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香的遇见》不二一白

6、第 6 章 姐姐，周六

　　时云舒根据地面管制员的要求，驾驶飞机从滑行道A转到滑行道F，滑行至18号左跑道的跑道外等待点。

　　前方滑行道F与跑道18左之间的交叉口，地面上的黄色标识线变成了实线。在等待线的后面，时云舒推了推油门杆，让飞机的速度降下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线上，前轮正对着那条白色的等待线，不偏不倚。

　　“北城塔台，沪航3128，跑道18左外等待，准备就绪，请求进入跑道。”时云舒切换到塔台频率，声音平稳清晰。

　　“沪航3128，可以进入跑道，跑道18左，注意空中无活动，地面风020度3米每秒，可以起飞。”塔台的声音再次在无线电里响起。

　　“可以进入跑道，跑道18左，可以起飞，沪航3128。”时云舒复述。

　　她将油门杆向前推至起飞推力位，松开停留刹车，飞机像一支离弦的箭，沿着跑道猛地向前冲去。

　　随后，她的右手轻轻向后拉动侧杆，机头缓缓抬起，跑道在挡风玻璃里开始下沉，地面的景物从平视变成了俯视，跑道尽头的防撞灯从视野的正前方滑到了下方。

　　起落架收起的指令下达，陈航伸手将起落架手柄向上扳动，“正上升率，起落架收起。”

　　“确认。”时云舒的左手从油门杆上收回来，将推力从起飞推力调至爬升推力。

　　片刻，挡风玻璃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金色阳光，云海在飞机的下方翻涌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柔软、蓬松、安静，把整个大地盖得严严实实······

　　五个小时的安全飞行，沪航3128稳稳落在临城机场。

　　起落架触地的那一瞬，主轮在跑道上擦出两缕青烟，机舱里传来一阵短暂的、轻微的颠簸，然后一切都平稳了下来。

　　时云舒操纵着飞机转过最后一个弯，停在廊桥正对的位置。

　　陈航关闭发动机，两个引擎的转速指针缓缓归零，驾驶舱里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得几乎有些不真实，那种持续了五个小时的、低沉的背景音消失之后，耳朵像是被棉花塞住了一样，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而模糊。

　　“关车检查单。”时云舒说。

　　陈航逐项核对完毕，合上了手中的夹板，“关车检查单完成。”

　　时云舒解开安全带，肩膀和腰背都有些发僵，五小时的飞行不算长，但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会无声地抗议。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廊桥对接完毕，客舱舱门缓缓开启，旅客们陆续起身收拾行李，两人依旧守在驾驶舱内，逐一关闭闲置设备与灯光，再次确认飞机各项状态，同时留意客舱动态。

　　脚步声与交谈声渐渐由密转疏，许久之后，乘务长走到前舱门口，比出清场完毕的手势。

　　时云舒颔首示意，拿起飞行包与各类飞行文件，和陈航一同走出驾驶舱，完成与地面机务的简短交接后，两人顺着通道，缓步走下飞机，走上机组车。

　　坐到座位上，她拿出手机，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信号一格一格地恢复，消息通知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工作群的消息、新闻推送、广告短信、姜莱发来的图片······

　　正当她要点开姜莱的消息的时候，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叶冉冉。

　　时云舒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一只手捧着一杯奶茶，背景是模糊的校园林荫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手背上落了一小片碎金。

　　是她加完微信之后就没有再点开过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像一个被她刻意遗忘在抽屉角落的小物件。

　　她的手指直接向下移动了一格，点开叶冉冉的新消息。

　　【姐姐，这周六下午跑顺风车吗？我和室友准备出去玩，想叫你的车。（期待.jpg）】

　　表情包是一只卡通兔子，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憨态可掬。

　　时云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就弹了出来，像怕她拒绝似的，急匆匆地撞进她的视线。

　　【你的伞也要还给你的。（谢谢.jpg）】

　　那只兔子换了一个姿势，这次是两只小爪子合在一起，低着头，做出一副乖巧道谢的模样。

　　时云舒的目光落在消息上，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只笑得很开心的兔子和那只乖巧道谢的兔子。

　　小姑娘发消息的方式和她的年纪一模一样，生动的、跳跃的、带着各种表情包的、生怕对方感受不到自己情绪的那种满溢的表达欲。

　　时云舒的朋友列表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会用表情包来结束一段对话了，大家的消息都是干脆、克制、留有余地的，像成年人之间的社交礼仪，客气而疏离。

　　叶冉冉不是。

　　叶冉冉的消息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泡腾片，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整杯水都染上了颜色。

　　机组车上大家的笑声拉回了时云舒的思绪。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排班，周六她上午十点落地，周日全天休息，时间上是完全空着的，没有任何飞行任务，没有任何必须出席的会议或培训。

　　她的目光在排班表上停了两秒，然后切回了微信对话框。

　　只是几个大学生要出去玩，想找一辆安全放心的顺风车而已······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点了几下，打出了两个字：【可以。】

　　午后的光线从沪济大学女生寝室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叶冉冉的桌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晶晶的线，恰好落在她手机的边缘。

　　屏幕忽然亮了。

　　叶冉冉拿起手机，点开。

　　微信对话框里，那个备注为“时姐姐”的头像旁边，躺着两个字，【可以。】

　　她看着对话框里的回复，像看着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等那些模糊的轮廓慢慢显出清晰的形状。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好啊”或者“没问题”这样带着温度的措辞，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利利索索的“可以”。

　　她忽然就透过这两个字，看到了那张低调却昂贵的脸，还有那抹淡淡的笑。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回复了一个开心跳跳的表情。

　　“什么事，这么开心？”陈晚意的声音从右侧贴过来，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

　　叶冉冉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觑她一眼，“没什么，就是定好了周六咱们出去玩的车。”

　　陈晚意的眉毛挑了起来，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定好车，”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像在拆解一个需要仔细检查的物件，“用得着偷偷笑吗？”

　　叶冉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偷偷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在笑。

　　从手机屏幕上弹出那句“可以”的时候，她的嘴角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至于，但它就是固执地挂在那里，像一只赖着不走的猫，怎么赶都赶不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很淡定的语气说道：“我定的是上次下雨送我回来的那个姐姐的车。”

　　“上次下雨······”陈晚意直起身子，微微蹙眉想了想，随即转头继续问，“就是你说漂亮姐姐的那个？”

　　叶冉冉点了点头，“这次让你们好好看看，”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语气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胸有成竹的那种淡定，“姐姐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关上电脑的乔楠把椅子转向叶冉冉，“好心姐姐漂不漂亮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拖长了尾音，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伸懒腰，“你倒是看起来很骄傲。”

　　“我哪有骄傲。”叶冉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帮大家确认一下，这个周末要坐的车，司机很靠谱。”

　　陈晚意看着从床帘里探出头的孙清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是可惜”的意味，“可惜了，清漪，这个又漂亮又靠谱的姐姐，你见不到了。”

　　“是啊。”孙清漪右手撑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这周末我要陪妹妹去考试，不能和大家一起出去玩了。”她顿了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你们帮我欣赏一下好心姐姐的美颜。”

　　乔楠翘起二郎腿，“没问题。”紧接着把手放在嘴边，故意悄声道：“到时候我给你拍照片。”

　　叶冉冉白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桌边的伞，嘴角的弧度再次轻轻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