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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灯夜雨独凭栏 判决下来那 ...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莫父及叔伯,被判流放边疆。
家产抄没,三代以内不得入仕。
莫府其余亲眷,女眷发配边关为官奴,男丁流放不同的地方。
莫知许乃是凤家赘婿,又是新科探花,得了恩赦。
圣意已决,无可挽回。
消息传到内院时,凤语年正在绣那幅梨花图。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尖,血珠渗出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指放到唇边抿了抿,继续绣。绣布上那朵梨花只差最后几针了,花瓣的边缘用银线勾边,她勾得很慢,一针一线,仔仔细细。
春棠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知道自家小姐心里不好受,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家的事,凤家的事,两家人纠缠在一起,谁对谁错,她说不上来。
她只看见小姐的指尖在发抖,针脚却依然整齐,像是从来没有乱过。
“知道了。”凤语年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她没有去找莫知许。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是该说“节哀”,还是该说“对不起”?
她说什么都不对。
害莫父流放的,不是她父亲,她知道。
但……她父亲没有出手相救。
虽然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沉默,但她知道,父亲一定有他的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她不知,也不能问。
—— ——
莫知许开始奔走。
他每日早出晚归,跑遍了京城各个衙门。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求的人都求了。
袍角沾满了灰尘,鞋底磨薄了一层,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
有时候他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连晚饭都没吃,一头扎进书房,灯亮到后半夜。
凤语年有时候会在回廊上遇见他。
他行色匆匆,见了她只微微颔首,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走了。
有时候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瘦了很多。
从前他穿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肩背挺括,如今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是衣服大了一号。
凤语年想叫住他,想说“你歇一歇”,想说他瘦了、脸色很差、该好好吃顿饭。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
妻子?可她觉得自己不像他的妻子。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却怎么都捅不破。
凤语年每天熬一盅汤,放在他书房的桌上。
汤有时候是莲子百合,有时候是红枣枸杞,有时候是老母鸡汤。
她变着花样炖,让春棠端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悄悄退出来。
他喝了。
从来没有剩下过。
那段时间,莫知许几乎不怎么回内院。
他在外院的书房里过夜,案上堆满了从各处搜集来的卷宗和信函。
凤语年有时候深夜醒来,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院那边还有灯光。
远远的,昏黄的一小点,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披衣起身,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拢了拢衣襟,没有去关窗。
那点灯光还在,她就那么看着,直到眼睛酸了,才回到床上躺下。
—— ——
有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踏青那天的山顶,梨花开了满坡。
他站在花树下,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快要碰到他的指尖时,他的身影忽然淡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
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眼前只剩下那两块无字碑,碑上刻着的“年”和“许”还在,但字迹模糊了,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很多年。
她醒过来,枕巾湿了一片。
—— ——
那日傍晚,凤语年照例去书房送汤。
秋日的天黑得早,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端着托盘,脚步很轻,走到书房门口时,却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本不想偷听,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凤将军那边情况不太好。边关传来的消息,巡营时中了暗箭,伤在胸口。军医说箭头差一寸便穿心,如今还在昏迷,能不能挺过来,尚未可知。”
凤语年手里的托盘猛地一颤,汤碗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从里面被拉开,莫知许站在门口,脸色微白。他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慌乱极快地被压了下去,但凤语年还是看见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刻意放得很平。
“送汤。”凤语年说。
她的声音也很平,平得不像刚听到那样的消息。
但她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汤面微微荡漾,映着头顶的灯光。
莫知许看了一眼她的手,侧身让开。“进来吧。”
书房里还站着一个人,穿的是军中传讯的装束,见了凤语年连忙低头行礼。
凤语年没有看他,径直走进去,把托盘放在案上。
汤碗搁下时又磕了一声,她没在意。
“你刚才说的,是我兄长?”她转过身,看着莫知许。
莫知许沉默了一瞬,对那传讯的人微微颔首。
那人会意,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是。”莫知许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知许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她承受不住的谨慎。
“凤将军的伤……”莫知许斟酌着措辞,“军中说,箭伤虽重,但救治及时。只要熬过这几日,便无大碍。”
“我问的不是这个。”凤语年看着他,“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知许垂下眼。“告诉你,你只会担心。”
凤语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说“那是我的兄长,我有权知道”,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他……真的会没事吗?”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但眼眶已经红了。
莫知许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热得烫人。
“会没事的。”他说,“我已经让人送信去了边关,带上了最好的金创药。凤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凤语年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有挣开。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紧不松。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昨日。”
“昨日就知道,今日还不打算告诉我?”
莫知许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语年,”他说,“我不是想瞒你。我只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终于说,“这些时日的繁琐已经让你……我不想你再为兄长的事担惊受怕。”
凤语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她的影子。
“莫知许。”她叫他。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告诉我。我不要你替我扛。”
莫知许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得噼啪一响,他才松开她的手腕。
“好。”他说。
凤语年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像一小块烙铁烙在了皮肤上。
“汤趁热喝。”她说,转身要走。
“语年。”他叫住她。
她停下,没有回头。
“凤将军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被他握过的地方,皮肤微微泛红。
她没有回内院。
她站在廊下,靠着柱子,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得满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她想起兄长临行前拍着她的肩膀说:“妹妹在家好好待着,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那时候她笑着说好。
现在她只能等。
等边关的消息,等他平安的消息。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烧尽了一截,才转身回去。
莫知许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的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想起方才她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地问“他真的会没事吗”时的样子。
她从来不轻易在人前露出脆弱,委屈、困惑,她也只是坐在窗前,一夜一夜地不睡,却从不当着他的面哭。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泪。
就像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无能为力。
他把凉了的汤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摊着边关送来的军报,除了凤凌云中箭的消息,还有别的。
二皇子的人在边关活动的痕迹,凤将军遇袭的幕后指使,种种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在那些密报上轻轻敲了敲,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 ——
莫知许找到关键证据那天,凤语年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秋夜的凉意。
她没有睡,坐在窗前等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的梨树白晃晃的,像是落了一层霜。
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急匆匆的,和往常不一样。
她想出去迎他,手刚碰到门闩,又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迎出去该说什么。
她站在门内,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急促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脚步声从她的门前经过,没有停。
他去了书房。
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纸张翻动、抽屉开合、瓷器的轻微碰撞。
她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能看见书房那边的灯光比平时亮了许多。
人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是在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过了很久,书房的门开了。
脚步声朝内院走来,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她以为他会来她的房间。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等着。
手心里全是汗,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脚步声远了。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手里攥着那支梨花木簪,攥得生疼。
月光照在木簪上,梨花的纹路在光影里明明暗暗,像是在诉说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连夜写了好几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往边疆。
信里是他找到的证据。
能够证明莫父是被二皇子设计陷害的证据。
证人证言、往来书信、账目记录,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从一个旧部那里辗转得到这些材料。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站了很久。
凤语年从窗缝里看见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恐惧,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但她猜,他可能在求老天保佑。
她也在心里替他祈祷。
希望证据能送到。
希望莫父能回来。
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
那几天,莫知许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一点。
偶尔在回廊相遇,他甚至会朝她微微笑一下。虽然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想,也许真的会好起来的。
—— ——
但没有。
证据送达当日,流放队伍遭遇了泥石流。
消息传回京城时,正在下雨。
凤语年不知道莫知许是从哪里听到消息的。
她只记得那天雨很大,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裹着落叶和泥沙,流向低处。
春棠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她的衣裳湿了大半,头发上滴着水,像是刚从雨里跑回来的。
“小姐……”春棠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莫大人他……他在前院……”
凤语年没等春棠说完,就跑了出去。
雨很大。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她的绣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裙摆。
她顾不上这些,一路跑到前院。
风把雨吹得斜了,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他跪在前院的青石板地上。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
手里握着一封信——不,不是一封信,是好几封信,被雨水浸透了,纸张皱成一团,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一片。
他把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旁边站着几个下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有人想上前扶他,被他甩开了。
有人撑了伞过来,他也没有接。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雨里,跪在满地的泥水中。
凤语年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雨幕很厚,把他的身影模糊成一个灰色的轮廓。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凤语年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
能说“节哀”吗?
莫父死了,死在了流放途中,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能说“会好的”吗?
不会好了。
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的,粘不回去的。
凤语年只是站在那里,陪他淋雨。
雨水从廊檐下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浸透了她的绣鞋。
她没有退。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树,却怎么也不肯倒下。
他跪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雨下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莫知许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旁边的人想扶,被他推开了。
他拿着那几封湿透的信,一步一步,走回了书房。
凤语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后。
门关上了。
她没有跟进去。
那天夜里,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她没有睡,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天亮。
—— ——
周一、周四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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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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