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去进十元的货 江南的寒气 ...

  •   江南的寒气像是浸透了骨髓的湿布,紧紧裹着安县狭窄的街道。丁晴悄无声息地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与屋内沉甸甸的窘迫,暂时关在身后。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肺叶感到些微刺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前途未卜,但她别无选择。
      县百货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扯嗓门的争执。丁晴脚步一顿,随后她像只警惕的猫,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
      店内光线昏暗,昨天的女销售员王姐,她正死死拦在几箱包装精美的白酒和香烟前。她对着一个男人苦苦哀求,声音带着哭腔:“强哥,这……这真不行啊!这都是原价的货,清仓的在那儿!我要是按一折卖给你...我跟上头没法儿交代啊!”
      被她称为“强哥”的男人正是昨天的刀疤混混,刀疤强。
      他叼着烟,大力地用手掌拍着柜台玻璃。
      “王姐,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透着股狠劲,“这些东西堆在这里也是喂老鼠,老子按废品价给你清了,是给你面子,帮你轻省轻省。别逼我叫兄弟进来帮你搬,那场面就不好看了。”
      丁晴的心沉了下去。麻烦,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喑哑的“叮当”。
      刀疤强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个同他一样选择一早就来百货店的不速之客。见是个瘦瘦小小、穿着旧衣的丫头,脸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耐烦。
      “滚远点!”他挥手驱赶,像在赶一只苍蝇,“小丫头片子,这儿没你事,别他妈找不自在!”
      丁晴垂下眼睫,依言默默退到最角落的阴影里,瘦削的脊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但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尺,飞速扫过整个柜台区域。
      刀疤强似乎暂时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继续对着王姐施压,言语愈发不堪入耳。王姐被他逼得节节后退,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就在这时,刀疤强像是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似乎是要招呼等在外面的同伙。
      机会!
      就在刀疤强背过身的刹那,丁晴动了。她像一道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开,猛地从阴影里蹿出,不是奔向王姐,而是直接扑向那堆日用品“垃圾”!
      她不再伪装,不再犹豫,双手并用,疯狂地将那些廉价的、残破的、被所有人遗弃的东西,拼命往自己带来的巨大麻袋里塞!动作粗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慌乱,毛巾、肥皂、搪瓷缸……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扒拉进去。
      “你!你干什么!”王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失声尖叫。
      丁晴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被吓坏的惊慌,以及一种抢食般的急切。
      她扬起声音,语调带着哭腔和颤抖:
      “我……我买点破烂不行吗!这都不让?”
      话音未落,她趁王姐愣神的瞬间,猛地凑近,压低的声线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王姐的耳膜:
      “等他真动手或者招来了人,你什么东西都保不住!让我买点破烂,我给你叫人去!快!不然都完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催命符,也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混乱中的王姐抓住了一丝希望。让这丫头拿点卖不出去的滞销货,换来她去叫人帮忙,这买卖不亏!
      “后门!快从后门出去叫人!”王姐几乎是哭着低喊出来,一把抓过丁晴塞过来的十元钱,看也没看就揉成一团,同时手脚并用地帮她往麻袋里塞了几个搪瓷缸子。
      丁晴不再废话,用尽全身力气拖起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冲出了后门。
      后巷冷清,但她知道,前门大街此刻正是上班上学的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
      她不能直接把麻袋扔在这里,必须找个暂时的落脚点。她咬着牙,拖着麻袋,额头青筋暴起,以最快的速度将它藏到几十米外一个废弃的板车棚子里,用破席子草草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片刻不敢停歇,转身就朝着百货商店前门的方向狂奔。肺里像着了火,冷风呛得她直咳嗽。
      冲到街口,她刹住脚步,目光急速扫过人群。直接喊“救命”不行,刀疤强并没有行凶。
      她看到了街对面一个正在支摊子的早餐车,热气腾腾的蒸笼后站着一位面相憨厚的大叔。又看到不远处,两个穿着旧军大衣、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一边看报纸一边等公交。
      丁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焦急万分、寻求帮助的学生。她冲到早餐车前,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哭腔:
      “叔叔!叔叔救命!百货公司里有个流氓在抢东西,还要打王婶婶!求您去看看,喊几个人一起去!”
      卖早餐的大叔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快哭出来的姑娘,又望了一眼百货公司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不等他回答,丁晴又冲到等车的两个男人面前,如法炮制:“叔叔!百货公司有流氓!光天化日的,求你们帮帮忙,去看看就行!”
      “有流氓?”其中一个男人合上报纸,神色严肃起来。人们对“流氓”、“抢劫”这类字眼格外敏感,尤其是发生在国营单位。
      “走,去看看!”另一个男人也站了起来。
      有他们带头,卖早餐的大叔也擦了擦手,抄起挑炉火的铁钩子,对旁边几个摊主喊了一嗓子:“老刘,老李,百货商店出事了,过去瞅瞅!”
      就这样,丁晴成功地搅动起了街面的气氛。五六个成年男人,带着疑惑和几分正义感,跟着这个气喘吁吁的丁晴,朝着县百货大门走去。
      当他们一群人出现在县百货门口时,正准备强搬烟酒的刀疤强愣住了。他没想到王姐敢叫人,更没想到叫来的是一群看上去不好惹的。
      “干什么的?”为首的干部样的男人沉声问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柜台和脸色惨白的王姐。
      刀疤强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最后转头死死盯了王姐一眼。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硬来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要是真动手,性质就变了。
      “好,好,你们有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像刀子般剜了一眼人群中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丁晴,随即粗暴地推开小弟:“走!”
      危机暂时解除。
      王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几位路人和邻居见状,安慰了几句,见没事了,也就渐渐散去。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报信的女孩,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她成功了。
      丁晴绕回后巷,拖着她那袋沉重的“破烂”和一颗劫后余生、狂跳不止的心,回到自家的小院。
      她把轻微受潮的肥皂放在通风处晾晒,边缘发霉的毛巾被仔细得裁剪掉坏损的部分,磕碰的搪瓷缸子用湿布擦去积尘……她像一只筑巢的工蚁,耐心而专注。
      母亲生前留下的针线包和一把小剪刀成了她最好的工具,她将那些看似无用的残次品,尽力修复出几分体面的模样。
      她神情专注,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听到脚步声。
      “这堆……是什么玩意儿?”
      王桂芬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那种惯常的挑剔的调子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院里的宁静。
      丁晴手一抖,剪刀尖差点划到手指。她抬起头,看见继母披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松松挽着,正站在台阶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摊开一地的“货”上——泛黄的毛巾,形状不规则的肥皂,掉漆的搪瓷缸子……在清晨的天光下,它们比在百货商店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更加破旧、扎眼。
      丁爱宝也揉着眼睛从屋里钻出来,看见地上的东西,“哇”了一声,跑过来就要伸手抓一个印着红鲤鱼的搪瓷缸。“姐,这啥?给我玩玩!”
      “别动!”丁晴和王桂芬几乎同时出声。
      丁晴是怕弟弟毛手毛脚碰坏了本就品相不好的货,王桂芬则是嫌脏。她一把拽回丁爱宝的手,在自己的棉袄下摆上擦了擦,仿佛那缸子上沾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问你呢,这堆破烂,哪儿来的?”王桂芬走近两步,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叠放的毛巾,看见下面隐藏的霉点,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捡的?丁晴,我告诉你,不干不净的东西不许往家里拿,招虫子,还晦气!”
      “不是捡的。”丁晴放下剪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布絮,“是买的。县百货商店清仓,很便宜。”
      “买的?”王桂芬的音调拔高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花钱买这些……这些垃圾?”她弯腰,捏起一块受潮有些发软的肥皂,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嫌恶地丢回去,“脑子被门挤了?这能用?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丁晴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蹲回去继续修剪毛巾。她知道,辩解只会引来更伤人的话。
      王桂芬见她这副闷葫芦样,心头的火气更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她绕着那堆东西走了半圈,眼神像扫帚一样刮过每一件。“花了多少钱?”她冷不丁问。
      “……不多。”丁晴含糊道。
      “不多是多少?五毛?一块?”王桂芬紧盯她的侧脸,“你哪来的钱?你爸给的?”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带着某种了然的质疑。
      丁晴修剪的动作顿住,没承认,也没否认。晨风吹过院子,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煤炉的煤烟味,气氛凝滞。
      丁爱宝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似乎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不再闹着要玩,只小声嘟囔:“妈,我饿了。”
      王桂芬没理会儿子的嘟囔,她盯着丁晴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行,你本事大了,自己会‘当家’了。” 她把“当家”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讽刺。“买这些破烂回来,能干啥?指望着能变出钱来?”
      她不再等丁晴回答,似乎也懒得深究那钱的来源——或者说,她心里已经认定了某个答案,而那答案让她不快,却又不足以让她此刻就撕破脸大闹。为了几块钱和一堆破烂闹开,不值当,还显得她这个后妈刻薄。
      “我告诉你丁晴,”她最终下了论断,语气冷硬,“家里地方小,没处堆这些占地方的玩意儿。你赶紧给我处理了,该扔扔,别招了蟑螂老鼠。还有,弄完把手好好洗洗,脏得很。” 说完,她像是多看一眼都嫌烦,转身拉起丁爱宝,“走,爱宝,妈带你上街吃豆浆油条去。这院里一股子霉味,呛人。”
      丁爱宝一听有吃的,立刻欢呼起来,忘了刚才的紧张,蹦跳着跟着母亲往院外走。走到门口,王桂芬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锅里有昨晚剩的粥,自己热了吃。中午我不回来,碗柜里还有酱菜。”
      院门“吱呀”一声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市声,也带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尖刻。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晾衣绳的细微呜咽,和丁晴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维持着蹲姿,握着剪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王桂芬的话像冰碴子,扎在心上,寒意蔓延。但……她没有把东西扔出去,也没有继续追根究底。这已经是丁晴预料中,甚至可以说是“好”的结果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手里的活计,堂屋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父亲丁建国走了出来。他显然早就起来了,或许刚才就在屋里听着院中的动静。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他那套编竹筐的工具。
      他没说话,沉默地走到院子另一角他常坐的小凳边,却没有立刻开始编筐。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破烂”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篾刀和竹条,走了过来。
      他在丁晴旁边蹲下,从丁晴脚边拿起一个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铁底子的搪瓷缸。
      丁晴怔怔地看着他。
      丁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旧砂纸,那是他平时打磨竹篾用的。
      “爸帮你看看。”
      他低下头,就着晨光,开始一下下打磨着搪瓷缸掉瓷处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砂纸摩擦铁胚发出“沙沙”的轻响,把那可能会划手的、尖锐的金属毛刺一点点磨平、磨钝。
      磨完一个,他把它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个有磕碰的,重复同样的动作。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说“你妈的话别往心里去”,也没有评价这些“破烂”的价值。他只是用他沉默的方式,做着最具体、最实在的“修补”工作。
      阳光渐渐爬高了些,驱散着院子里的寒意。丁晴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上那些新旧叠加的伤口,以及他小心翼翼地将磨好的缸子和完好的摆在一起……喉头忽然堵得厉害,眼眶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那阵酸涩,也低下头修剪起手里的毛巾。剪刀的“咔嚓”声,和砂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交织在一起,取代了语言,却仿佛说了很多。
      父亲粗糙的指尖偶尔掠过她整理好的、变得齐整些的毛巾边缘,像是无声的检查,也像是无言的鼓励。他们之间隔着一堆破旧的、却承载着希望的商品,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温暖的力量,在这江南冬日的清晨,静静流淌。
      王桂芬带着儿子出门时留下的那片冷硬的空白,此刻被这无声的协作一点点填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