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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惯用伎俩(3) ...

  •   梁舟望着楚未息离开的背影,转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梁稍睁开了眼睛。

      来不及思考楚未息想表达什么,梁舟俯身凑近梁稍,想听清梁稍一张一翕的唇瓣中想要说出什么。

      可是最后只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听不清梁稍到底想表达什么。

      梁舟轻轻拍了拍梁稍的手,安抚:“哥,你先别急,我先去给你倒杯水。”

      病房水壶里已经没有水了,梁舟匆匆忙忙拿着水壶出去。

      刚走到门口,梁稍沙哑的声音像是水滴漏在滚烫的铁板上,仓促又激烈:“刀……痛,死掉吧。”

      梁舟回身,歪着头好像是遇到了一道不会的题,冲梁稍露出一个抱歉愚蒙的笑:“哥,我听不懂。”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散了,几片枯黄的树叶在天上兜兜转转,终归尘土。

      梁稍紧闭着眼睛,好像又昏睡了过去。

      等梁舟打完水,回到床边,通红的眼睛看到了枕头上未干的泪痕。

      梁舟看向桌边的药,又看向床上的人。

      从最初的失眠,再到最后的自杀。

      这这期间,除了梁稍以外,最大的变化就是自己的病。

      他已经忘记自己的检测报告单是什么时候被梁稍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自己的药变成白色小药瓶里的圆片,又是什么时候梁稍从最初的失眠变成自杀,他好像什么都不清楚。

      唯一清晰可感的是自己逐渐好转的身体。

      梁舟突然明白了什么,又不想面对这个事实,注视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摇着头,眼泪再次决堤。

      楚未息卖着关子的鄙夷,似乎是在试探他。

      梁舟握着杯子,刚倒进去的水在他手心摇晃,洒出了几滴。

      刚烧开的水溅在手背上,梁舟突然一个激灵,跑出了病房。

      楚未息离开的方向在哪,梁舟没注意,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往门外去找。

      梁舟跑到医院的花园中,楚未息坐在凉亭里,手托腮望着梁稍病房的方向。

      直到这时,梁舟才注意到楚未息手边的公文包。

      梁舟冲过去,没有坐下,气喘吁吁地跑到楚未息面前。

      楚未息像是早就料到梁舟会来,没有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略有些惋惜地说道:“我以为你会早点过来,没想到你这么迟钝。”

      梁舟没有心情和楚未息废话,语气有些激动:“你告诉我,我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未息听到这话,嬉皮笑脸的神情消失,问梁舟:“那你先告诉我,你和梁稍是什么关系。”

      梁舟与楚未息对视。

      对方的眼睛里平静深邃,像是要把他探究出一个洞,循循善诱一般想要钓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梁舟擦了擦额头的汗,呼吸有些不稳,下意识伸手摸向了口袋里的药瓶,瞟了楚未息一眼,最后不动声色地放下,把手伸出来缓了几口气,尝试吐出几个音节,直到能正常说话,这才沙哑开口:“我哥就是我哥。”

      楚未息嗤笑一声,似乎有些不屑:“你把他当哥,他把你当弟了吗?”

      梁舟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一口一个哥哥,梁稍是和你有血缘关系还是法律关系?”楚未息说到这有些咬牙切齿,“要真说有关系,也是杀人凶手和受害者的关系。”

      楚未息不等梁舟做出反应,从公文包里甩出一张合同。

      梁舟接过合同,大致浏览了纸上的内容。

      梁稍的名字赫然在这张实验合同的志愿者名单上。

      所收纳的志愿者几乎都具有一定的医学常识,但最主要的条件是必须为同性恋者。

      梁舟不可思议,抬起头,血液上涌,嘴唇有些发紫,颤抖着双手拽住楚未息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你们到底逼我哥做了什么,你们这种实验明明就是反人道的!”

      实验的发起人是梁稍的博导周平海,是个对生物行为有着近乎偏执好奇心的人。

      在自然演化过程中,有些物种表现出同性性行为,偏离传统意义上的异□□配范式。

      动物尚且如此,更何况具备高级认知能力和复杂社会结构的人呢。

      为了使自己的各种猜想得到证实,周平海策划了这次实验,希望通过研究同性之间的肢体接触甚至是性行为所带来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来分析其中传递的信号和本能行为,试图厘清到底是先天注定的基因还是后天的相关引导。

      周平海认为这远远不是心理问题,而是生物学的奥秘。

      于是长期带着一些学生,扎进了这个禁忌的领域,楚未息便是他团队中的核心成员。

      楚未息解释:“起初周平海一直以为梁稍性取向为女性没有在意,但在几位女性示好后无动于衷,面对大多数男性也不感兴趣。本来我也以为他只是把重心放在科研上,对恋爱不在意,直到你的出现。”

      “你或许自己都没发现吧,明明项目那么赶却还要赶回在校外租的房子里给你做饭,等你的电话等到半夜,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到你。”楚未息有些感慨,“和个刚恋爱的小姑娘似的。”

      梁舟鼻头一酸,除了楚未息点破的这些小事,梁稍对他的爱又何止这点点滴滴。

      从念书开始的时候早中晚饭,坏掉的衣服被偷偷缝补,不会的题目旁铅笔的修改痕迹……

      点点滴滴。

      梁稍的爱是一万片的拼图,梁舟拾起一片又一片,妄图拼凑出一个完整时,梁稍却匆匆忙忙藏起了几片。

      梁舟看着残缺不堪的拼图,没敢猜测上面的图案是梁稍的爱。

      一次次错过梁稍的暗示。

      梁稍问他要不要找个女朋友,他答:“我都有哥了,还要什么女朋友。”

      梁舟只顾着回答问题,却没看见梁稍红透了的耳尖,还有心中的暗自窃喜。

      楚未息看着愣住的梁舟,像是一个刽子手,似乎一定要见血才罢休,接着说:“你不知道你哥能喝多少酒吧,我告诉你,梁稍酒精敏感,满脸通红喝得有些醉,冲我傻笑,眼泪落了我一手,他告诉我,他总想着能在你的身边,这样你的眼里就不会有其他人,就能一直和他在一起。”

      “所以我问他,是不是喜欢你。”楚未息说到这顿了顿。

      梁舟咬着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通红的眼睛盯着楚未息想要听到一个答案。

      ——哪怕他早已知道答案。

      “他说,你生病了。”楚未息声音变轻。

      梁舟瞳孔微颤,哑声。

      楚未息也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不知吞咽了多少口腔中的酸水,也察觉到自己说了太多不相干的话。

      一合上眼,脑海里就会闪过梁稍的身影,楚未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师兄那么在意。

      从刚读博的时候见到梁稍的第一眼,脑海中总是跳闪出梁稍清瘦的背影。

      后脖颈上还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疤,是梁父当时酗酒,摔碎的酒瓶碎片掼在了他的脖子上。

      楚未息记得当时两人在食堂,梁稍坐在他身旁,他盯着对方遮住脖颈的头发问为什么留那么长的头发,对方只是轻轻撩开颈后的头发把这个故事简单平静地诉说给他。

      楚未息愣了一刻,安慰的话还在构思,梁稍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筷子里夹着一块糖醋里脊,举在他眼前,声音轻轻柔柔又带着一丝惊喜:“这个甜的,很好吃。”

      结冰的湖面中央被春天烫出一个窟窿,窟窿处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楚未息鬼迷心窍地凑近梁稍的筷子,张嘴,梁稍筷子上的肉就这么被他吃进嘴里。

      梁稍眼睛瞪得更大了,睫毛微微颤抖,最后收回筷子,掩饰眼底的失落,楚未息反应过来,这是最后一块。

      楚未息吓了一跳,赶紧去窗口想再买一份弥补,结果最后一份满满当当在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的碗里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小姑娘身边的人看着楚未息望眼欲穿的眼睛,冲小姑娘打趣:“那里好像有个帅哥一直在看你欸。”

      “你看错了吧。”小姑娘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口糖醋里脊,“这个好好吃啊。”

      楚未息失笑,转身看向梁稍。

      梁稍埋头吃着碗里的饭,注意到楚未息的目光抬起头,眉眼弯弯:“糖醋里脊已经卖完了吧,下次想吃早点来就好。”

      楚未息点了点头,坐回到梁稍的身边,嗯了一声。

      “你也觉得很好吃是吗?”梁稍放下筷子,“看你吃完立刻要去买。”

      楚未息没有解释,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楚未息不是没谈过女朋友,有漂亮女生向他告白,他没在意。

      只当恋爱是电影与酒店。

      所以最后大多谈了不久就分手,几乎没有一个撑到了见家长。

      可是在宿舍熬夜写论文的时候,门外突然站着梁稍,递给他热乎的饭菜,提醒他早点休息、记得吃饭之类最寻常的关心话术时,心跳却莫名加速。

      甚至莫名地开心。

      梁稍是身体里合成多巴胺的酪氨酸吧。

      楚未息走到梁稍身前,问:“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见见梁稍的亲人,甚至是更长远的未知年。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滴滴答答像是时间在转动秒针,楚未息总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转。

      梁稍笑着回答:“我弟弟,他在楼下等我呢。”

      楚未息的目光跟随梁稍一同望向窗外,透明伞上有两只小猫相互依偎在这雨夜,伞下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仰着头,看见梁舟露出一个小狗一样的笑容。

      梁稍在楚未息身边轻笑出声,手背贴在唇瓣上,却怎么也挡不住眉眼间的笑意。

      “这是我弟弟,现在在我们学校读大一,不在一个校区,特地陪我来的。”梁稍和楚未息解释,双眸却一直流转在楼下撑伞的少年身上。

      梁舟注意到梁稍一直在看他,把伞转起来甩了一地的雨珠,又抬起腿学着机器人走路,在楼下像是等着抛绣球的闺秀注意到他,最后能芳心暗许把绣球抛给他。

      楚未息望着窗边之人,窗边之人看着窗外之人。

      目光流转,楚未息撇开目光,望着玻璃窗,里面映照着的却是自己一副憎恶的表情。

      梁稍没有注意到楚未息的变化,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梁舟像是有感应一般,顺着梁稍的手指摇晃,往后退了几步,跟着梁稍指尖的动作小跑到东边又踩着水坑往西边跑。

      “小舟是不是特别可爱。”梁稍笑得有些甜蜜。

      楚未息轻哼了一声,他从梁稍眼里没有看见哥哥对弟弟的怜爱,反倒像是在热恋中的人,从只言片语中翻覆蜂蜜气息的爱意。

      梁舟在楼下等了很久,看着不远处的水坑,脑子一热往里一跳,水坑里的泥水溅起,打湿了裤脚,连外套上也有泥点子。

      “哥!”梁舟抬起无辜的脸冲梁稍喊,“我衣服脏了。”

      梁稍一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有些自责,都怪自己把梁舟一个人放在楼下。

      “我先走了啊小楚。”梁稍拍了拍楚未息的肩膀,“我弟弟衣服湿了。”

      还没等楚未息开口,梁稍已经推开门匆匆跑下楼。

      留下楚未息守在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上,忍不住啧了一声,他梁舟是三岁小孩吗,能考上这个学校智力能有什么问题,不知道下雨天要往家跑吗,小题大做。

      打开饭盒,温热的糖醋里脊的香气钻入鼻尖,楚未息不争气地塞进嘴里,心里又被梁稍不知不觉间软化。

      楼下,梁舟撑着伞,看见梁稍的身影立马冲进廊檐下把他拥进怀里。

      梁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头靠在梁舟的肩上,笑着说:“怎么那么不小心啊。”

      梁舟挠挠头,低头看着梁稍一脸得意:“哥没有我高。”

      “是是是。”梁稍被他逗笑,挽着他的手臂走在雨幕中。

      梁舟握住梁稍的手放进口袋里,对梁稍说:“哥你手凉,放我口袋里暖暖。”

      梁稍眼神款款,耳尖微红,呼吸都轻了半拍,没有吱声。

      这时梁舟还没有生病,周平海的实验也还没有开始。

      这场雨好像也只是人生中所要淋漓的某一场寻常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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