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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周一的早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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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自习,丁晴迟到了三分钟。
她是跑进教室的,书包带子滑到肘弯,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点了两下后让她回座位。
丁晴喘着气坐下,手指冻得发僵。昨晚在煤油灯下对账到半夜,田师傅新样品的料钱比预期贵了四块八,她得想办法匀出这笔钱。周末的奔波让她睡过了头,早上是父亲摇醒她的,她只灌了半碗稀粥就出了门。
胃现在是空的,像被砂纸打磨。
第一节就是数学课。
谢逸在讲解析几何。他背身写板书时,袖口挽到起,露出那块手表。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每个符号都精确地排列在绿色黑板的正中央,像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
丁晴盯着那些抛物线方程,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套算式:发卡成本...胸针成本...料钱+工钱+车费,售价,批发价……
一串串数字在眼前飘,和黑板上的符号重叠、扭曲。
“丁晴。”
清冷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拽回。她抬起头,谢逸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粉笔,目光落在她脸上。
全班的目光跟着转过来,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上次竞赛选拔后,她成了话题中心,也成了被审视的对象。
“上来解题。”他用粉笔尖点了点黑板。
题目是求动点在约束条件下的轨迹方程。丁晴站起身时,膝盖有些软。她走到黑板前,接过谢逸递来的粉笔——他递笔时指尖避开接触,只虚虚一送。
粉笔冰凉。
她盯着那些符号。它们原本是驯服的工具,此刻却在眼前游动、散焦。该用参数方程,还是极坐标转换?胃部一阵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拧。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下,痒痒的。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她能听见后排男生压抑的咳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粉笔灰飘落的细微声响。
“先对x求导。”谢逸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近,但没有任何温度。
她机械地写下求导公式。然后呢?求导之后要判断单调性,单调性之后要……大脑一片空白。粉笔在黑板上戳出一个苍白的顿点,像思维突然断裂的印记。
“回去。”谢逸抽走她手里的粉笔,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表情,“这道题和同类题型,抄五遍。明天交。”
他的声音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就像在说“今天有雨”一样平常。
丁晴走回座位。耳根烧得厉害,不是因为丢脸——她早过了在意这个的年纪。而是因为无力。那种身体和大脑却拒绝配合的无力。
下课铃响,她趴倒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胃的抽痛变成持续的低频钝击,像有人用木槌缓慢地敲打她的腹腔。
脚步声停在她桌边。
她抬起头。谢逸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她上周的测验卷。
她看到最后一道大题旁,红笔画了个圈,批注只有四个字:“逻辑缺环”。
他把卷子放在她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眼下的青黑。
“最近休息不好?”他问。
丁晴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晚上……睡得晚。”
谢逸没追问。他看着她,大约有五秒——足够长的时间,让丁晴感到某种被透视的不安。
“高三拼的是持久力。”他说,然后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上周六早上,你在客运站。”
不是疑问句。
丁晴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冲上头顶。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柳镇的小商品集市,最近很有名。”谢逸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例题,“教研室陈老师的爱人上周去进货,带回几样饰品。做工很细,设计也新颖。”
他的目光扫过丁晴洗得发白但异常平整的校服袖口:“她说,摊主告诉她,这是一个高中生定的货’。”
空气凝固了。
丁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她该否认,该找借口,但所有预案在谢逸平静的目光下都显得拙劣。最后,她听见自己说:
“谢老师……会...会影响我上学吗?”
谢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她桌上的铅笔。那支铅笔用得只剩半截,用小刀仔细削过,笔尖很尖。
“数学题里,跳过必要步骤,短期内能节省时间。”他抬眼,目光与她相遇,“但漏洞会在后面放大,最终需要更多时间弥补。”
他把铅笔放回原位,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任何事,都一样。”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冬日昏暗的走廊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丁晴坐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下午放学时,天已阴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丁晴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胃痛已经变成背景音,她扶着墙慢慢走下楼梯。路过数学教研室时,门虚掩着,她瞥见谢逸坐在里面,面前摊开几张图纸,手边放着那个木质餐盒。
她快步走过,没有停留。
到家时,厨房亮着灯。王桂芬正在灶台前炒白菜,锅里噼啪作响。弟弟丁爱宝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王桂芬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吃饭。”
语气平常。丁晴“嗯”了一声,放下书包。
她走进自己那间用木板隔出的小屋,从枕头下摸出记账本——明天该给田师傅汇下一批的定金了。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收入、支出、结余。结余栏的数字在缓慢增长,但离她心里那个目标还差得远。她需要一笔“抗风险资金”,足够应付父亲如果突然倒下……
门外传来父亲回来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拍打衣服的闷响——窑厂的粉尘总是沾满全身。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一人一碗粥。丁建国吃得很快,吃完就开始抽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丁晴小口吃着馒头,脑子里还在算账:如果新产品胸针能卖上价,利润能涨三成。但前提是田师傅那边能守住……
“晴晴,爱宝。”父亲忽然开口。
她抬头。
丁建国从怀里摸出个铝饭盒,放在桌上推过来。饭盒盖子有几处凹痕,是以前带饭时摔的。
“厂里今天发加班餐,我吃过了,你们吃吧。”他说得简单,说完又转头去看门外。
丁晴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夹着几片酱肉。肉切得很薄,但酱色浓郁,香气扑鼻。
她愣住。
“爸,这……”
“让你吃就吃。”丁建国打断她,声音有点硬,“正长身体的时候,光喝稀粥顶什么事。”
王桂芬在厨房收拾碗筷,背对着他们,没说话。
丁爱宝咽了口口水,伸出去拿酱肉。
丁晴也掰开一个馒头,把自己夹肉的那半递给弟弟。丁爱宝眼睛一亮,接过就往嘴里塞。
“真香!”
丁晴笑了,咬了口剩下的半个馒头。白面细腻,带着麦香。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胃里的钝痛渐渐平息,被温热的充实感取代。
晚上八点,煤油灯下。
丁晴在抄那五遍数学题。手指冻得僵硬,字写得歪歪扭扭。抄到第三遍时,窗外传来风声,像有什么东西掠过屋顶。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
忽然想起谢逸白天说的话,任何事,都需要完整步骤。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丁晴重新拿起笔,继续抄题。这一次,她的字迹稳了许多。
周三午休,丁晴去办公室交抄好的题目。
教研室里只有谢逸一人。他正低头批改试卷,右手握红笔,左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是她观察到的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谢老师,我来教作业。”
谢逸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桌角。丁晴把作业纸放下,转身要走。
“等下。”
她停住。
谢逸终于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作业纸上——那五遍题目抄得工工整整,连图形都用尺子画了。
“步骤补全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丁晴点头:“您说得对,跳步骤会有隐患。”
谢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静,但丁晴感觉他在评估什么,像在解一道需要多角度验证的证明题。
“坐。”他指向对面的椅子。
丁晴坐下,脊背挺直。
谢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卷子,推到她面前:“这是去年数学竞赛的加试题。最后一道,看看。”
丁晴怔住。她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题目——是道综合性的空间几何题,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代数转换能力。
“我……可能做不出来。”
“试试。”谢逸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不要求现在解。带回去,周末前给我个思路就行。”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解题需要专注,也需要体力。二者缺一不可。”
丁晴捏紧卷子,纸张边缘硌着指腹。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额外的作业,这是一个信号:他认可她的能力,但提醒她平衡的重要性。
“谢谢老师。”她站起身,鞠了一躬,“我会认真做。”
走出教研室时,午后的阳光刚好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丁晴踏进光里,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寒气散了些。
周五放学,丁晴去了星光文具店。她看到发卡的玻璃柜前围了更多人。老马兴奋地告诉丁晴,县广播站一个播音员来买了发卡,第二天上班戴着,好几个同事问哪儿买的。
“咱们的货,要出名了!”老马搓着手,“不过丁丫头,有件事……”
他压低声音:“这两天,有好几个人来店里,不买东西,就盯着柜台看,还用本子记什么。我问他们干啥,说是‘市场调研’。还有个人,直接问我批发价,说想从我这拿货去别处卖。”
丁晴心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您怎么说的?”
“按你交代的,零售可以,批发没货。”老马皱眉,“但那几个男的,看样子不会罢休。柳镇那边……你得稳住。”
丁晴点头。她从书包里拿出下周要补的货单——二百个基础款,三十个新样品。
老马看到新样品的图样,眼睛瞪大:“这、这啥?胸针?还有这个层层叠叠的……这有人买吗?”
“试试。”丁晴说,“基础款走量,新款树牌子。价格可以定高点。”
她指着其中一款胸针:“这个,卖五块。”
老马倒吸口气:“丫头,现在最贵的才卖两块!”
“卖不动我拿回去,损失算我的。”
老马沉默半晌,终于点头:“行,听你的。但要是卖不动…我可统统给你退回去。”
周六清晨,丁晴再次踏上开往柳镇的班车。
这次车上人更多,挤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抱着装定金和设计图的帆布包,缩在角落。车开动后,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排练待会儿要说的话。
田师傅的作坊里,气氛有些不同。
工作台上除了日常工具,还摊着几张新的设计图——不是丁晴画的。样式粗糙,明显是模仿“樱花”和“波浪”,但比例失调,细节简陋。
田师傅正在打磨一批新货,见她进来,点点头,没停手。
“田叔。”丁晴打招呼。
“坐。”田师傅朝凳子努努嘴,手上动作依旧流畅,“新样品打了几个,你看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铺着软布,整齐摆着二十枚她设计的两款胸针。哑光金属的冷冽光泽、层叠通透的质感,在昏暗的作坊里像一捧被精心收藏的星光。
丁晴拿起一枚胸针。尾部的加强筋处理得极其巧妙,几乎看不见,但手指能摸到那微微的隆起。翻到背面,卡簧的弹簧换成了更细更韧的型号,开合顺滑无声。
“董师傅改良的。”田师傅终于放下锉刀,用棉布擦手,“他说原来的弹簧用久了会松。”
丁晴又看另外一枚。
墨绿与浅碧的色层交界处,过渡自然得像天然矿石。对着光看,内部没有一丝气泡或杂质。
“料子废了三成。”田师傅说,“这种透明粘合,温度差一点就起泡。老董熬了两个通宵,才摸准火候。”
丁晴抬头:“工钱……”
“按说好的,你出一半料钱,工钱我们先垫。”田师傅看着她,“但丁丫头,有件事得说清楚。”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些粗糙的设计图:“这几天,来了三拨人。都拿着类似的发卡设计图,说要订货,量不小。”
丁晴的心提起来。
“第一拨,我直接拒了。第二拨,开了两倍价。”田师傅顿了顿,“第三拨,是昨晚来的。开了四倍。”
作坊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发出轻微的嘶鸣。
“您……”丁晴声音发干。
“我没接。”田师傅说,语气平静,“不是嫌钱多。是这些人,不懂手艺。”
他拿起一张仿冒设计图,手指点在一处比例明显错误的地方:“这里,卡扣位置不对,戴久了会扯头发。这里,弧度太陡,模具容易开裂。他们只想要样子像,不管东西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他把图纸扔回桌上:“我老田做了一辈子工,不做次货。”
丁晴眼眶发热。她深吸口气,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销售记录页,推到田师傅面前。
“田叔,您看。这是我在安县的销售点,基础款一周能卖二百多个。这些新样品,我准备定价一块五到两块。如果卖得好,利润能翻一番。”
她又拿出那份自己写的规划清单:“还有就是,我想跟您和董师傅长期合作。我负责设计和销售,您二位负责生产和品控。利润我们按比例分——您六,我四。所有带‘晴工造’标识的产品,都由咱们独家完成。”
田师傅接过清单,看得很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
许久,他抬头:“丫头,你才多大,就想这么远?”
“因为我想一直做下去。”丁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只是赚点零花钱。是想做出真正的好东西,让人看见‘安县柳镇’四个字,就想到‘好手艺’。”
田师傅沉默。这不是丁晴第一次说合作的事。他拿起那枚胸针,在指间转动。金属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
“下批大货,背面可以烫那个‘晴’字。”他终于说,“合作的事……等这批新样品卖出去,看市场认不认。”
他看向丁晴,目光里有种老师傅特有的审慎:“手艺人的名声,是一件一件货攒出来的。急不得。”
丁晴重重点头:“我明白。”
离开作坊时,她背着装满新样品和补货的麻袋。袋子很沉,勒得肩膀生疼,但她的脚步很稳。
回程的班车在暮色中摇晃。
丁晴抱着麻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冬日的土地裸露着,沟垄整齐划一,像大地的筋骨。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在渐暗的天色里笔直向上。
她想起很多事:谢逸说的话,父亲推过来的饭盒,田师傅摩挲锉刀的手,老马柜台前那些发亮的眼睛。
所有线条,所有重量,此刻都落在这个颠簸的车厢里,落在她十八岁的肩膀上。
但她不再觉得那重量要把她压垮。
车驶过安县郊外的砖窑。巨大的烟囱矗立在暮色中,顶端亮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像黑夜里的独眼。
丁晴看着那盏红灯,直到它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她转过头,抱紧怀里的麻袋,闭上眼睛。
明天,新样品会上柜。
下周,竞赛题要交思路。
下个月,离父亲出事的日子又近了。
路还很长,但方向清晰。一步一步走,像解一道复杂的证明题——总得从第一个已知条件开始。
车子摇晃着驶进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