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灵录》桃丸唧唧

6、现实 “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许愿广场。”于温说，“我就住在这儿。你们那边的人也最爱来这了。”

　　“许愿？”

　　“嗯。”他说，“把你自己想说的、说不出口的、你以为没人会听的，都往这儿扔。”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顿了顿，“有些愿望会被拿走，有些会留在这里。”

　　“拿走做什么？”

　　“虽然是愿望，但在梦里却有实现的可能性，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就像圣诞老人会送去礼品一样，得先把愿望拿走才行。”他像哄小孩一样，讲着她能够听懂的话。

　　“梦里实现有什么用，不还是一场梦么？

　　盛艺轻轻开口，盯着水里铺叠的硬币，仿佛意有所指。

　　于温看着她，眼神很清。

　　人群里有人往雕像底部丢硬币，硬币落在那一圈浅浅的水池里，发出“叮”的一声，不溅水花。水面清得离谱，看不见倒影。

　　也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动得很快，像在背一长串台词。

　　盛艺一下便注意到，一个有着一头靓丽红发的女人正站在水池边，手心里捏着好几颗硬币，嘴里念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晰。

　　随后将硬币摊在手心，双手合十摇了摇，撒进水中。

　　盛艺几米外的地方，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靠在一起低声说什么，其中一个轻轻嫉妒地说：“你看，那边那个红头发的，每次来许愿都能实现。”

　　“你怎么知道？”另一个好奇问。

　　“她自己说的啊，她说她换了工作，谈了恋爱，妈妈身体也好了，全是来这里许愿之后的事。”

　　“那她太幸运了吧。”

　　“是啊，可是她说，每实现一个愿望，就会忘掉一个不重要的人。”

　　“不重要？”

　　“她说她一开始觉得都不重要，后来……后来好像忘掉了谁，她自己都不太确定。”

　　“啊这，难道是因为……”另一个女生用手肘推了推她，眼神似乎若有若无地往盛艺这边一瞟。

　　但若是细看，则会发现她视线里另有其人。

　　“快走快走。”

　　盛艺本默默听着，直到两人快步走了，像故意避着谁似的，她狐疑地看了于温一眼，心里生出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真的是一场梦吗，为什么一切都这么真实，梦里的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却又觉得不像编的，而是有着一套自我运行的系统。

　　盛艺忍不住开口说：“她们好像很怕我，从下车我就发现了，所有人都绕着我走。”

　　“这些人也是我幻想出来的吗？之前我在车上碰到一个人，他告诉我这叫'心核'。”

　　“也可以这样说。”于温点点头，又像不愿意多说。

　　他摸摸她的头，像变魔术似的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硬币，摊在手心递给她，“乖，许个愿吧。”

　　许个愿吧，说不定真的能够实现。

　　盛艺接过来，观察着手里的硬币，上边刻着一个带面具的人，身侧写着2012，应是货币发行的年份，音色圈框边泛着淡紫色的光。

　　她不好奇那是谁，只当那是一个没被她意识想像出来的人。

　　盛艺把硬币握在手心，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

　　希望每晚都能梦见他，希望明天会更好。

　　于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带着宠溺的温柔。他说：“好了，下一次再带你看吧。”

　　“时间到了。”

　　说完，压根不等盛艺反应，如同掐好了秒表一般。随着他的身影渐渐淡了，面前的城也像纸片散架一样，从立体缓缓地倾塌。

　　盛艺神色慌乱一瞬，伸手胡乱的想要抓住他，

　　却只抓到了一手的冷风。

　　……

　　“哈……”

　　像被谁从水面拎起，盛艺不自觉地喘了一大口气，旋即醒来。

　　房间昏暗，只有窗帘缝透进来的一道晨光，薄薄地落在她的枕边。

　　“几点了。”她喉咙干得发疼，拿起桌面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手机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沉沉的。她伸手拿起，亮屏的一瞬间，显示早晨9：16。

　　微信跳出一条新消息。

　　周蓉：我问到啦，人事说负责和法院对接的职位还空着，周四十点面谈，别迟到咯！

　　盛艺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眼睛里浮出惊喜。

　　她回了个“好！”，又删掉，点了个“感谢感谢”的小狗表情包，重新发送：“收到！！么么哒。”

　　那边很快回复：小事啦，别客气！

　　面试那天的早晨风格外冷，一边刮着，还发出如握紧碎纸屑的声响，“滋啦——”

　　这是市中心一座有名的办公楼，外墙是大片浅金色的玻璃，红色灯牌竖挂在外墙上，亮出几个大字“紫微大厦”。

　　电梯运行到32楼，智能提示音响起：“32楼，海丰法律咨询机构到了。”

　　盛艺踩着一双低调的黑色高跟鞋，修身微喇的西裤，配套常规款式的西服，这是她第一次面试时穿的套装。

　　前台处摆着当季鲜花，显得干净、昂贵。一位长发波浪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瞟了盛艺一眼，接着在键盘上打字。

　　“你好，打扰了，请问面试走哪边？”盛艺双手微微搭在前台，露出礼貌温和的笑问到。

　　“哎呀，陈总没通知有面试啊。”女人停下手里的敲键盘动作，佯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盛艺仍然笑着，语气平静：“我约的周四上午十点，来面试律师助理。”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差五分钟十点整，又接着说：

　　“我是盛艺，盛世的盛、文艺的艺，麻烦你尽快帮我查一下。”

　　女人听到后又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起字，隔了一分钟，仿佛得到了答案，她在盛艺和电脑之中反复来回地扫视了几下，终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眼神也友好了许多，朝她点了点头说：

　　“噢，查到了，是周律师推荐来的。周律师出外勤了，我今天刚调休回来，还没人通知我呢。”女人站起身来，手掌向内摊开，朝向左边指了指，

　　“陈总的办公室在左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人事总监陈籁的就是。”说完，女人朝她微笑着点头示意一下，又坐回办公椅上了。

　　盛艺也同样微笑，以接受她的一点善意。

　　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的玻璃门上的确挂着一块牌，上边写着人事总监：陈籁。

　　盛艺站在门口，手心微微冒汗。她深呼吸一口，捏了捏衣袖，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叩叩——”

　　“请进。”屋内传来一个清雅的男声。

　　盛艺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办公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整齐码放着各类法律典籍和文件夹，一丝不苟。

　　一个穿着合身浅灰色衬衫的男人正从宽大的办公桌后侧出头，外套规整地搭在扶手椅上。

　　盛艺注意到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出点文质彬彬又严谨的气质。

　　镜片后的目光在她面上短暂停留，那目光其实并不锐利，却有种被看穿的既视感，就像自己的简历已被这一瞬间翻阅了无数遍。

　　“盛艺女士吧？请坐。”陈籁伸手示意了一下桌前的椅子，动作简洁利落。

　　盛艺依言坐下，将准备好的简历递了过去。

　　陈籁接过，并未立刻翻阅，而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的简历我已经看过了，实话说，各方面都很符合我们公司对这个职位的要求。”

　　这样的开头让盛艺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紧接着问：“你是为什么离开了上一家公司？”

　　盛艺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语气平稳，面带笑意地回答：“原本合同也到期了，但公司离家实在太远，综合考虑后就没有续签。”

　　陈籁微微颔首，示意了解。

　　一边又拿起她的简历快速浏览着，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纸面上她曾参与过的几个知名案件。

　　他抬眼，透过镜片看向她，语气平和却切中要害：“前年轰动S市的海归女子家门口被精神病患者捅刺至死一案，你是原告方律师，这个案件我略有耳闻。

　　以你的履历和经验，在业内应该能找到更具发展潜力的平台吧。盛律师，说句实在话，来我们这里担任助理，会不会觉得有些屈就了？”

　　盛艺心里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诚恳回应：“陈总监您言重了。我非常清楚，不同的平台和环境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我很看重贵机构提供的这个机会，也相信自己能从中得到宝贵的锻炼。”

　　在她阐述时，陈籁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推一下镜梁，完全一副专注倾听的姿态。

　　最终，陈籁合上简历，唇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很好。欢迎你加入我们，具体入职事宜HR稍后会与你沟通。”

　　出乎意料地顺利让盛艺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

　　“谢谢陈总监，我会努力的。”盛艺压下心中的喜悦，站起身。

　　陈籁也同时起身，隔着桌子向她伸出手，盛艺笑着回握。

　　出于礼节，陈籁送她走出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接待大厅。

　　“劳烦了，陈总监。您不用送我了。”正当盛艺准备再次道谢时，对面传来一阵男女的嬉笑声。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尖细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哟，这不是盛大美女吗？”

　　盛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香槟色蕾丝裙，妆容精致的女人正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盛艺打量着那张脸思考了半晌，反应过来——这是高中同班的秦笑。

　　秦笑的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意气风发。

　　她身侧还有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男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从面料和做工来看似乎价值不菲。

　　“王总好。”

　　“王总上午好。”

　　“……”

　　周遭偶尔经过的员工都微微放缓了脚步，下意识投去恭敬的目光与问候。

　　秦笑几乎是半倚在那位男士的臂弯里，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先在盛艺脸上转了一圈，又滑向她身旁的陈籁，最后才落回盛艺身上。

　　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拖得长长的：

　　“真是巧啊，在这儿遇上了。”

　　“好久不见。”盛艺面无表情，向她礼貌地点点头。

　　秦笑上下扫了她一眼，笑里藏着点浅浅的愉悦：“听说你进大律所了啊，你现在是精英，我都不敢认了。”

　　盛艺没说话。

　　“不过——”秦笑顿了顿，故作担忧，“听说你不是在公司晕倒后住院了吗？我在校友群都刷到了，可把大家吓坏了。”

　　她语调轻快得像在闲聊天气。

　　“欸不对。”秦笑的笑停顿一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接着说：“那你现在……没工作了？”

　　空气轻轻一顿。

　　盛艺笑得很淡：“已经找到了。”

　　“哎呀，看来不挑啊，”秦笑语气温柔得像真在给建议，“现在行情差，能有口饭吃就不错啦。”

　　话听起来像关心，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话里的恶意。

　　盛艺垂下眼，不说话。

　　秦笑像突然想起什么，轻轻一拍额头：“对了，这是我未婚夫。”她自然地拉了拉身边的男人，“他就在这家公司做合伙人，要我说，依你的条件给个面试机会还是可以的。”

　　她意味深长看了盛艺一眼，“不过嘛，最后能不能留下还是得看你的身体状况啦。”

　　像是在给在场的人暗示些什么。

　　盛艺淡淡回道：“不用，谢谢。”

　　秦笑笑容顿时停了。

　　她试探地问道：“你不会刚面试完我们公司吧？”

　　盛艺在秦笑问出这句话后，张了张嘴，最终却回到沉默。

　　这短暂的迟疑仿佛印证了秦笑的猜测。在这尴尬的静默中，盛艺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身侧的陈籁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头。

　　陈籁先向那位微胖的合伙人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打了招呼：“王总。”

　　被称为王总的男人也回以客套的微笑，双方算是简单见过礼。

　　随后，陈籁的目光转向秦笑，语气依旧专业，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秦小姐，盛艺确实刚结束与我这边的面试。她的履历和专业经验，都非常符合我们目前岗位的预期。”

　　秦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几分，她抿了抿唇，用手肘微不可查地轻轻顶了一下身边的王总。

　　王总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准式、仿佛脾气很好的笑容，他呵呵一笑，接口道：“陈总监的眼光自然是没错的。

　　我们这个行业，压力大，节奏快，能坚持下来的确实是少数，我们也非常看重像盛女士这样有经验的律师。”

　　他话语一顿，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呢，招纳一个随时可能因身体原因无法工作的员工，对我们手头至关重要的案件，以及对一直信赖我们的客户来说，恐怕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冒险吧？”

　　“陈总监，你说呢？”

　　陈籁闻言，他推了推镜框，立刻解释：“盛女士的专业能力……”

　　盛艺也同时开口，试图打破这份偏见的壁垒：“王总，关于我的身体状况，我可以解释……”

　　“——哎呀，”

　　秦笑忽然打断他们，声音带着一种故作天真的无辜。

　　她盯着盛艺，一字一句地，“我听说，你上次是突然晕的吧？是什么症状啊，听着怪吓人的，不会是……猝死前兆之类的吧？”

　　猝，死，前，兆。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仿佛在津津有味地品尝这个词所带出的震撼效果，表情都掩盖不住地窃喜起来：“听说当时情况可危急了，能救回来，真是命大啊！”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大厅里炸响。

　　陈籁帮忙辩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眉头拧锁，眼神直直地看向盛艺。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欣赏，反而夹杂着一丝探究与质疑。

　　王总挽过秦笑的手，在那细腻白净的手背上拍了两下：“陈总监啊，人事变动是你的职责。按理说，我是插不了这个嘴的，还是得看你的安排。

　　我未婚妻说话直接了点儿，见谅，见谅……”

　　陈籁在两方的包夹中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凉了少许：“盛小姐，关于如此重要的健康状况，看来我之前没有了解清楚。当然，这也可能源于您并未在面试中如实告知。”

　　听到这话，盛艺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瞬间，她的脸色都显示出苍白无力，还试图补救地开口：“抱歉，陈总监，我……”

　　陈籁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一副公事公办：“不必解释了。我认为一个坦诚可靠的品格，是团队合作的基础。很遗憾，基于目前的情况，我们无法录用您。请您理解。”

　　陈籁的话像一记冰冷的判决。

　　盛艺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人——面露得意的秦笑、一脸公允的王总，以及眉头紧蹙的陈籁。

　　她深吸一口气，手微微攥紧，却没有再看秦笑，只是对陈籁微微颔首：“我明白，打扰了。”

　　说完，盛艺没再停留，挺直了脊背走向出口。

　　经过前台时，她瞥见那位之前为她指路的长发女人正抬眼瞧她，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轻视和对她的可怜。

　　那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盛艺的心里。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脚步未停，径直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