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不介意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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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点点吞噬着城市的天际线，原本还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此刻已被浓重的灰蓝色浸染。
写字楼楼下临近马路边的停车场内，时云舒已经坐在车里等了姜莱四十分钟。
她靠在椅背里，右手拿着手机，上下滑动，刷着视频。
今天中午，她刚从申城飞完一班落地沪城，连续飞行四天，明天开始休息。
姜莱知道她休息，因着两人最近都比较忙，有一段时间没见，便约上她今晚一起吃顿好的。
时云舒比姜莱提前下班，直接开车到她公司的停车场等她。
临近下班时间，姜莱突然发来消息：【救命！领导临时甩了个报告，着急要，等我半个小时。】
时云舒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不急。】
然而，四十分钟过后，依旧没有看到姜莱的身影。
时云舒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收到新的微信通知。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看手机，看两眼，锁屏，过一会儿又拿起来按亮，反反复复，像某种机械又不由自主的小动作。
看得有些无聊，她的目光离开手机，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停车场外面。
马路上的晚高峰已经不像半个小时前那样挤了，车流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断过。
一辆公交车靠边停了站，门一开一合，吐出来几个人，又吞进去几个，吭哧吭哧地开走了。
一个穿中学校服的男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从她车前横穿过去，低着头，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嘴里似乎嚼着什么东西······
车窗外面的世界像一条慢放的河流，一切都在流动，但流速很慢，慢到她可以看清每一个经过的行人的表情，有人疲惫，有人匆忙，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对着手机莫名其妙地笑······
时云舒的目光懒洋洋地跟着这些人和车游移。
倏忽间，一个站在自己车前端不远处的女孩的侧影撞入她的眼底。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像翻书翻到某一页，一张插画突然撞进来，前面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征兆。
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长发散着，搭在肩膀上，被风撩起了几缕。
路灯的白光打在她脸上，光线把她的轮廓照得分明，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疲惫或世故的痕迹。
时云舒的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从女孩身上移开，不由自主地偏向她的身后。
一片栀子花。
就在女孩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写字楼楼下这片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绿化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了一大片栀子花。
正值盛花期，一朵一朵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墨绿色的叶片之间，花瓣肥厚而饱满，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温润的光泽，晚风吹过的时候，花朵轻轻摇曳，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停在枝头，翅膀微微扇动。
女孩站在这一片栀子花前，像是这个傍晚精心安排过的一幅画。
栀子花在身后铺陈开来，蓬勃而热烈，像青春的底色；女孩站在花前，安静而从容，是青春本身的样子。
她偶尔抬起头，四下望一望。
抬头的瞬间，让时云舒觉得这灰蒙蒙的傍晚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
不是路灯，不是手机屏幕，不是写字楼的LED大屏。
是那个女孩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还没有被生活磨掉棱角的、像刚摘下来的水果一样带着露珠和绒毛的美好。
这种美好是藏不住的，它会从白衬衫的边角里漏出来，会从被风吹乱的头发丝里飘出来，会从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里冒出来，像一棵树到了春天非要发芽不可，谁也拦不住。
阳光、向上，青春。
时云舒看得入迷，手里手机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她的视线。
她低头看手机，是姜莱的微信。
【云舒，真的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老板刚刚又提了一堆修改意见，我看了一眼那架势，今晚没个九、十点根本走不了（大哭.jpg），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赔罪，郑重赔罪！你点地方，我买单。】
最后跟了一个疯狂磕头的表情包，一只卡通小猫趴在地上磕得满头包，可怜又好笑。
时云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没事，你忙，改天再说。】
她放下手机，抬头，女孩还站在刚刚的位置上。
随即，她慢慢收回了已经放在打火开关上的手。
忽然不着急走了。
她把收回来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朝座椅里陷了陷，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车窗开着一道缝，风比刚才凉了许多，吹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湿润的、沉甸甸的质感。
女孩不再低头刷手机了，而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时不时举到眼前看一眼，然后放下，动作的频率越来越快，看一眼，放下，过十几秒再举起来看一眼，再放下。
时云舒嘴角微扬。女孩应该是叫了车，还没到。
同时，从车窗飘进的空气里的潮湿感越来越重，要下雨了。
这个念头刚在时云舒脑子里成形，一滴雨就砸在了她的挡风玻璃上。
啪，很响的一声，水滴在玻璃上摊开，留下一颗圆滚滚的、透明的印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来。
时云舒的目光立刻从挡风玻璃上弹回了女孩身上。
女孩抬起头，伸出手掌试了一下，雨点落在她掌心里，她把手缩回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她没有伞。
雨不再是一滴一滴的试探了，而是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女孩往路边树的方向退，试图用树冠遮一点雨，但树上的叶子还没有茂密到能当伞用的程度，雨丝穿过枝叶的缝隙，照样落在她头上、肩上、那件白色衬衫上。
她伸手挡在头顶，手掌覆在额前，随后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紧蹙，再次抬头看向马路。
时云舒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片刻，她打开车门，走到后备箱取出一把伞，走近女孩。
五米，三米，两米······
她闻到了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味道，一种从身后弥漫过来的、甜的、带着一点奶油气息的香气。
是女孩身后栀子花。
花香被雨水一激，不像晴天时那样浓烈张扬，而是变得清淡、湿润、若有若无，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地面和空气的边界缓缓弥散开来。
女孩低着头，还在专注地看手机，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滴在手机屏幕上。
时云舒举着伞在她身边站定。
女孩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雨停了，至少在她头顶停了。
她看见一把黑色的伞面罩在自己上方，雨水顺着伞面的边缘滴落，在她身体两侧形成了两道细细的水帘。
她的目光顺着伞柄往下移，看到了一只修长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手表。
往上，是一件被雨水打湿了肩膀的浅蓝色衬衫，再往上，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里没有猎奇，没有过分的热情，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雨越下越大了。”时云舒带着笑意的慵懒嗓音传入女孩的耳朵。
女孩愣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了一下，她慌忙用两只手握住。
“谢谢。”
时云舒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不是笑，更像是某个柔软的东西在她脸上悄悄化开了，“在等车吗？”
“哦，嗯。”女孩的目光在时云舒的脸上一触即离。
但那一瞬已然足够。
她看清了身边这个女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那张脸不属于她在任何日常生活场景里会遇到的人。
不是写字楼里的工作人员，不是外卖柜前擦肩而过的邻居，不是地铁车厢里低头刷手机的陌生人。
那张脸带着一种被时间和职业共同打磨过的质感，像一件被人精心养护了很久的皮质物件，低调但是昂贵。
时云舒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悄悄把伞稍稍往女孩一侧倾了倾，“你没有伞，我陪你等一会儿吧。”
女孩连忙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叫了车，”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点，“只是，还没有师傅接单，可能还会等很久，别耽误您的时间。”
“不介意的话。”时云舒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飞机平飞阶段从客舱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我送你吧。”
说完，她转头冲着车的方向看了看，“我的车就在这。”
“可、可是，”女孩结巴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我们不认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一个陌生人撑着伞替自己挡了雨，自己却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不认识”这件事，这个顺序怎么想都是反的。
时云舒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点，像是被女孩这句迟来的警惕逗到了。
“我平时偶尔也会跑跑顺风车，我的证件也都在车上，你可以看。”
女孩抬头再次看了一眼时云舒的侧脸。
雨幕里，那张脸被路灯和写字楼的LED光同时照着，光线有些复杂，但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却意外地好看，眉骨和鼻梁之间的那片阴影恰到好处，像画家特意晕染出来的。
好看到什么程度呢？好看到女孩脑子里那个负责警惕和判断的区域直接死机了，好看到“这人可能是坏人”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她好好看啊”给碾了过去······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上。
车门关上了，外面的雨声一下子闷了下去，变成了隔着铁皮传来的、钝钝的沙沙声。
车里流淌着一股极淡的冷香，那味道并不像是刻意喷洒的香薰，没有工业香精的甜腻与侵略性，倒更像是某种木质调的余韵，清冽又克制，丝丝缕缕地从身旁人身上漫过来。
女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缓缓的、渐渐加速的心跳，是那种突然从梦中惊醒时的心跳，咚的一声，整个人从恍惚中弹了出来。
她在做什么？她怎么就这样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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