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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合流 天定的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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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沈既白牵着她走出餐厅。夜晚的空气稍带着点微凉的湿意,隔壁就是一座开放式公园,远远便能听见孩童的嬉闹声和广场舞的音乐,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沈既白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替她挡去来来往往的行人。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避开喧闹的人群,寻了一处长椅坐下。
前方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湖面,几盏景观灯将水面映出斑驳的光影,几只挂着彩灯的人工船缓缓划过,留下一道道涟漪。
夜色温柔,可江意竹的心却莫名有些局促。五年的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太长了,长到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填补。聊工作?显得生分。聊近况?又怕触及那些不愿回首的往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并不尴尬,却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最终,还是沈既白先开了口。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温和,问出了一个江意竹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你的病情,后来再去复查过吗?”
江意竹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复查过的。”江意竹垂下眼帘,看着湖面上晃动的光影,语气平静,“控制得还算稳定,平时多注意就行。”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不想让他看出异样:“以后不忙了,自然就好了。反正……总会好起来的。”
这话与其说是宽慰,不如说是她给自己打气的。只要熬过这阵子,也就不用再做那么多兼职,一切都会好的——她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也是靠着这点念想,才在这漫长的五年里,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既白却听出了背后的艰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过身,单手拦过她抱进怀里,胸前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江意竹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下来。她没有挣脱,只是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西装面料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那已经不同于少年时期身上的橘子清甜,却依然令人心安,甚至带着某种成熟的诱惑。
她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料,闷闷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沈既白揽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些,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你离开不久,我就回琴岛了。”
江意竹身体猛地一僵,倏地抬起头看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却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毕竟爸妈年龄大了,我就接手了家里的公司,所以这几年一直在打拼事业,无暇顾及其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这是在告诉她,这些年,他没有别人。
“日子也在无波无澜地过,”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声音也哑了几分,“除了……很想你,很想你。”刚分开的那段日子,他们是一样的。一个为了生计所迫不停奔波,一个则是为了麻痹思绪、让脑子在无尽的忙碌中得到片刻安宁。
轰——
江意竹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连湖面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原来他回琴岛了?
她一直以为,他还在那个繁华拥挤的城市里,或许早已有了新的生活。
江意竹看着沈既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
沈既白的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了江意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呢?”江意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既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当然不能告诉她,他就想来看看她。
如果亲眼确认她过得好,有了新生活,就算有遗憾,也只是这段感情的遗憾——若不见她一面,亲眼确认她现在的生活,他没办法重新开始,也算给自己最后一个交代,不然往后的人生,始终会觉得有个遗憾的开端。
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是因为听说这座城市正在推动旅游业复兴,所以投资了这个,《文旅项目》——毕竟这几年旅游业很有前景。”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那片喧嚣的公园,又缓缓收回,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也是想来见你一面,”他的声音更低了,“但没想到我们是天定的缘分。”
沈既白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指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自嘲的无力:“所以,也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见到你了。”
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命运在他们之间开的一个小小玩笑,是一场概率极低的偶然重逢。却没想到,这世上根本没有无缘无故的久别重逢——若非有人不甘心就此别过,若非有人处心积虑地穿山越海,那些分开的人,早就像两条相交线,越过交点便各自天涯,此生再难相见。
江意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原来这五年,并不是只有她在独自煎熬。
他也一直在等.
想到这里,江意竹积压了五年的委屈、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心疼,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指缝间滚落下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抛弃、被遗忘的人,却原来,他们都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孤独地对抗着漫长的时间。
沈既白看着她哭的样子,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衬衫。
过了许久,直到江意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鼻音,沈既白才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她还带着湿意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还好。”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深处。
“我们还有时间去释怀。”
江意竹眨了眨眼,泪水让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沈既白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无比坚定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没有分开”
夜色更深了,公园里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嬉闹的孩童也已归家,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湖面轻轻拍打岸边的细响。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意竹终于不再压抑,她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沈既白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嗯。”
沈既白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稳稳地熨帖着江意竹微凉的脊背。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遇到风雨就想逃避的江意竹了。这五年艰难的岁月,却也赋予了她一种粗糙却坚韧的生命力。那些她以为会压垮她的苦难,如今回头看,竟成了她的铠甲。
如果没有这五年的淬炼,或许今天即便沈既白站在她面前,她依然会因为自卑、因为两个人的差距,而选择落荒而逃。
但现在的她,虽然依旧会害怕,依旧会局促,却多了一份直面过去的勇气。
她一直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告诉自己:你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刻,现在,你有资格去爱,也有力量去接住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
夜色温柔,湖面波光粼粼。两个曾被时光冲散的人,终于在历经千帆后,重新握紧了彼此的手。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谁去追赶谁,而是并肩而行,去修补那些破碎的过往,去迎接未知却值得期待的未来。
*
第二天中午,日头正盛。
江意竹趁着午休的一个小时空隙,匆匆赶到了公司附近的银行网点。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也是她雷打不动的还款日。尽管和沈既白重逢后情绪激荡,但这一天,她从未忘记,这是她维持自尊的最后一道防线。
自助柜员机前,她熟练地插卡、输入密码。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比她预想的多出了好几倍——那是她兼职以及民宿最近盈利攒下的血汗钱,可是这一划出又所剩无几了。
她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点击转账,却发现那个每月必有的“待还款项”提示消失了,系统显示该账户处于“正常结清”状态。
江意竹愣住了,以为是系统故障。她退出重进,反复确认了几遍,结果依旧。
心脏猛地一沉,她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只在每月底才会联系的负责人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王经理一贯公事公办的声音,但今天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您好,江小姐。”
“王经理,”江意竹压低声音,站在银行门口躲避烈日,“我这边转不进去钱,是什么原因?你能查查吗?……”
“江小姐,”王经理温和地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得有些反常,“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让您特意跑一趟。是我的疏忽,您和公司的那笔债务,已经全部结清了。”
“……结清了?”江意竹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什么叫结清了?是谁结清的……”
“五天之前,有一笔来自‘晟远文旅’的汇款入账,备注很清楚,是一次性结清您名下的所有欠款及利息。系统已经更新,您不用再操心这件事了。”
嗡——
江意竹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连烈日下的蝉鸣都听不见了。
晟远文旅?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昨晚沈既白提到过,他说他在考察这里的文旅项目……
不可能是别人了。
她机械地道了谢,挂断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正午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从心底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回忆起五天之前,自己还在医院;原来,他说的是<我现在是你的债主>,是这个意思。
江意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晚上他得去找沈既白。
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江意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她盯着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喂?”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是我。”沈既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交谈声,显然是在办公场合,“抱歉,临时有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走不开身。我已经让司机去接你了。”
“……好,那你先忙,别担心我。”说完,江意竹担心打扰沈既白的工作便挂断电话。
等下班之后,她轻车熟路地坐进车里,问驾驶位上的司机:“师傅,师傅,沈既白现在在哪儿?”
“江小姐,沈总在有白民宿。”司机回答得很干脆,江意竹给自己司机说直接去有白民宿。
车子驶离市区,路况逐渐通畅,不一会儿就到达目的地。
江意竹踩着有些年头的青石板路走进院子,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闷沉声。三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门内似乎有脚步声靠近,速度不快。门锁转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沈既白显然刚从视频会议里抽身,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挺括的衬衫,领带微微松开了些。看到门外站着的江意竹,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浮起惊喜的开心。
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意外: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回家呢。”
沈既白住的这一间是所有房间最豪华的一间,是个套房,一开门就是客厅,还残留着视频会议的痕迹,笔记本电脑摊开放在茶几上,屏幕幽幽亮着。宽敞的套房客厅里,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景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沈既白关上门,转身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气氛,在这一刻悄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