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井边相对两无言 他没有回头 ...


  •   凤语年睁开眼。

      井水还在喉咙里,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扶着井沿,慢慢蹲下来。

      脑子里像是有两辈子的东西同时炸开了。

      第一世祠堂里的血,放妻书上的字,那个她到死都不知道的孩子。
      第二世他流放岭南,她等了一年,等来的是他的死讯和一沓证据。

      两辈子。
      两辈子的记忆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看见莫知许。

      莫知许跪在井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又知道自己终究留不住的东西。
      他也看到了,两辈子,全部。

      凤语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莫知许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井沿的青苔上。

      凤语年蹲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们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莫知许先开口的。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第一世,你死的时候,我跪在祠堂里。”他说,“你面前放着放妻书和离书。你写了——‘凤家女与莫家妇,语年都不想做了。今生不孝不贤,便用命抵了吧。’”

      凤语年抬起头,看着他。

      莫知许说:“我签了和离书。你走的时候,已经不是莫家妇了。你是凤家的女儿。”

      凤语年擦了擦眼泪。“第一世,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莫知许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放。”他说,“我以为留你在身边,就能护住你。穆昭颜是二皇子的人,我一直知道。她入府的那天我就知道。我把她留在府里,是为了不让二皇子再送别的人进来。至少我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会做什么。我能防。”

      凤语年看着他。“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会更危险。”莫知许说,“二皇子的人盯着你。你知道了,就会露出破绽。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让她欺负我。”

      “我暗中拦着。我不能明着拦。明着拦,二皇子就知道我在乎你。他就会用你来要挟我。”

      凤语年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上一世她想不明白的事,这一世她全想明白了。

      他为什么不放她走。

      为什么不让她离开莫府。

      为什么明知道穆昭颜欺负她却不把她赶走。

      “第一世,你父亲的事,不是因为我父亲。”她说。

      “我知道。”莫知许说,“太晚了。”

      “我父亲没有害你父亲。”凤语年说,“他是想保住你们莫家。他上折子请斩你父亲,是你父亲求他的。你父亲说,只有他死了,这件事才能了结,才能保住莫家老小。”

      莫知许闭上了眼。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我知道。”他说,“荣亲王在朝堂上说的时候,我知道了。我跑回去找你。我跑进内院,推开你的房门。你不在。我跑到祠堂——你已经……已经走了。”

      凤语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知道。我到死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父母还活着,不知道那个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

      “孩子的事。”莫知许的声音很低,“是我不好……”

      凤语年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禅院,枯草沙沙地响。

      “第二世。”莫知许说,“我求仙人让你重生。代价是永世不入轮回。还以为只是我做个梦。”

      凤语年看着他:“你可以告诉我你也记得……”

      “告诉你?怎么告诉你?我上一世害死了你了……难不成还要告诉你,我这一世还是会去查二皇子?”莫知许苦笑了一下,“语年,我告诉你了,你就能不管我吗?”

      凤语年没有说话。

      “你不会不管我。我知道你。你不会不管我。所以我不说。我宁可你恨我,宁可你躲着我,也不想你跟着我一起死。”

      “但我还是没签放妻书。”凤语年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可我没回来。”

      凤语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你寄回来的那些证据,我拿去给荣亲王了。”

      莫知许看着她,看了很久:“语年。”

      “嗯。”

      “对不起。”

      凤语年抬起头,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第一世。对不起第二世。对不起那个孩子。对不起你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对不起我没能守住你。对不起——”他的声音哽住了,“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

      凤语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种攒了两辈子的、怎么也还不完的愧疚。

      “我也对不起你。”她说。

      莫知许愣了一下。

      “第一世,我写了放妻书。我想走。我想离开你。”凤语年说,“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我不知道你不放我走是为了保护我。”

      “第二世,你流放岭南。我躲在凤府,不敢去见你。我怕。我怕你死了,我受不了。”

      凤语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用永世不入轮回换我重生。”

      莫知许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后悔。”他说。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井水晃了晃,碎了一池的光。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莫知许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凤语年没有躲。
      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他的手落下来,落在她脸上。
      指尖冰凉,带着井水的凉意。

      他替她擦掉眼泪,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然后他的手滑下去,握住她的手。

      一根一根,慢慢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凤语年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他的手,她的手。

      第一世,这双手写过放妻书。
      第二世,这双手握过他从岭南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在井沿上,照在青苔上,照在他们身上。
      风停了。
      禅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莫知许松开她的手。
      一根一根,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回她膝盖上。

      凤语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着的姿势,微微蜷着。

      两人起身。

      他们站在井边,面对面。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扯不断的线。

      凤语年看着他,变得很平静。

      “莫知许。”她叫他。

      “嗯。”

      “两世了。”

      “嗯。”

      “第一世,我死在祠堂里。第二世,你死在岭南。”

      莫知许没有说话。

      “我们在一起,就会死。”凤语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命。”

      莫知许看着她,眼底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想……”他问。

      “不在一起。”她回。

      莫知许沉默了。

      “不在一起了……”
      “不……不在一起了吗?”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很低,“可是……我们知道了所有的事儿,难道不在一起,就……就能避免那些撕心裂肺的疼?我们看了两世……就为了不在一起了?”

      “至少,”凤语年说,“我不会死在祠堂里。你也不会死在岭南。”
      “至少……你活着……我想你……活着。”

      莫知许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好。”他说。

      凤语年没有再说别的,她转身走了。

      ————

      凤语年走回内院,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把那支梨花木簪从发间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木簪还是温的,她看了很久。

      她不会还给他了,也不会再戴了。
      就放在枕边,每天睡前看一眼。

      提醒自己,她爱过一个人,爱了两辈子。
      第三辈子,她选择不在一起。

      —— ——

      莫知许站在禅院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方才扶过的井沿。
      青苔还是湿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香囊。
      素白的缎面还很新,没有泛黄,梨花绣纹也如栩如生,还没有被磨得模糊。
      他把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会还给她了,就带着,带到死。

      莫知许转身走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出禅院,走过回廊,走过竹林。

      月光照在他身上,清冷冷的,像冬天的霜。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也不能。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井边相对两无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