顿了顿,看了一眼屏风后面,“莫夫人的身子……怕是难以有孕了。”

      屏风后面站着莫知许。

      凤语年知道他在那里。她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听见他停在屏风后面的呼吸声。太医说那句话的时候,屏风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太医走了之后,莫知许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凤语年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凤语年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梨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几根干枯的枝条伸向天空。

      莫知许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每天都来。
      每天站在床边,看她一眼。
      有时候说“今天好些了吗”,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站一会儿,然后走了。

      凤语年不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梨树,从落叶看到下雪,从下雪看到枝头冒出第一个嫩芽。

      春天来的时候,她的病好了大半。
      能下床走动了,能吃饭了,咳嗽也少了。
      但她瘦了很多,从前合身的衣裳现在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来的。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格外大。
      她抬手摸了摸那支梨花木簪,木簪还在。
      她对着镜子,把那支木簪拔下来,重新插了一次。
      插好了,又拔下来,再插一次。
      反反复复,像是总也插不对。

      最后她把木簪握在手心里,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没关系。”她轻声说。

      ————

      二皇子把表妹送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凤语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棠搬了把藤椅放在廊下,她裹着一条薄毯,半躺半坐,眯着眼看天上的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昏昏欲睡。

      春棠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匆,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她压低声音,“二皇子派人送了一个人来,说是姑爷的表妹,在边疆受苦,二皇子把人救回来了,送到府上安顿。”

      凤语年睁开眼,看着天上的云。那朵云正从东边往西边飘,慢慢地,像一团棉花被风吹着走。

      “知道了。”她说。

      “小姐!那女人……”

      “春棠。”凤语年打断她,“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别怠慢了。”

      春棠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去了。

      凤语年不知道的是,穆昭颜在边疆的三年里,吃了多少苦。
      她被充为官奴,干最重的活,挨最多的打。
      有一回差点被人卖进窑子,是二皇子的人从死人堆里把她捞出来的。
      二皇子告诉她:“只要你听话,就能留在表哥身边。”

      所以穆昭颜真的很听话。
      她学着笑,学着讨好,学着抢在凤语年前面做事。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只知道如果不听话,她会再次被送回那个地狱。

      ————

      表妹住在偏院。
      凤语年没有去看过。
      她只知道那是个年轻的姑娘,比她和莫知许都小几岁,说话轻声细语的,见谁都笑。
      府里的人都说表小姐性子好,和善,没架子。

      凤语年笑了笑,没说什么。

      表妹入府的第三天,来给凤语年请安。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一朵绢花。她站在凤语年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表嫂安好。”

      凤语年看着她。
      年轻的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她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年纪……那是踏青那年,她十五岁,站在山顶的亭子里,对着两块无字碑说“以后我们老了也葬在这里”。

      “起来吧。”凤语年说,“住得惯吗?”

      “住得惯。”表妹笑得甜甜的,“表哥让人收拾得很好。”

      表哥。她说的是莫知许。

      凤语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她舌尖一缩。

      “那就好。”她说。

      —— ——

      表妹开始频繁出现在莫知许身边。

      晨起送粥,午后送茶,夜里送汤。
      她做得自然,像是理所应当。
      府里的人开始议论,说表小姐对姑爷真上心,说表小姐和姑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表小姐比少夫人年轻、比少夫人好看、比少夫人会来事。

      春棠把这些话学给凤语年听,气得眼圈都红了。

      “小姐!您就不管管?”

      凤语年在绣花。她在绣一朵梨花,银线勾边,绣得很慢。她听春棠说完,手下没停。

      “管什么?”她说。

      “管管那个女人啊!她都快爬到您头上了!”

      凤语年把最后一针收了,看着绣布上那朵梨花。花瓣舒展着,银线在光下闪闪发亮。她把绣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针脚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线。

      “她喜欢做什么,就让她做吧。”凤语年说。

      春棠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跑了出去。

      凤语年把绣布放在膝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梨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 ——

      表妹开始以夫人自居。

      晨昏定省,她抢在凤语年之前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头。

      府中事务,她越过凤语年直接吩咐管事,管事来问凤语年的意见,凤语年说“听表妹的”。
      宴席上,她坐在莫知许身侧,笑语嫣然,莫知许没有拒绝。

      凤语年冷眼看着。
      不争不抢。

      —— ——

      直到那日,她自请下堂。

      她写好放妻书和离书,放在桌上,等莫知许来。
      她等了很久。
      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莫知许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和离?”他问。

      “是。”凤语年说。

      “我不同意。”

      凤语年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

      莫知许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他说,“等你养好了,再说。”

      他转身走了。

      凤语年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封写好的书。
      放妻书是她写的,离书也是她写的。
      她的字和父亲的字很像,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伸手,把两封书折好,收进妆奁最底层,压在那幅山涧图下面。

      她没有再提和离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
      表妹继续以夫人自居,继续在莫知许身边转。
      凤语年继续绣花,继续晒太阳,继续喝凉了的茶。

      莫知许偶尔来内院。
      他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她一眼。
      有时候她在绣花,有时候她在发呆,有时候她在睡觉。
      他看一会儿,转身走了。

      有一次,凤语年醒着。
      她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的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新叶。
      春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没有叫他。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腰间那个泛黄的香囊。

      他站了很久。她也看了很久。

      后来他走了。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窗外的梨花开了。
      一朵一朵,白白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凤语年躺在床上,听着风吹过梨树的声音。
      沙沙的,轻轻的,像是什么人在叹气。

      她摸了摸枕边的梨花木簪。

      木簪还在。
      她还在。
      他也还在。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偏院春深笑语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