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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险 周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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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一早,天蒙蒙亮,她便扛着这袋沉重的希望,踏上了前往邻乡的早班拖拉机。
车里挤满了人,箩筐、扁担、咯咯叫的母鸡。丁晴把麻袋放在脚边,瘦小的身躯几乎被淹没。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婶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碰碰她:“闺女,你这袋里装的啥?瞧着不轻。”
丁晴抱紧麻袋,低声说:“帮亲戚带的些杂货。”
“杂货?”大婶显然不信,哪有小姑娘独自扛这么大袋杂货的,“你多大了?不上学?”
“上高中。”丁晴不愿多说,把脸转向车外。晨雾中的田野向后掠去,她心里盘算着:今天先试试水,如果卖得好,明天、后天……她需要这笔启动资金,比上学更迫切。
丁晴选了一个离乡中心小学不远、人流还算密集的岔路口。她没有叫卖,只是默默地将货物在地上铺开。
肥皂按大小和完整程度分开,五块一堆,分别标价八毛和一块二;毛巾叠得整齐,虽然颜色灰扑扑,但厚实的棉质肉眼可见,一条标价一块五;搪瓷缸子两个一组,算一块钱。
刚铺开没多久,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妇人就斜着眼打量她:“学生娃?这儿摆摊要交管理费的,晓得不?”
丁晴心里一紧,她根本没听说过什么管理费。“阿姨,我第一次来,不知道规矩。要交多少?”
妇人哼了一声:“一天五毛。看你也没啥钱,先摆吧,有人来收再说。”
她的摊位很快引起了注意。
起初是几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捏捏肥皂,摸摸毛巾,对价格啧啧称奇。“闺女,这比杂货铺便宜快一半哩!”一个婆婆忍不住拿起一条毛巾反复查看。
丁晴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婆婆,这都是县里百货公司清仓的,质量没问题,就是放久了点,样子不时兴了。您看这棉,多厚实。”
朴实的话语和过硬的质量很快打开了销路。但销售远非一帆风顺。有人挑三拣四,非要她把肥皂拆开闻味道;有人讨价还价,一块二的肥皂非要一块钱拿走,不卖就嘟囔着“学生娃不懂做生意”。丁晴耐着性子,该坚持的坚持,该让步的让步。到下午收摊时,她清点成果:肥皂卖出十二块,毛巾八条,搪瓷缸子只出了一对。
收入不多,但验证了这条路可行。更重要的是,她摸到了一点门道——不同的地方,需求不同。
当晚回家,王桂芬见麻袋瘪了不少,问道:“卖了些?”
“嗯,放在下面村杂货铺代卖,先拿回了一点钱。”丁晴依旧用这个借口搪塞。她看到父亲丁建国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一酸,却更坚定了要继续下去的决心。
周一清晨,丁晴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对王桂芬说:“妈,我肚子疼得厉害,今天怕是去不了学校了。”
王桂芬皱眉:“咋回事?吃坏东西了?”
“可能吧……”丁晴虚弱地靠在门框上。
丁建国从里屋出来,担心地看着女儿:“要不我去厂里请个假,带你去卫生所看看?”
“不用了爸,我躺躺就好,别耽误你上班。”丁晴连忙说。等父亲出门上工,王桂芬也挎着篮子去集市后,丁晴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病态。她快速将剩下的货物重新装袋,再次出发。
这次她选了更远一些、据说逢集人多的大河乡。果然,这里的人流比周日那里多了一倍不止。她有了经验,把摊位摆在离入口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会被赶,又能吸引刚进集市的人。
三天,两个不同的乡下,她遭遇了不同的人:有爽快付钱的大娘,有精打细算反复对比的媳妇,有好奇围观的孩子,也有像第一天那样盘问“管理费”的本地摊主——这次她学乖了,提前买了一包廉价香烟,拆开散给旁边几位摊主,嘴上说着“叔、婶,我学生出来挣点书本费,行个方便”,这才算勉强站稳脚跟。
最后一件搪瓷缸子卖出去时,已是周三傍晚。丁晴摸着内衬口袋里厚厚一沓毛票和少量块票,手指微微发抖。她找了个背人的墙角,仔细清点,减去父亲给的十元本钱和三天来回车费四元,最终盈利:四十一元三角。
四十一元三角!相当于父亲大半个月的工资!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与寒冷。她仔细地将钱分藏在衣服内衬的几个口袋里,拍了拍,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回到安县,丁晴不敢在镇上逗留,直接回了家。
到了家,丁父王母和弟弟都在。
丁建国看着女儿明显晒黑了些的脸庞和空瘪的袋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晴晴,你……你这几天真是生病了?”他显然不信,却又不敢深问,怕问出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女儿为了钱,耽误了学业。
王桂芬的眼神则在丁晴身上和空麻袋之间来回扫视,嘴唇抿了又抿。她想知道挣了多少钱,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和隐约的期待,藏不住。
吃完饭丁晴就回了房,身体的疲惫如山压下,她几乎瞬间陷入沉睡。梦里的王桂芬面目狰狞,尖笑着撕碎了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坐在轮椅上的父亲想阻止,却什么也做不了。
周三,她“病愈”回校。
数学课上,谢逸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丁晴的目光试图跟随粉笔的轨迹,那些符号却渐渐模糊,幻化成集市上人们挑剔又满意的目光,手指摩挲钞票的粗糙触感……一种掌控了自己命运的微小确幸,依旧在她胸腔里轻轻鼓荡。
“……所以,这个变量的引入,是为了简化问题。”谢逸的声音平稳地传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全班,在丁晴微微失焦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恍惚间好像有道凌厉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丁晴猛地惊醒,察觉到那片刻的走神可能已被捕捉,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头顶盘旋片刻,才移开。
放学铃声响起,丁晴收拾好书包。目睹过县百货刀疤强一事,她比往常更加警惕,刻意选择了稍微绕远但人更多的大路。
然而,就在她拐入离家不远、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时,脚步猛地刹住。
路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刀疤强嘴里叼着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身边,依旧是那瘦高个和矮胖子两个跟班,像两尊门神,堵住了去路。
“哟,一中的高材生,放学了?”刀疤强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踱上前,皮笑肉不笑。
丁晴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脚冰凉。她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瘦高个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她侧后方,形成了合围之势。
那个腆着肚子,满脸横肉的胖子不怀好意得咧着嘴,朝她挥舞着拳头。
“你……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干什么?”刀疤强嗤笑一声,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书包和旧衣服上扫过,“小丫头,脑子挺好使啊。那天在百货商店,把老子当猴耍?”
他逼近一步,身上混合着烟草和头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老子后来琢磨明白了,是你他妈去叫的人,还趁乱把老子的货给顺走了!那些破烂呢?卖了是吧?钱呢?”
矮胖子突然猛地拍了下旁边的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唾沫横飞地帮腔:“强哥问你话!把钱交出来!不然划花你的脸!”
瘦高个没说话,只是阴恻恻地笑着,一只手始终揣在裤兜里,那里面显然藏着什么东西,轮廓硬挺。
恐惧像无数冰针,刺穿她的皮肤,扎进骨髓。
“什么你的货,你不是要了那几箱烟酒吗?我只是正常和王姐做了买卖。”丁晴紧紧抱着书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疯狂计算着所有生路。
“货……我卖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刀疤强那双凶狠的眼睛,声音依旧发颤,却努力挤出几个字,“但钱,不在我身上。”
“你他妈耍我?”刀疤强眼神一厉,抬手作势要打。
“不敢!”丁晴几乎是喊出来的,语速飞快,“强哥,你们堵我,不就为了求财吗?那点东西,我拼死拼活跑到乡下,也就赚了二十来块辛苦钱。你们三个人,分到手一人能有多少?”
她不等刀疤强反应,话锋猛地一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我知道一条财路!一条比抢我这点辛苦钱,来钱快十倍、百倍的路子!”
矮胖子抓起丁晴的衣领,口腔里的恶臭随着他的开口尽数喷到了丁晴的脸上:“别耍花招,二十块也是钱,快拿出来!”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丁晴的全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轻易脱得了身。
刀疤强眯起眼,那道疤痕随之扭曲,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他显然被勾起了兴趣,扬了扬下巴:“说下去。”
“县百货的清仓,还没完!”丁晴整理了下自己的校服领子,咽了口唾沫,将那些害怕的情绪悉数吞下,“除了日用品,库房深处还有积压的劳保手套、解放鞋,甚至一些处理瑕疵的的确良布!这些东西,在乡下都是硬通货!县百货当垃圾,我们拿去就是钱!”
她目光扫过眼神开始发亮的胖瘦二人,最后定格在刀疤强脸上:“你们有人,有路子,完全可以比我做得更大!何苦盯着我这点蝇头小利,断了自己更大的财路?”
“财路?”刀疤强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阴晴不定。
“没错!”丁晴斩钉截铁,“你们今天找到了我,我认栽。但抢我一个,能抢多少?能抢多久?这条财路,是细水长流的生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瘦高个和矮胖子都看向刀疤强,眼神热切。
几十米外,街对面新开的“悦来茶馆”二楼雅间,窗户半开。
谢逸坐在窗边,面前的茶杯已凉。他对面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是县商业局的一位副主任。
“谢同志,你放心,县百货搬迁和地皮处置的事,我们一定按照政策,积极配合谢氏集团的考察……”副主任语气恭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谢逸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窗外街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有劳李主任。具体细节,集团后续会派专人与县里对接。”他的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李主任识趣地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您慢慢用茶。”说罢退出了雅间。
谢逸并未立刻离开。他下午与李主任在此会面,谈的正是县百货及其周边地块的未来。谢氏集团对这片位于老城核心区濒临倒闭的百货公司及相邻的杂乱街区颇有兴趣,这属于他此次来安县支教背后的实际任务之一。
会面结束,他本欲离开,不经意间一瞥,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丁晴,以及堵住她的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人。
他认出了其中脸上带疤的那个,是这一带颇有恶名的混子,外号刀疤强。
谢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目光冷静地评估着巷子里的局势。
巷子里,丁晴与刀疤强的对峙已到了关键时刻。
“......我把这门路告诉你们,货源你们自己也清楚。怎么运作,是你们的事。我用这条财路,买我今天平安无事,也买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强哥,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何必跟我这穷学生争这口气,挡了自己的青云路?”
丁晴屏住呼吸,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刀疤强死死盯着丁晴,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与凶光交织的复杂情绪。良久,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突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带着一种豺狼般的贪婪。
“行。小丫头,你够胆,也够聪明。”他抬手,用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丁晴的鼻尖,“这条财路,老子收了。今天放过你。但要是让老子知道你敢耍花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他收回手,对着两个小弟一甩头:“我们走。”
看着三人骂骂咧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丁晴紧绷的神经如同骤然断裂的弓弦。
她双腿一软,全靠用手死死撑住旁边冰冷粗糙的砖墙,才没有瘫倒在地。冷汗后知后觉地涌出,瞬间浸透了秋衣,黏腻地贴在背上,被寒风一吹,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胃里翻江倒海,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她几乎涣散的意识。
她在那里靠着墙,喘息了足足两三分钟,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
恐惧退去,一种明悟浮上心头:她不能永远这样单打独斗,下一次,未必有这样的运气。她需要力量,需要庇护,或者……需要能让别人忌惮的东西。
她并不知道远处的观察者。
茶馆二楼,谢逸看到丁晴最终稳住身形,整理好书包和衣领,一步步,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回家,这才收回目光,起身结了茶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他始终没有上前。
当晚,丁晴回到自己小屋,从枕头套里拿出这次卖货赚的钱。厚厚一沓,大部分是毛票。她数出十元,这是父亲给的本金。
她走到外间,丁建国正就着昏黄的灯光补一双旧袜子,王桂芬在纳鞋底。
“爸。”丁晴把十元钱放在父亲手边的凳子上,“还你的本钱。”
丁建国愣住了,看着那钱,又看看女儿:“你这孩子……爸说了不用你还,你留着,买点好吃的,或者买书……”
“借的就是借的,要还的。”丁晴语气平静。
王桂芬纳鞋底的动作停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十块钱,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丁晴似乎依旧鼓囊囊的口袋,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丁建国还在推拒:“不行,你拿回去……”
话音未落,王桂芬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凳子上的十块钱抓了过去,攥在手心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脸上有点热,却强自镇定地说:“孩子爸,晴晴懂事,要还你就让她还呗。咱家也不宽裕……这钱,我先收着,买菜用。”说着,迅速把钱塞进了自己裤兜。
丁建国看着空了的凳子,又看看妻子,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补袜子,没再说话。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丁晴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没再看王桂芬,轻声说了句“我回屋了”,便转身离开。
抚摸着藏好的剩下的钱,身体因为脱力而仍旧颤抖着。第一步,她总算跌跌撞撞地迈出去了。但她也刻骨铭心地意识到,通往未来的路,布满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荆棘。刀疤强是看得见的,家中无声的压力是看不见的。她需要更快的速度,更硬的外壳,和更敏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