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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马的订单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六,凌晨四点。
      丁晴从枕芯深处掏出那个蓝布小包,就着窗外积雪反照的微光清点。三捆用橡皮筋扎好的毛票,最大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块伍角等。这是老马那边两周来的利润,扣除给田师傅的定金和为来年存的风险金,剩下六十三块八角。她抽出六张五元票子,又添了些毛票凑足五十块,用裁好的旧报纸仔细包好,塞进缝在棉袄内衬的暗袋。剩下的重新藏回枕芯。
      厨房水缸结了层薄冰,砸开时发出清脆的裂响。她用葫芦瓢舀出冰碴子混着的水,倒进搪瓷盆。冷水拍在脸上,像针扎。灶膛里的火刚点燃,父亲就趿拉着那双鞋帮开裂的解放鞋出来了,窑厂灰蓝色的工装沾满洗不净的红褐色窑土。
      丁晴低头往灶里添柴,火光照亮她紧抿的嘴角。
      “今天还去?”丁建国声音沙哑,带着夜班后的疲惫。
      “嗯。”她盯着跳跃的火苗,“同学家……”
      “晴晴。”父亲打断她,罕见的严肃。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又放下,“你妈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考学。”他顿了顿,像在积攒力气,“钱的事,有爸在。”
      丁晴添柴的手停在半空。灶膛里“噼啪”爆开一颗火星。
      “我知道,爸。”她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试试。”
      长久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丁建国轻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铝饭盒,放在灶台边沿。
      “路上吃。”他转身回屋,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弯成一道弧线。
      丁晴垂眸看着怀里的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饭盒。饭盒里是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馒头,夹着几根咸萝卜条。
      五点二十分,她背着装了一本作业本和一个饭盒的麻袋出了门。深冬的安县还沉睡在墨黑的夜色里,石板路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嘎吱”轻响。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上早班的工人,还有做早点的摊贩们。
      客运站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售票窗口还没开,院子里已经挤了二十几个人,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袄,脚边堆着鼓囊囊的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丁晴皱了皱眉,她不是很喜欢这种味道。她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她得坐六点的头班车,才能在中午前赶回来——下午还要去老马那儿补货。
      天色渐渐亮。排队的人多了起来,队伍歪歪扭扭延伸到院外。丁晴起身活动冻僵的脚,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马路对面,谢逸正站在一个早餐铺前,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他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没戴帽子,围了条驼色围巾,从摊主手里接过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昏黄的路灯照着他清瘦的侧脸,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他似乎只是随意转头,目光掠过乱糟糟的客运站。
      丁晴猛地背过身,心脏狂跳。她缩回角落,把脸埋进围巾,祈祷他没看见。
      她等了仿佛一个世纪,才敢用余光瞥去。马路对面已经空了,只剩早点摊蒸笼冒出的腾腾白气。
      谢逸来客运站做什么,难道只是买早点?
      容不得她继续思考,六点整,那辆绿漆斑驳的老解放卡车轰鸣着驶入客运站。人群一拥而上,丁晴被挤在中间,费力地把麻袋扔上车斗,然后在旁人的拉扯下爬了上去。车厢里没有座位,大家席地而坐,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司机喊了声“出发”,随机老卡车的引擎开始嘶吼,车身经过剧烈的颤抖,终于驶出车站。丁晴从篷布缝隙望出去,街道在晨曦中逐渐苏醒。
      而她也没再看到那个身影。
      上午九点,柳镇。
      丁晴跳下车时腿都是麻的。她在集市公厕用凉水抹了把脸,把凌乱的头发重新扎紧,这才朝田师傅的作坊走去。
      作坊门开着,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是砂纸打磨塑料的声音。田师傅正俯在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枚“波浪”发卡,用最细的砂纸打磨边缘。作坊里还有一个师傅凑在工作台前,对着一个金属模具敲敲打打。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屑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田叔。”丁晴站在门口轻声唤。
      她开始有意地唤他“田叔”,这声称呼是她精心拉近关系的第一步。
      田叔抬起头,见到是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丁丫头来了。”他指了指身旁的师傅,“这是董师傅,以前厂里最好的模具工,现在也出来干了。自己倒水喝。炉子上温着,我们这儿一会儿就好。”
      董师傅冲丁晴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模具上,手指轻轻抚过一道细微的划痕:“这里还得再修修。”
      丁晴放下麻袋,走到墙角那个铁皮炉子旁,拿起炉边煨着的搪瓷缸,倒了半杯热水。水温正好,她小口喝着,目光扫过作坊。墙上的设计图多了几张,除了“樱花”和“波浪”,还贴了几张新的儿童画——用蜡笔涂的太阳、房子,还有歪歪扭扭的“爱爸爸”。
      工作台旁边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已经完工的发卡,按颜色和款式分开放置。她走过去仔细检查:淡粉的樱花颜色均匀,花瓣纹理清晰;天蓝的波浪线条流畅,边缘光滑。她随机抽了几个,试了试卡簧的弹性,又对着光看透明度——田师傅的手艺不是一般的扎实。
      她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位老师傅如何用最朴素的工具,一点点修正模具上几乎看不见的瑕疵。直到田叔直起腰,用棉纱擦着手走过来,她才从毛衣暗袋里掏出那个小包:“田叔,这是这批的尾款,您点点。”
      田师傅接过,快速点了一遍,然后直接锁进抽屉:“你办事,我放心。”他端起自己的大茶缸喝了一口,看着丁晴,“丫头,最近生意咋样?”
      “‘卖得不错,”丁晴斟酌着用词,“我想着除了原来的两款,咱们是不是能做些新的样式?”
      “可以啊,丫头,你田叔和董叔可是以前模具厂最好的师傅,只要你画得出来,我们就能做出来!”田师傅笑着拍了拍身旁董师傅的肩膀,“是吧老董,当年厂比赛的时候,你可是压过我得了头奖,手艺没的说!”
      董师傅比较寡言,点点头,“你技术是不错。”
      “田叔,我画了几个新样子。”丁晴趁热打铁,从麻袋里拿出作业本,翻开里面是几张胸针的设计草图,“我想着除了发卡,能不能再做一些胸针?”
      田叔接过图纸,董师傅也凑过来看。他俩看了很久,手指在图纸上虚划着加工路径。
      这几枚胸针的设计明显比樱花和波浪发卡精细了许多,一个胸针做成了柳叶的造型,另一个稍大一些似徽章画着细密的云纹。
      “样子不错。”田叔端详着柳叶胸针的图纸,“......就是这弧度不太好做。”
      董师傅指了指图纸:“得重新开模。不过...”他看了眼田叔,“要是量上去,也值当。”
      丁晴听着这话,心里有了底。她轻声问:“田叔,您这边...现在活多吗?要是忙不过来,我就少做点。”
      田叔笑了:“忙是忙,但你这些活,我们接得了。”他指了指董师傅,“老董来了之后,进度快了不少。”
      “那就好!”丁晴大喜,只要工艺能做,意味着她以后的设计田师傅也可以做!
      “不过,这胸针得重新开模,半透明的料子咱这儿也不常见,得去别的地儿找。”田叔看了看设计图又看向丁晴,“成本得涨。”
      “涨多少?”
      “一个至少涨三分钱。”
      丁晴心算:如果胸针的订单也是三百个,成本增加九块。但在安县,她可以把胸针定价提高五毛。只要有一半顾客选择新款,就能覆盖成本还有盈余。
      “能做。”她点头,“田叔,我还想在所有的产品背面,加个小记号。”
      她从笔袋里掏出铅笔,在一枚发卡样品的背面不起眼处,画了个极小的圆圈,圈里写了个“Q”:“就这么大,烫印或者刻上去都行。”
      田师傅眯起眼:“这是……?”
      “我想做个记号。”丁晴说,“以后咱们的东西,越来越多人喜欢。得让人知道,这是谁做的,从哪儿来的。”
      作坊里安静了几秒。田师傅拿起那枚发卡,对着光看那个铅笔印:“这是什么意思?”
      丁晴感觉手心有点汗湿,“Q是‘晴’,我的名字。我想打造一个品牌,叫’晴工造‘。‘工造’是您和董师傅的手艺。‘晴工造’就是咱们三人的东西。”
      晴工造是来时路上丁晴临时想出来的。她想拉上田师傅作为她的合伙人,她希望品牌名里有他的一半,可以说服他。
      田师傅没说话,只是摩挲着发卡边缘。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了起来。
      “先做货吧。”他开口,把发卡放回桌上,“记号的事……等这批新样子卖出去再说。”
      丁晴刚要张嘴,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没拒绝,就是有戏。
      作坊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田师傅在吗?”
      田师傅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朝丁晴使了个眼色。丁晴会意,低头假装整理书包。
      “在,李采购怎么又来了?”田师傅起身迎上去,语气客气但疏离。
      “来看看您忙完没有。”被称为李采购的男人走进来,目光扫过工作台和木架上的货品,最后落在丁晴身上,“这位是……?”
      “远房侄女,来送东西。”田师傅挡在丁晴身前,“李采购,上回跟您说了,我这儿订单排满了,实在接不了新的。”
      李采购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田师傅:“不急不急。我就是特别喜欢您做的这些小玩意儿,做工扎实,样子也秀气。”他瞥了眼木架上的“樱花”,“特别是这小花,我老婆看了都说好,非让我多买几个送亲戚。”
      田师傅没接烟:“都是粗活,不值当。”
      “哎,田师傅谦虚了。”李采购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实话说吧,我不是自己买。是县里新开的‘新华百货’,您听说过吧?三层楼,国营改制的。他们经理是我表亲,想找点有特色的货源。您这些东西,放他们柜台,肯定卖得俏。”
      他弹了弹烟灰:“价钱好商量。您给我个实价,一次三百个起订,现款现结。”
      丁晴低着头,手指捏紧了书包带子。她能感觉到田叔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
      田师傅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了些:“李采购,不是钱的事。这活儿……有主了。”
      “有主也能商量嘛。”李采购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田师傅,您在这儿接散活,一个挣几分钱?跟我合作,我按您给别人的价加三成。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您能把设计图样也一并提供,让他们自己找厂子生产,我再给您一笔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田师傅没看那手指,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那枚发卡的边缘:“李采购,您请回吧。活儿,我接不了。”
      砂纸摩擦塑料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作坊里格外清晰。
      李采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行,田师傅有原则。不过我劝您再想想,机会不等人。”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丁晴才抬起头,她看见田师傅握着锉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田叔……”她轻声开口。
      田师傅摆摆手,没回头:“收拾东西吧,那三百个发卡你今天带走。新样子的料子,我让老董去市里找。”他顿了顿,“下回……尽量别跟这人碰上。”
      丁晴重重点头,喉咙发紧。
      其实田叔完全可以接下这个李采购的大单。她留意到田叔每每谈及女儿一脸幸福,却从未提过女儿的妈妈。只说女儿和奶奶在老家读书,非常乖,很聪明。
      如果他有更大更稳定的单子,或许他可以把女儿接过来和他一起在柳镇生活。他没有必要非得只接她的单。
      回程的车颠得厉害。
      丁晴抱着装满发卡的麻袋缩在角落,脑子里反复回放李采购的话。加价三成,现款现结,还有那笔“设计费”……对任何人都是巨大诱惑。田师傅的拒绝,能坚持多久?
      她疲惫地闭上眼。
      不能乱,一步一步来。先把手头的货卖掉,把新样品做出来,让田师傅看到“晴工造”的潜力。只有实实在在的订单和利润,才是最牢固的纽带。
      下午三点,她赶到星光文具店。
      老马正给一对母女结账——母亲买了支钢笔,女儿手里攥着枚“波浪”发卡,眼睛亮晶晶的。
      “可算来了!”老马一见丁晴,立刻迎上来接过麻袋,“快快,上批货就剩十几个了,好几个熟客问什么时候补货。”
      丁晴帮着把新货摆进玻璃柜。
      老马一边摆一边念叨:“你是不知道,昨天纺织厂工会的女干部来,一口气买了五十个,说要当三八节活动的小礼品!还有县医院的小护士,轮休结伴来的……”
      玻璃柜渐渐被填满,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陆续有顾客进来,学生、年轻女工、带着孩子的母亲。丁
      晴注意到,有几个明显不是学生的年轻女性,在柜台前仔细挑选,比较颜色和做工。
      “她们是附近商店的营业员,”老马低声说,“自己买,也帮同事带。说咱们的货‘戴出去不丢份’。”
      下午四点,丁晴离开时,玻璃柜又空了一小半。
      老马塞给她这周的货款——厚厚一叠毛票,用橡皮筋扎着。
      “下回能不能多带点?三百个不够卖啊!”老马送她到门口,“样式也多搞点,那带小珍珠的能做不?”
      “快了,田师傅正在打样。”丁晴应着,心里算着账:这周利润大概四十块。如果新款式推成功,如果订单能稳定在每周五百个……
      她拐进邮局,给田师傅汇了五十块订金——新样品的料子钱她坚持出一半。汇款单上,她在附言栏工整写下:“田叔,新样不急,质量第一。晴。”
      走出邮局时,天已经暗了。
      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雾中晕开。她路过县里新盖的三层的水泥建筑。李采购说的“新华百货”,应该就是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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