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眠于旧年春》云间一壶酒

12、不在一起各自安 “本王若娶

　　从大相国寺回来之后，凤语年和莫知许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

　　他们都住在凤府。

　　他在外院，她在内院。
　　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和一条长长的回廊。

　　凤语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莫知许也不知道她每日在做什么。

　　春棠偶尔会嘀咕一句“莫公子今天又没回来用饭”，凤语年不接话。
　　春棠便不再说了。

　　但有些事，瞒不住。

　　那天傍晚，凤相把凤语年叫到书房。

　　凤临渊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帖子，烫金的封面上印着二皇子府的火漆印。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竖纹。

　　“语年，为父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今日早朝后，二皇子的人来找为父，提了一件事。”

　　凤语年站在书案前，看着父亲的脸。
　　凤临渊在朝中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能让他露出这副神色的，必定不是小事。

　　“二皇子想娶你。”

　　凤语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父亲继续说。

　　“为父回绝了。”凤相说，“但二皇子的性子，为父知道。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凤语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暮色渐浓，院子里那棵小梨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瘦弱的手伸向天空。

　　“父亲，如果女儿嫁人，二皇子就不会再打凤家的主意了？”她问。

　　凤相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是很沉静。

　　“你想说什么？”

　　凤语年没有回答。
　　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 ——

　　那天午后，凤语年在花园里遇到了莫知许。

　　暮春的风吹得满园花枝轻摇，梨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
　　他站在那棵小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新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自从井边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薄薄的帘幕。

　　“你也听说了？”凤语年先开口。

　　“二皇子的事？”

　　“嗯。”莫知许点了点头，“凤相拒绝了他。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凤语年走到他身边，站在梨树下。
　　树很小，枝干细细的，风一吹就晃。
　　她伸手扶了扶，把土压实了些。

　　“莫知许，这一世，你想怎么做？”

　　莫知许沉默了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走了几片花瓣。

　　“我想保护你。”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做。上一世，我以为离你远一点，你就不会受伤。但你父母出事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凤府，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世不一样。”凤语年说，“我们都记得。”

　　“记得又怎样？”莫知许苦笑了一下，“记得，不代表能赢。二皇子的势力，不是我们两个人能撼动的。第一世，我跟他合作，害了凤家。第二世，我跟他作对，死在了岭南。两世了，我都没能赢他。”

　　凤语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眉心的竖纹比从前深了许多。
　　这个人在两世里用尽了所有办法，输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站在这里，说“我想保护你”。

　　“如果，”她慢慢说，“我嫁给荣亲王呢？”

　　莫知许的手顿了一下。

　　“荣亲王是宗室长辈，皇帝信任他，二皇子不敢动他。”凤语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颤着，“我嫁给他，凤家就有了靠山。二皇子想动凤家，就得先过荣亲王那一关。况且——他救了我父母。第一世，是他从崖底救起了他们。这个人，值得信任。”

　　“那你呢？”莫知许有些执拗地看着她，“你愿意吗？”

　　凤语年没有回答。

　　风吹过，小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踩在花瓣上的绣鞋，鞋尖沾了一点泥土。

　　“语年，”莫知许叫她，“你不必为了凤家牺牲自己。”

　　“不是牺牲。”凤语年抬眸，努力露了一个笑意，“荣亲王是个好人。我嫁给他，不会受委屈。况且——二皇子想娶我，是为了凤家的势。我若嫁了荣亲王，二皇子的算盘就落了空。这是其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其二，我嫁了人，你就不必再分心护着我了。你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

　　莫知许眼底有千言万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

　　“那……我娶表妹。”他说。

　　凤语年也愣了一下。

　　“莫家女眷还在边关受苦。”莫知许说着，眼神也开始闪躲，“我娶了表妹，以朝廷命官家眷的身份，可以请旨把她们接回来。这是第一。”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的苦涩让原本清亮的嗓音哑了几分，“我娶了别人，二皇子就不会用我来威胁你。他知道你不在乎我，就不会动你。”

　　凤语年的眼眶红了：“我不需要你保护……”

　　“我想保护你。”莫知许说，“两世了，我终于知道怎么保护你了。”

　　“怎么保护？”

　　“离你远一点。”

　　凤语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莫知许，你别说了。”

　　“好。”他说，“不说了。”

　　她站在那里，哭了一会儿。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

　　等她哭够了，她转过身，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没有再去擦。

　　“荣亲王那边，你去说。你比我懂朝堂上的事。”

　　莫知许点了点头。

　　“还有，”凤语年继续道，“你娶表妹的事，荣亲王如果能帮你，你就开口。”

　　“好。”

　　两个人站在梨树下，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吹动他的散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那，”凤语年问，“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莫知许回道。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再回什么。

　　她先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站了很久，然后也转身走了。

　　—— ——

　　莫知许去荣亲王府那天，带了一份厚礼。
　　不是金银珠宝，是一沓卷宗。
　　里面是他两世积累的、关于二皇子罪行的证据。
　　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的，有些是他暗中查访得来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里。

　　荣亲王在书房见了他。

　　萧衍穿着一件家常的鸦青色暗纹袍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半卷兵书。
　　他比莫知许大八岁，面容清癯，眉目端正，看起来不像个王爷，倒像个读书人。
　　但莫知许知道，这个人手里握着隐龙卫，朝中大半官员的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莫大人，稀客。”荣亲王放下兵书，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卷宗上，“这是？”

　　“臣想请王爷过目。”莫知许跪下来，双手将卷宗举过头顶。

　　荣亲王没有立刻接。他看了莫知许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起来说话。”

　　莫知许站起来，将卷宗放在案上。

　　萧衍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手指顿了一下。
　　他继续翻，一页一页，越翻越快，到最后几页时，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看完了那些卷宗，萧衍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莫大人，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臣有自己的渠道。”莫知许说，“王爷不必问来源。臣只问王爷一句——这些证据，够不够扳倒二皇子？”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莫知许看不分明的、像是惋惜的东西。

　　“不够。”荣亲王说，“但加上本王手里的，够了。”

　　莫知许跪下来。
　　“臣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萧衍没有让他起来。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莫大人，本王听说，你原先和凤相的女儿有婚约？”

　　莫知许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

　　“为什么退了？”

　　莫知许沉默了一瞬。“臣配不上她。”

　　荣亲王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的、意味深长的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莫知许。

　　“莫大人，你知不知道，二皇子为什么想娶凤家小姐？”

　　莫知许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因为凤相在朝中的威望，因为凤将军在边关的兵权。”萧衍转过身，看着他，“二皇子想拉拢凤家，不是因为他喜欢凤家小姐。他想要的，是凤家手里的东西。”

　　莫知许没有说话。

　　“本王可以护住凤家。”萧衍说，“但本王需要一个理由。”

　　莫知许看着他，并未回应。

　　“本王若娶了凤家小姐，二皇子就不敢动凤家了。”荣亲王自顾自说道，“但本王不能强娶。需要凤家愿意，凤家小姐愿意。”

　　莫知许低下头。

　　“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臣会去和凤小姐说。”

　　萧衍又笑了。这一次的笑意深了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