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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烛空待五更寒 木簪还在。 ...


  •   凤语年看见自己穿着凤冠霞帔,坐在洞房里。

      红烛高烧,喜字贴满了窗。

      烛火跳动,映得满室通红,那红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血。

      窗外隐约传来喧闹声,宾客散尽,丫鬟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眼前只是一片朦胧的红。

      她等了一夜。

      发间偷偷插着那支梨花木簪,凤冠压着,硌得头皮生疼。
      她没有摘。木簪的梨花贴着她的鬓角,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木香。

      她答应过他,戴上就不再取下。
      从踏青那日到现在,她换过无数发饰,唯独这支木簪从未离身。

      凤冠太重,压得她脖颈酸软。

      凤语年几次想摘下来,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新娘子自己摘凤冠,不吉利。
      她愿意等。
      哪怕等到天亮,她也愿意。

      红烛烧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
      脚步声从廊下经过,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等着门被推开。

      脚步声过去了。

      不是来找她的。

      凤语年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

      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鸳鸯的眼睛是用黑丝线绣的,栩栩如生,像活的。
      她盯着那对鸳鸯看了很久,眼睛酸了,视线模糊了,还是没有等到门响。

      红烛烧到一半的时候,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比上次更近,像是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只隐约辨认出是他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她没有喊。
      没有掀开盖头追出去。
      凤语年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凤家的女儿,不能失礼。
      哪怕是在自己的洞房里,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

      红烛烧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外面彻底安静了。
      宾客散了,丫鬟退了下去,连廊下的灯笼都熄了几盏。

      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她等了一夜。

      —— ——

      天快亮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莫知许站在门口,穿着大红的喜服,脸上没有笑意。

      喜服的红色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眼底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的喜服是新做的,裁剪合身,但领口微微歪了,像是匆忙间系上的。
      衣摆上沾着几片干枯的花瓣,不知道是从哪里沾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莫知许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疲惫,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来了。”凤语年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房里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她想站起来,膝盖却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

      “嗯。”他说。

      莫知许没有走过来。
      她也没有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整个洞房的距离,对视。
      红烛在两人之间跳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凤语年的盖头已经揭了。
      是她自己揭的,等不到天亮,等不到他来,她便自己揭了。

      凤冠也摘了,放在一旁的妆奁上。
      只有那支梨花木簪还插在发间。

      “公务繁忙。”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我知道。”她回。

      莫知许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洞房里的陈设。
      红烛、喜字、鸳鸯被、合卺酒。酒还在桌上,两杯,满满的,一口都没动。
      他的目光在那两杯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你再歇息歇息。”

      他转身走了。
      喜服的衣角在门边一闪,消失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凤语年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梨花木簪。

      “没关系。”她轻声说,“以后会好的。”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了。
      但她还是说了。
      说了,就好像他真的听见了。

      —— ——

      红烛烧到了底,烛泪淌了一桌,凝结成暗红色的疙瘩。
      天亮的时候,最后一缕烟也散了。

      凤语年坐在床沿上,看着窗纸一点点变白。
      外面传来鸟叫声,清脆的,叽叽喳喳的,和每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区别。

      她站起来,走到妆奁前,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穿着大红嫁衣,发间簪着梨花木簪,眉目如画,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又用指腹匀开。

      红润了。
      像新娘子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中人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把胭脂放下,转身出了门。

      春棠端着粥进来,迎面撞上她,愣了一下。
      春棠的眼睛往她脸上扫了扫,低声说了一句:“小姐,您的眼睛好红。”

      凤语年没有接话,只是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却觉得舌尖发苦。

      —— ——

      以后没有好。

      新婚伊始,两人便生疏如陌路。
      他每日早出晚归,在书房待的时间比在任何地方都长。
      她操持家务,侍奉婆母,样样做得挑不出错。

      莫老夫人本就不苟言笑,见她做事妥帖,也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话。

      但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薄薄的,透明的,却怎么都捅不破。

      偶尔在回廊相遇,他微微颔首,她轻轻点头。
      然后各自走开。
      擦肩而过时,衣袖几乎碰到,却谁都没有伸手。

      有时候凤语年会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但她不知道丢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夜里,她有时会去书房送汤。
      他坐在灯下看文书,案上堆着高高的卷宗,墨迹未干的纸张散了一桌。

      那些文书大多是刑部和大理寺的旧档,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奏折抄本。
      她知道他在查什么。
      莫父的案子。
      她从未问过,他也从未提起。

      见她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还没歇息?”他问。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给你送碗汤。”凤语年把汤放在桌上,汤碗是青瓷的,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汤是莲子百合汤,炖了一下午,她亲手炖的。
      她看了一眼他案上的文书,“还在查你父亲的事?”

      “嗯。”他没有隐瞒,也没有解释。

      “有进展吗?”

      “有一点。”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梨花木簪上,停了一下。
      最终只是说,“快了。”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

      “语年。”他忽然叫她。

      她停下,没有回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等了很久,等得廊下的风都停了,等得烛火都不再跳动了。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她说,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也轻轻叹了口气。

      —— ——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踏青那天的梨花是什么颜色,忘记了山顶的风是什么温度。

      只记得那支梨花木簪还在发间,那个梨花香囊还在他怀里。
      她偶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香,那是香囊里干花瓣的气味,被体温捂出来的,若有若无。

      像是隔着一层纱,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知道他在暗中搜集证据,想救父亲。

      她装作不知道,不去过问,也不去打搅。
      她甚至隐隐觉得,他做的是对的。
      如果她的父亲被冤枉,她也会这样做。

      但她不能说出来。

      因为她是凤家的女儿。
      她父亲是当朝丞相。
      她夹在中间,两头都够不着,两头都放不下。

      —— ——

      有时候凤语年在夜里睡不着,会想起踏青那天的梨花开得有多盛,想起他站在花树下说“等你及笄”时的样子,想起那两块无字碑上刻着的“年”和“许”。
      那时候她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现在她觉得一辈子很短,短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完。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

      有一次,她在花园里遇见他。

      他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春风吹过,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拂,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衣袍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系着的那个梨花香囊——素白的缎面已经泛黄了,梨花绣纹也磨得有些模糊,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凤语年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她是想走过去的。
      想站到他身边,像踏青那天一样,并肩看花。

      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瘦了”,想说“那碗汤你喝了吗”,想说“你腰间的香囊旧了,我再给你绣一个”。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

      莫知许忽然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隔着半个花园,隔着满地的落花,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要说很多话,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凤语年先移开了目光。

      转身走了。

      身后,风吹过梨树,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她没有回头。

      —— ——

      那些日子,她重新开始精进绣花。

      一针一线,密密匝匝,把所有的委屈和说不出口的话都缝进布里。

      她绣了一幅又一幅的梨花图,有的送给老夫人,有的压在箱底。

      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人影。
      模糊的,远远的,站在花树下,看不清面目。

      窗外的梨树,叶子黄了,落了。
      冬天来了,又走了。
      春天再来的时候,梨花又开了。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

      木簪还在。
      她还在。
      他也在。

      但那个春天,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烛空待五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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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