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君恻

4、第 4 章

　　“满满绣工愈发好了呢！”赵雅娴拿着秦婉霜刚绣好的一块花样细细看着，赞赏不停。
　　而李玉盈，不对，现在应该叫秦婉霜了。
　　秦婉霜眉眼弯弯地笑了笑，现下她没法讲话，只能用肢体和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赵雅娴却丝毫不觉无趣，依旧絮絮地同她说着体己话。自女儿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她心中总是后怕，除却就寝用膳，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霜满院。
　　秦婉霜乐得配合。
　　横竖眼下什么也做不了，不如乖乖扮演一个病愈的闺阁小姐，绣花、弹琴，正好为日后性情的转变铺路。
　　“满满，”赵雅娴放下花样，语气温柔又期待，“再有两月便是你的生辰，今年可想好如何过了？”
　　秦婉霜愣了一下，不太清楚怎么回答。
　　赵雅娴立刻了然，笑着拉过她的手说：“还没想好吗？不要紧的，还有两个多月呢，满满慢慢想，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娘说。”
　　一股暖意蓦地撞入心口。
　　“想要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这份毫无保留的宠爱，让她心头莫名一涩。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是笑着用力点了点头，这次笑意到了眼底。
　　按照原主的小名和时间推算，原主的生辰应该在小满，很吉利的一个日子。
　　“满满……”
　　记忆中，上一个这样唤她的人，是福利院的苏院长。那是她身为苏满时，短暂人生里唯一的暖色。
　　苏院长为她取名“满”，祈愿她的人生美满无缺。
　　美满美满，自己终其一生不过也是追求这两个字而已。
　　可惜连这最基本的心愿也没实现就死了，失足溺死在郊外，很戏剧也很生活，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也不知道后来苏满的尸体有没有被人发现，被发现时会吓到别人吗？
　　不太清楚啊，一个不被人在意的小摊摊主，除却偶尔被她投喂的几只流浪猫又有谁会注意到她的失踪呢？
　　“满满？”赵雅娴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拽出，“可是又不舒服了？”
　　秦婉霜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赵雅娴又斟酌了一会继续说道：“我本来是想让月月那过来和你一起想想生辰怎么过的，可惜月月近几日都身子不适，过不来了，你可不要埋怨月月不来找你啊。”
　　月月……？应该指的是秦婉月。
　　秦婉月是秦仲元的早亡长兄秦伯朗的庶女，李玉盈对这个人倒是没什么印象，只是看秦府的调查信时看到过就记得了。
　　秦婉月，秦婉霜是秦家唯有的两个女儿，再加上先前赵雅娴说的话，她们的关系应该不错。
　　于是她留了个心眼，记下来了，同时她也在想，还好没过来，不然露馅了的话就不好了。
　　秦婉霜拉过赵雅娴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不会”。
　　赵雅娴看着如今女儿乖巧的样子，心里愈发高兴了，虽然自家女儿有时是有些任性，但大多时候都是很懂礼数的。
　　午后晚膳前，先前给秦婉霜瞧病的大夫又过来给秦婉霜看了看嗓子。
　　可能因为秦婉霜身子骨弱与大病初愈的缘故，大夫看得很仔细，认真地看过体态和气色，才把脉下的诊断。
　　“令千金现下身子已大好，估计不日便能说话了，但切忌大声疾呼。一会老夫再开几剂温补的药方便好了”刘大夫这番话，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让室内凝滞的空气悄然流动起来。
　　秦老夫人一直紧绷的肩颈缓缓松弛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常年捻动的佛珠复又从从容容地转了起来。眉宇间的忧色在听完刘大夫的话后已化作一片沉静的欣慰。
　　“刘大夫妙手仁心，老身感念。”她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转头对自己的大丫鬟吩咐道：“秋月，去开我的私库，将那套李廷圭墨取一方来，赠与刘大夫润笔。再封十两‘程仪’，聊表谢意。”
　　“老夫人，这……”刘大夫自然知晓李廷圭墨的珍贵，乃是前朝御供，有价无市，连忙拱手，“此物太过贵重，在下实在不敢当。”
　　“您当得起。”秦老夫人温和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喙，“您救回的，是秦家的明珠。区区一方旧墨，不及万一。”
　　刘大夫闻言，知是真心赏赐，而非客套，便深深一揖：“老夫人厚爱，在下……愧领了。”
　　待刘大夫随秋月离去，屋内再无外人，秦老夫人才伸手，将秦婉霜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抚过孙女的鬓发。
　　秦老夫人长叹一口气说道：“真是菩萨保佑啊，满满可算是渡过这一关了！”
　　“是啊母亲，一定是菩萨看到了您的诚心，满满才好得这么快的。”赵雅娴和秦仲元在一旁附和道。
　　之前秦婉霜重病不起的时候，秦老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金疙瘩一样的宝贝憔悴成这样，她真是寝食难安，最后不顾秦府其他人反对，坚持要亲自去念慈寺上香，恳请菩萨保佑保佑自家孙女。
　　秦婉霜生病那会，整个秦府都像笼罩在阴霾里，秦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招了主子的烦，这样的日子在今日过后算是告一段落了。
　　“满满什么时候要去书院啊？”秦老夫人想到了先前秦尚元夫妇和自己提过，现下便问了。
　　“如若病已大好，那便是一旬之后。”
　　“那也快了，要抓紧把改置办的东西置办好了才是。好了先去用膳吧，时候也不早了。”秦老夫人说着便撑着拐杖起身，一旁的丫鬟看到了从善如流地扶着。
　　用晚膳时，秦老夫人也问了一些关于秦婉霜的其他问题，虽然秦老夫人和秦氏夫妇一样同住秦府，但秦老夫人喜静，又不想过多打扰晚辈的生活，平日里都在西苑，只偶尔来东苑用膳，因此秦婉霜一些现下的事她不太了解。
　　整个晚膳期间，秦婉霜因着说不了话的缘故，她几乎不用干什么，只是偶尔象征性地笑笑和专心对付长辈们夹来如小山的菜就好了。
　　晚膳过后，秦婉霜也不多留，借口乏了便早早回院了，秦老夫人心疼小孙女，让人端着一轮又一轮的药材和珠宝首饰一并回院。
　　秦婉霜一回房中便退却了下人，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练功。
　　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
　　她需要的是不引人注目、又能切实改善体魄的方法。
　　因着原主身子虚弱的缘故，秦婉霜闺房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这倒是方便了秦婉霜练功。
　　首先是演练八段锦。此术动作舒缓，气息绵长，正适合温养这具久病的身体，即便偶尔被丫鬟窥见，也只当小姐在活动筋骨。
　　待身体微微发热，她便转为更静态的修炼。
　　她不上榻，而是背靠墙壁，缓缓坐成虚虚的“马步”。这个姿势看似休息，实则极耗力气。她心中默数，感受着双腿从酸软到颤抖，直至力竭。
　　随后，她会在绒毯上，以手肘和脚尖支撑身体，维持一个极考验核心的平板姿态。额角细汗密布，手臂微微发颤，她却毫不停歇，只在心中冷静评估：“比昨日，多支撑了十分钟。”
　　最后，是重复的原地提踵和高抬腿，动作轻缓克制，务必不发出声响，只求逐步增强腿脚力气。
　　一套下来，里衣已被汗水浸透。
　　她抹去额角汗珠，气息微喘，眼神却清亮如星。
　　力量，正一丝丝重新回到这具身体里。无权无势，这身力气，便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