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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钱 第二天,那 ...

  •   第二天,那种在宏远思绪与逼仄现实间的拉扯感,几乎要将丁晴撕裂。
      课堂上,黑板上是复杂的受力分析,她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算着另一本账:一条印着俗气牡丹花的毛巾,进货价两毛,背到二十里外的李庄,能卖四毛吗?一块最普通的硫磺皂,进价一毛五,在消息闭塞的刘家坳,或许能卖到三毛……利润像灰尘一样微薄,但积少成多,就是她改变父亲命运的第一块砖。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背着沉重的书包,她像一只谨慎的狸猫,绕到了县百货商店的后街。
      1991年十一月的安县,空气里飘着煤烟炉子的气味。百货商店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此刻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蹲在暮色里。正门上方,红漆标语已经斑驳。侧面墙上,一张用浆糊草草贴上的红纸在冷风里哗啦作响,上面粗黑的毛笔字写着:“清仓狂甩!毛巾肥皂搪瓷盆,一律一折!最后三天!”
      丁晴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进出的人流。比想象中冷清,偶尔有几个人推门进去,很快又空着手出来,脸上带着失望的神色。
      她混在几个挎着菜篮、指指点点的妇女身后,踮起脚尖,朝昏暗的店内张望。货架上空空荡荡,地上堆着敞开的纸箱,露出里面积压多年、花色过时的库存。一个戴着袖套的售货员正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丁晴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木门。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日光灯管,一半已经不亮,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受潮的纸张,淡淡的霉味,还有残留的雪花膏香气。
      货架大半是空的。仅有的货物也摆放得杂乱无章,像是被人匆忙翻检过又随意丢弃。
      丁晴状似随意地逛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在日用品柜台,她看到了她的“目标”。
      印着大红牡丹或者“奖”字的毛巾,一沓沓堆在角落的纸箱里,白色的部分已经泛出不均匀的黄,边缘有些还带着可疑的深色霉点。塔牌肥皂,黄色的纸包装受潮发软,挤在破口的纸箱里,有些肥皂甚至已经变形。她还惊喜的发现有几箱搪瓷脸盆和缸子摞得老高,大多有着磕碰掉漆的“伤疤”,双燕和喜鹊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过时。
      价格牌歪斜地挂着,用红笔狠狠划掉原来的价格,改成了一个丁晴无法拒绝的数字。
      几个顾客在柜台前驻足,翻拣两下,摇摇头走开了。
      “这毛巾都硬邦邦的了,洗脸不剌脸啊?”
      “你看这霉点,洗不掉的。”
      “便宜是便宜,可这能用吗?还不如多花几毛钱去买新的。”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蓝色“的确良”工装,胸前别着的名字徽章已经褪色。她一脸麻木地坐在柜台后的小凳上,对顾客的挑剔毫无反应,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眼神空洞而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
      正当丁晴盘算时,店门口传来动静。
      三个男人晃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为首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时兴的黑色仿皮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花哨的衬衫。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让他本就不善的神情更添几分凶悍。
      刀疤强看都没看日用品柜台这边,带着两个跟班径直走向烟酒柜台。那里还摆着些为数不多的白酒和香烟,算是这家店里最后值钱的东西。
      “李经理呢?”刀疤强敲着玻璃柜台,朝着柜台后的办公室高喊。
      刚才还麻木的王姐一下子绷紧了身体,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紧张。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后面的小办公室匆匆走出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强哥,您来了。”
      “李经理,上次说的事儿,考虑得咋样了?”刀疤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弹出一根叼上,旁边的小弟立刻凑上来点火。他吐出一口烟圈,“兄弟们的车都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李经理额角冒汗,搓着手:“强哥,这……这价格实在……这都是按计划价进来的货,账目上……”
      “计划价?”刀疤强嗤笑一声,打断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李经理,“李经理,醒醒吧,现在是什么年月了?你这百货公司都快计划着关门大吉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话里的威胁却更清晰,“按我说的‘处理价’,钱一分不少你的,账,我教你怎么做。要是等我自己来‘帮忙’清仓……那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李经理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看向王姐。王姐早已低下头,假装整理那些破烂毛巾,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丁晴和其他几个看热闹的顾客迅速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推出了百货商店。站在寒风凛冽的街头,她深深吸了口气。
      是真的。记忆没有骗她。巨大的机遇,就躺在这些蒙尘的货物里,向她这个口袋里连一块钱都掏不出来的人,无声地招手。
      丁家的晚饭照旧是白粥和青菜,王桂芬用猪油炒了盘土豆丝,却摆在了离丁晴最远的地方。丁晴划拉着碗里稀得能照见自己的脸的白粥,脑子里全是一分一毛的计算。
      父亲丁建国依旧沉默,他很快扒完饭,就挪到院子里的小凳上,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继续编他的竹筐。佝偻的背影被拉长,投在坑洼的泥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丁晴收拾好碗筷,没有立刻回屋。她磨蹭着,用抹布反复擦着已经干净的灶台,直到王桂芬不耐烦地打发她:“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她走到院子里,在父亲身边不远处蹲下,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篾,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比划着。
      夜风很凉,带着冬的寒意。丁建国编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动作慢了些。
      丁晴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正逗弄土狗的弟弟丁爱宝。这个被王桂芬当作心尖肉的男孩,是全家未来的指望,现在看着这张尚且稚嫩无知的脸,丁晴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异常清醒的认知,她必须赶在风暴来临前,为自己攒下足够转身的资本。
      丁晴能听到自己鼓点般的心跳,也能听到屋里王桂芬哼唱的曲儿,她终于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也足够让父亲听见:
      “爸,我瞅着个……能挣点小钱的路子。”
      丁建国的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看向女儿,里面盛满了困惑和疲倦。
      “县百货商店……要黄了,在清仓,东西便宜得跟白捡差不多。”丁晴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想……进点毛巾、肥皂,背到下面村里去试试。”
      她没敢说“卖”字,用了更含糊的“试试”。
      “县百货商店清仓,东西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我想进点毛巾、肥皂,背到下面村里去卖。”
      丁建国布满厚茧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盘算过了,十块钱本钱就够。”丁晴迎着他沉默的注视,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这钱,算我借您的。就一个星期,我保证,连本带利还您。”
      她没敢提具体的利息数目。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此刻全部的赌注,就是父亲那点或许存在的信任,以及对女儿这点“不安分”可能生出的一丝微末期望。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下意识地朝灶房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突然提出“干买卖”的惊疑,以及一个怯懦男人对妻子的权威本能的畏惧。
      灶房里,继母敲打锅铲的声音又脆又响,像一声警钟。丁爱宝也像是察觉到什么,时不时朝这边张望。丁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丁建国动作有些僵硬地,放下了手里编到一半的竹筐。
      他没看丁晴,扶着膝盖站起身,把脚步放得极轻,像一道影子似的挪回了屋里。
      丁晴屏住呼吸,听着屋内传来极其细微的、翻找东西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那道影子又悄无声息地挪了回来。
      丁建国重新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下一秒,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碎伤口的大手,极快而又隐蔽地伸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丁晴的手心。
      那是一张被叠成小方块,还带着父亲体温的十元纸币。
      他依旧没有看女儿,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地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赶紧收好,晴晴,别让你妈和爱宝知道。”
      说完,他重新抓起竹篾,更加用力地编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丁晴紧紧攥住手心里那团带着父亲体温的钱,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低低地,认真地应了一声:“哎。”
      然后,她迅速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滚烫的小方块塞进棉袄内袋最深的角落,紧紧贴着心口。她转身回屋,脚步尽力维持平稳,背挺得笔直,不让一丝一毫的异样流露出来。
      堂屋里,王桂芬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子上的浮灰,丁爱宝歪坐在椅子上。丁晴低声说了句“妈,我回屋看书了”,便侧身进了自己那间用木板隔出的小小空间。
      门帘刚落下,就听到外面丁爱宝带着点炫耀和讨好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妈!妈!我刚才扒在窗户上看见啦!爸和姐在院子里悄悄说话,说了好久呢!后来爸还回屋里去了!神神秘秘的!”
      丁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住了,耳朵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帘外的每一丝动静。
      “说话?说啥了?”王桂芬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不在意。
      “没听清……他们声音可小了!”丁爱宝毕竟只是个孩子,观察到了不寻常的细节,却不懂其后的含义。
      “不过我看见啦,姐好像从爸手里拿了啥东西,小小的一块!肯定是爸偷偷给姐零花钱了!”孩子的语气里有点小小的羡慕和不平。
      外面沉默了两秒。丁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里是她刚拿到的起始资金。
      接着,是王桂芬似乎继续掸灰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大的波澜,甚至有点敷衍和不在意:“小孩子别瞎打听。你爸能给你姐啥好东西?顶多几毛钱,让她买本子铅笔。你少管这些,作业检查完了?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丁爱宝拉长了声音“哦——”了一下,似乎有点失望母亲没跟着追问,嘟嘟囔囔地应着:“知道啦……”
      丁晴靠在冰冷的木板隔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王桂芬没起疑心?或者,她只是暂时没往深处想,觉得丈夫给前妻女儿几毛零花钱,虽然有点不痛快,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值得为此打破表面的平静?
      她不敢再耽搁,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摸索着找出母亲留下的针线包,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宝贵的纸币,缝进了棉袄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躺回冰冷的木板床上,她睁着眼,望着黑暗中被烟火熏得发黄的屋顶。父亲的沉默与颤抖的手,王桂芬那句“顶多几毛钱”,刀疤强敲击柜台时嚣张的脸,还有那些泛黄的毛巾、变形的肥皂、掉瓷的搪瓷盆……无数画面在脑中交织、碰撞。
      明天,她将用这浸透父亲汗水和期待的十元钱,去直面百货商店的混乱,以及潜藏其中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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