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香的遇见》不二一白

2、第 2 章 沪济大学，

　　叶冉冉突然觉得脸颊烧得厉害，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后怕和不好意思搅在一起，酿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烫。

　　羞耻、紧张、歉意、还有一点点迟来的警惕，全挤在胸口，堵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你。”时云舒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她把自己的驾驶证递到叶冉冉的手边。

　　叶冉冉低头，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碰到了时云舒的手背，凉凉的，带着雨水残余的温度。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

　　叶冉冉打开手里黑色的小本。

　　一张与本人同样漂亮的照片附在左侧的下方，证件照这种能把西施拍成东施的东西，竟然没能把她怎么样，只是把她的好看收拢了、压缩了、封存在那一小方照片纸里。

　　右侧是驾驶证的基本信息，姓名，出生年月，住址······

　　女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脑海里，心里。

　　时云舒。

　　时间的时，云朵的云，舒展的舒，很好听的名字。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挪，落在出生日期那一行。

　　她快速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年份，对方今年三十岁。

　　叶冉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三十？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又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驾驶位上的时云舒。

　　车内的光线不太好，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外的掠过，在那张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即便在这样的光线下，那张脸的轮廓依然分明得像是被刻刀雕出来的，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

　　怎么看，都不像三十岁。

　　“记住我的个人信息了吗？”时云舒带笑的温软声线轻轻传到她的耳侧，拉回她的思绪。

　　叶冉冉猛地合上证件夹，双手捧着递还给时云舒，动作急促得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她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行为在旁人看来就是怀疑，人家好心好意撑了伞，主动提出要送，自己却要看对方的证件，这不是怀疑是什么？

　　“就是、就是您说要我看证件，我就······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我其实就是觉得太麻烦您了，而且我们不认识，但是您人真的太好了，我刚才不是故意要看您证件的······”

　　“没关系。”

　　时云舒的声音再次传来，温温软软的，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被子，带着一种让人想往里钻的暖意。

　　叶冉冉用余光偷偷地、极快地瞥了一眼。

　　时云舒正看着前方，眼睛弯着，是真的弯着，不是礼貌性的那种眼角微微上提，而是整双眼睛都被笑意撑出了好看的弧度，像两弯倒挂的月牙。

　　这个笑让叶冉冉的心跳漏了半拍。

　　“警惕一些是应该的，我理解。”时云舒声音里的那点笑意还没有散干净。

　　没等叶冉冉回应，她紧接着问道：“还没问你，送你去哪？”

　　“哦，那个······”叶冉冉紧张地一度忘记了自己的学校，她强迫自己冷静。

　　“沪济大学，我读大三。”

　　车在红灯前稳稳停下。

　　时云舒转头看她，眉梢微挑，“很不错的学校。”

　　那双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眉眼之间那道天然的弧线微微低垂着，目光落在叶冉冉红透了的耳朵尖上，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叶冉冉被她这么一看，耳朵尖又红了一个度。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不能叫耳朵了，应该叫“两个正在发烧的独立器官”，因为它们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自顾自地发着烫，自顾自地红着，自顾自地向全世界宣告她此刻的窘迫。

　　“谢谢。”

　　时云舒轻笑，下巴冲着储物格里的驾驶证扬了扬，“我的驾驶证就在你的手边，不用这么紧张。”

　　叶冉冉意识的她的意思，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盖过去，“只是······”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姐姐长得太好看了。”

　　“什么？”时云舒直视前方，没有听清女孩的呢喃。

　　“没什么。”叶冉冉转移话题，“姐姐的车这么好，怎么会跑顺风车呢？”

　　时云舒开的是盘古绿的路虎卫士，的确不算便宜，叶冉冉觉得，她不应该缺这点顺风车的钱。

　　时云舒的右手搭在挡杆上，拇指轻轻点了几下。

　　随后，她笑了。

　　“因为······”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很快又看回了前方，声音不急不徐，“车有点贵，所以比较费油。”她顿了一下，“跑跑顺风车，挣点油费。”

　　叶冉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肉眼可见的变化，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到一种被逗得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神情。

　　“姐姐。”她眉头微蹙，试探道：“你不是逗我的吧？”

　　时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直视着前方的路面，目光沉稳而专注，右手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

　　“没有逗你。”她的语气平静，“是真的。”

　　叶冉冉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钟，随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中控台上。脑子里开始认真地、逐条地、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地分析这句话的合理性。

　　车贵，费油，跑顺风车，挣油费。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她对车的了解向来停留在“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这个应该很贵”，“那个应该还可以”的层面，能认出车标已经是她作为当代年轻人最后的体面了，至于什么排量、油耗、百公里几个油，这些词她当然听说过，但不妨碍她完全不懂。

　　所以，也许、可能、说不定，这种很贵的车真的就是特别费油呢？费油到连开得起它的人都得靠跑顺风车来补贴油费呢？

　　最终，她说服自己相信了时云舒的话。

　　“哦。”她点了点头。

　　时云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点头的那个动作。

　　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抽动，那个动作太小，小到像是在肌肉的缝隙里偷偷发生的一场叛乱，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车子在沪济大学门前停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叶冉冉没有直接下车，而是拿出手机，往时云舒的方向送了送，“姐姐，我们加一个微信吧。”

　　时云舒闻言转头看她。

　　“我把车费转给你。”叶冉冉补充。

　　车里安静了一瞬。

　　“不用了。”时云舒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但语气里的那点推拒是明确的，“顺路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她转回头看向校门口的方向。

　　叶冉冉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的手就那么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的二维码已经调了出来。

　　“不是要赚加油钱吗？”叶冉冉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小小的、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得意，“该付的钱还是要付的。”

　　时云舒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微妙，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又像是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一时找不到新的借口。

　　叶冉冉趁她沉默的间隙，乘胜追击。

　　“而且······”她的语速快了半拍，声音里的笃定又多了几分，“我以后跟室友出去玩，还可以叫姐姐的顺风车呀。”她顿了顿，“帮你赚油费。”

　　说完她把手机又朝时云舒的方向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

　　时云舒低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

　　屏幕上的黑白色的二维码，在昏暗的车厢里发着微光。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后面的那双手，瘦瘦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带着一种未经修饰、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修饰的天真。

　　“还是加上微信方便。”叶冉冉又补了一句，像是那个决定性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云舒看着那双眼睛。

　　车里的光线很暗，但那双眼睛很亮。

　　她沉默了两秒，随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选择“扫一扫”功能。

　　镜头对准那部递过来的手机，二维码在取景框里被框定了一瞬，“嘀”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冉冉手里一直握着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通知栏，新的好友申请。

　　点开，头像是一张深蓝色的图，一道细细的白线横在中间，像地平线，像机翼······

　　她的手指在“通过验证”的绿色按钮上悬了不到零点几秒，按了下去。

　　通过。

　　屏幕上弹出了对话框。

　　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了起来。

　　打字停下的同时，时云舒的手机响了一声。

　　新的对话框里显示。

　　【叶冉冉，沪济大学，建筑系大三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