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君恻

7、第 7 章

　　“小姐。里面请！”店小二热情地为身前人指路。
　　方才他就注意到这位小姐容貌姣好，衣衫华贵，谈吐得体，其家境必定非富即贵，因此一路上都打着了十二分警惕小心伺候着。
　　而走在他前面的人正是秦婉霜。
　　秦婉霜最近几日一直在府里找机会套一些丫鬟的话，然后发现这些零星的线索完全不够用，但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在府中盘问，便找了个时机出门，想出来找找新思路。
　　入座后，秦婉霜状似无意地向店小哥提到：“方才我在楼下听到有位客人赞称一位说书先生为‘万事通’，他果真知晓大小事吗？”说罢，便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店小二。
　　她语气温和，店小二却无端感到一阵压力，不敢夸大，老实答道：“京城里的大小事，梁老先生确是知道不少的。”
　　秦婉霜微微颔首，身旁的惊蛰便将一块碎银塞进店小二手中：“有劳请老先生过来一叙。”店小二拱了拱手答道：“那......小姐稍等片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位一桌整洁，目光清亮的老者便敲门而入。
　　老先生进来后将左手紧握右拳压在襟前，毕恭毕敬地说道：“某，东市梁朝平，问小娘子安。”
　　秦婉霜起身微微屈膝回礼道：“先生何须多礼。”后伸手请老先生入座。
　　惊蛰示意了店小二一眼，便和他一起走出门外，走时轻轻带上了门，然后守在门外等候秦婉霜的吩咐。
　　“老先生是这样的，我自幼在江南长大，刚进京城，许多事都不甚了解，唯恐失礼于人前。今日知您是‘万事通’，特向先生请教。”秦婉霜一边笑吟吟地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位老先生。
　　梁朝平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头发半花，衣着半旧不新，不过胜在整洁干净，眼里神采奕奕，没有寻常市井人的狡诈神色。
　　到底是经历了许多的人，梁朝平对比起方才店小二的紧张，显得从容不迫。
　　只见他摸了摸胡子笑着答道：“某只是一个普通人，‘万事通’不过是一些客人的赞称罢了，做不得真。但如若小姐问的事情是某知道的，那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婉霜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推到梁朝平面前笑着说：“那劳烦老先生说一说宣德二十三年起京中发生的事情吧。”宣德二十三年正是她死的那一年。
　　听罢，梁朝平虽觉得奇怪，这位小姐明明可以直接说去年的，但职业素养让他明白在这方面不要多嘴，便把自己确切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
　　秦婉霜就慢慢品着茶听梁朝平叙述，等到梁朝平全部说完后，才开始询问。
　　“我听闻，长乐公主仁慈，生前曾答应奴仆到年龄后便可离开。那她死后，身边的侍从是不是被释了奴籍？”秦婉霜装作好奇地问道。
　　只见梁朝平长叹一声，说道：“啊......哪能啊，他们被治了玩忽职守之罪，统统被处死，死后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了。唉......毕竟如果他们能在公主殿下醉酒时照看好，长乐公主也不会溺水而亡。”
　　秦婉霜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在手背上留下红痕。她浑然不觉，只点头道：“原是如此。”
　　而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
　　“这些就是某知道的全部了，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梁朝平问道。
　　秦婉霜站起身答道：“那便也没有了。今日真是有劳先生了。告辞”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回到马车里，秦婉霜的心仍久久不能平复。
　　她原以为父皇至少会彻查她的“意外”，谁知换来的竟是心腹被尽数屠戮，和一个“醉酒溺水”的潦草结论。
　　她不信父皇查不出任何疑点，而且还匆匆将她身边人都处死了。
　　“......陛下爱女心切，悲痛不已，尽管长乐公主早逝却还是破例大办葬礼......”她又回想起梁朝平的话，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葬礼又算什么呢？补偿吗，还是做给世人看的戏？
　　更让她伤心的是，她身边的人都因为她而蒙冤去世。
　　如果只是她自己被杀，她也就认了，毕竟从她下定决心创办女学时，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面对旁人因她被陷害，秦婉霜是无法坐视不理的，尤其是她现下距离案件发生不过一年，凭借她现在的身份虽然有些艰难，但是是可以做到的情况下。
　　关于当年凶手的身份，秦婉霜隐隐有了猜想。
　　她很少树敌，而且能做到的也只有那几个，无非是上官沁和那几个视他为绊脚石的皇子等人，但在证据确凿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想而已。
　　回去的路上，惊蛰察觉了秦婉霜情绪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下个月便要去书院进学了，所需的物品是让下人采买用具还是自己挑选。
　　因着第一世是孤儿，福利院预算少，日子过得艰苦的缘故，秦婉霜对学习用品什么的其实一直不是很在意，便让惊蛰吩咐下人采买就好了。
　　看着惊蛰毕恭毕敬的模样，秦婉霜有些恍惚，像回到了刚变成李玉盈的日子。
　　做上位者的滋味是让人上瘾的，但秦婉霜不希望失去本心，更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一切自己所唾弃的人。
　　在她心底，人依然是平等的，她不习惯看到旁人因为畏惧权力就卑微到尘土里，也不习惯让仆从服侍自己生活，她还是更喜欢能自己完成的事情就亲力亲为。
　　当然，秦婉霜同时也知道，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古代封建尊卑观念她是无法改变的，因此她也从不希冀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整个社会。
　　而无论是尽量平视每一个人，还是上一世坚持创办女学，秦婉霜都只是认为自己既然身在其位，当尽其责。
　　如果她有能力让这个社会好一些，让社会中的女性对于未来能多一点希望、多一个梦想的话，那么她应该为此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这个想法其实并不是她自发的想出来的，是上一世为数不多几个能称得上朋友的女性在她心中种下的种子，后来也是她们一同让这个梦想发芽成长的。
　　思绪收回眼前，书院进学在即，灵慈寺礼佛之后，便是新的开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