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回城2 ...
-
【努力,就会有回报。只要你不放弃,世界总会给你位置。】
广告播到这句时,街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所有喧闹同时恢复,就像有人按了“继续”键。
“你听过这句话吧?”男人问。
他的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听过”的淡淡把握。
“……”盛艺没说话。
没必要说。
她当然听过。
那句话从她小时候起就被不同的嘴巴换着花样说过无数遍——老师、亲戚、成功人士、鸡汤文作者,还有她自己。
而现在,像在听一个被反复倒放的录音,无聊又刺耳。
“这是你的心核。”男人自然而然地道出。
“心核是什么?”盛艺抬眼看他,她的眉心微蹙,像是想要从陌生的规则里,找到可以抓住的线。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抽象。”男人慢条斯理,话语间带着一种被迫重复无数次的无奈娴熟,“你先把它理解成——你的潜意识所建立的一块私域。”
他接着说:“在你的心核里,所有你相信过的东西,都会重新演一遍。”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有些人喜欢,有些人看着就烦。”
“那我呢?”盛艺下意识抬头,试图让自己语气平稳,“我是哪一种?”
“这还用问?”男人瞟她一眼,眼尾轻轻挑起,语气带了点揶揄,“当然是看着就烦的那种。”
盛艺有种被看穿的不悦。
“你们梦里的人说话都这样吗?”她反问,语气绷着。
“梦里的人?”男人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一个天真的说法。
“不然呢?”
但他最终没接这个话头,只抬手指了指前面,“往那边走吧。你要找的人不在这条线。”
“我要找的人?”盛艺迟疑地重复,“谁?”
他反问得轻飘飘:“谁才值得你在‘梦’里追着走?”
盛艺胸口一紧,不用他说,那个答案已经自己跳了出来。
于温。
名字在心里轻轻一转,像一块还没来得及愈合的骨头,轻轻碰一下就疼。
“往前。”男人像是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名字,语气淡淡地,“他会等你一会儿,但不会等太久。”
“为什么?”她问。
“他也很忙。”
“忙什么?”盛艺脱口而出,声音比她以为的还要快一些。
男人扶额:“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但他还是随口解释了一句,“忙着管自己那条线。”
“不是谁都能像你这么闲的。”
这话说得毫不走心,像在说天气“马上要下雨”。
下一秒,男人却像是突然接到什么新的指令似的,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干净利落。
“我只负责送你到这儿。”他说,“后面,你得自己走。”
“你不跟我一起么?”盛艺下意识问。
“我有别的人要接。”他耸肩,“不过你放心,这一次你没走错线。”
“莫非我之前走错过?”
“你之前老走错。”男人轻轻笑了一下,像在看一个长期迷路又不自知的孩子。
他边转过身去,边道:“但那时候,你醒得太快,自己也不记得。”
“我……”盛艺想问更多,可话头刚起,他已经转身往人群里走。
盛艺追过去,伸手想抓住他男人的衣袖——
指尖却从身侧穿过。
像抓空气。
“喂!”盛艺怔住,只能赶忙招手,“你叫什么?”
男人背对着挥挥手:“不重要。”
说完,那抹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再也看不见。
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
盛艺一个人站在原地。
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碰到她。
那些人像带着某种天然的避让路线,在离她半步的位置拐弯,绕过去,目光却会在走过的一瞬间轻轻扫她一下。
那种感觉很微妙,好似所有人都看见她,也都知道她在这儿,但没有人要跟她说话。
仿佛她是一个已经被安排好“要去别处”的角色。
盛艺深吸一口气,要把那些奇怪的目光从肩膀上抖掉似的,朝男人刚才指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条入口很窄的小巷。
巷口上方挂着一块旧牌匾,漆掉得七七八八,勉强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
【x……心……巷】
盛艺抬头念叨起:“用心?放心?迷心?”
她随口都猜了一遍,最后连自己都笑了,“算了,随你。”
刚一踏进巷口,外头的喧嚣像被厚布重重蒙住,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传进来。
巷子里的空气凉下来,带着一点潮意。
阳光被两侧旧得发黑的楼挡住,只剩一点散碎的光从上方漏下来,打在地上斑斑驳驳。
盛艺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前面传来“咔哧咔哧”的轻快咀嚼声。
一只灰白色的兔子立着耳朵,正陶醉似地啃着怀里的一把青菜。
“咦?”盛艺轻轻叫了一声。
这声一出来,那兔子耳朵猛地一抖。
它抬头,看见她的瞬间,两只兔眼可见地慌张。
整只兔像是被按下加速键,“唧——”地一声,抱着青菜,飞一样地跳走了。
“哎——”
盛艺小步向前追了追,那灰兔却像一阵风似的,跳不见了。
“……奇怪。”她正嘀咕着。
“你跟它还能见两次。”
忽然,一个声音从巷子尽头传来,带着一种远距离的空旷感。
盛艺一怔——
巷子里只有那条昏暗而细长的路,和尽头一动不动的人影。
街灯昏黄,那个人站在光圈里,脊背挺直,肩线纤瘦。
“能够在这里出现的一切,不是巧合,是命。”就像是无意间提起,他继续说,
“你如果不跟上,它会消失。”
“呼——”风吹过巷子,带来一声轻响,吹拂起少年的发。
街灯昏黄,光线落在他的眉骨上。
那一瞬间,空气里好似弥漫起许多年前旧书信的味道,那人影恰似胶片机里走出来的,熟悉、遥远,叫人恍惚。
盛艺的耳边除了嗡鸣,只留下了那几句回音。
——如果不跟上,会怎样?
——消失……消失是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在耳边轻轻亮起,甚至没时间让她深想,盛艺的腿就被什么推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跑。
风从耳边卷过去,旧街的砖地在脚下飞速后退。
是于温。
他站在那盏昏黄的街灯下,没有动,而是在等她。
可等她靠近,他却忽然转身,往巷子里走。
那不是逃,是一种熟悉的、轻松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玩笑意味的步伐——
像那年他带她逃课,暴雨里拉着她冲下台阶。
像山风大得连说话也听不见时,他回头对着她咧嘴一笑。
盛艺几乎要哭出来。
“于温!”
她第一次在梦里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带着破,是胸腔里存了太久的气忽然冲出来。
“你别走——”
“我追不上你了!”
声音一下把巷子里的空气震开,连回音都抖着。
于温的脚步停住。
他一回头,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额前那一小撮头发照得有点浅棕色。
眉眼依旧干净、睫毛长、眼神里像藏着淡金色的雾,唇角似笑非笑,总带着一点少年感的桀骜。
他懒懒地看着她,声音轻的像从泡沫里流出来:“我不会走的。”
说着,向她走来。
于温穿着深蓝色西装,袖口有些旧了,布料有不明显的磨损。一条银链懒懒地挂在颈侧,半隐半现。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体侧面。走得不快,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缝隙之间,像早就熟悉这条路的节奏。
直走到停在盛艺面前。
很近的距离里,连他的影子都落在她身上。
盛艺整个人僵住,眼框里一下酸涩起来。
她心里有无数句“你怎么会在这”“上次为什么骗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于温看着她,眼神很静,只余一点点温柔。
“这么久了,”盛艺终于挤出声音,声音抖到几乎破碎,“你到底去哪儿了。”
于温默了一秒,只是笑,就像在安慰一个情绪太满的孩子:“我一直在这里啊。”
“倒是你,还跟以前一样像个小孩。”
这样说她稚气的话,时隔多年又落回盛艺的肩膀。
盛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这样的……我已经25岁了,我不小了。”
她轻轻哽咽,像怕惊动些什么:“这是梦,我知道这是梦。”
“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你都不来梦里看看我?
就那一次,就那一次我快死了,你终于舍得来看我,我以为你要带我走……结果我还活着,给大家添麻烦,你是不是很失望?”
“......”
盛艺问了太多“为什么”,语速乱得像在泄洪,有些问题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意思。
只是不由自主地从胸口最暗的角落往外冒,越想压住,越是混乱。
于温看着她,眉头慢慢拧近,浮出一点疼惜。
“别哭,盛艺。”
这句话一出口,她眼泪瞬间憋不住掉下来。
盛艺咬着牙,双唇颤抖:“你知道我经历什么吗?”
于温点头:“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无助?”
“知道。”
“那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说得像控诉,又像祈求。
于温沉默了几秒,呼吸轻轻落下。
“不是我不出现。”他说的很轻,似乎微小地叹了口气。
“是你醒得太快了。”
盛艺怔住:“什么意思?”
他缓缓开口:“你有很多事要做,学业、工作、家庭、朋友。”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位置:“小艺,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做梦吗?”
“那些迷茫或者快要崩溃的人才会掉进梦里,而你不是。”他低声说,“你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不属于彼界。”
于温替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补了一句,“也就是这儿。”
盛艺抽泣得难受,呼吸几乎堵塞,脑子也乱成一团:“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彼界……?我不想知道那些,我只想要你陪我。”
他抬手替她拨开脸侧被风吹乱的鬓发,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你不用知道,也不要知道,这就是我希望的。”
动作是盛艺所熟悉的,但手的触感却很冷很冷,好似冬季的风一样。
“你……”她艰难地挤出声音,“你怎么……”
话没说完。
她的手被牵起,于温的动作依然很轻,转身拉着她,要朝巷子更深处走去。
“等等——”盛艺下意识一声,“我们去哪?”
“你快要醒了。”于温的声音轻得就像一缕雾,“想不想看看我生活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握她的手,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丁点情绪。
“我还能见到你吗?”盛艺没回答,她压住喉咙里的颤抖,迫切地问出心底最渴求的问题。
“只要你想,”于温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点,“就可以。”
听到这话,盛艺的心总算安了不少。
她感受着手心里那点温度,哪怕是冷的,也让她甘之如饴。
这条巷子本不长。
从刚才她看的角度,走到底就是另一条街。
可现在,于温牵着她往前走,每走一步,巷子的尽头就被悄悄拉长一寸。原本就要露出来的街道突然往后退,退成一片淡淡的,模糊的光。
他手心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像被一层很冷的雾裹住。
盛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于温却像没感觉,脚步未停,只是略微偏了偏头,仿佛在确认牵着的人是她。
巷子愈深,墙上的旧广告纸一张张糊过去,有些字已经模糊成一团色块。他们走过一个垃圾桶,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味道,干净得不像真实存在过。
盛艺忽然觉得,这整个巷子,都像是为了这一条路临时搭出来的。只为了让他带着她往前走,
她这样想着,有两个字就要从心底呼之欲出,是:“命运”。
再往前,巷子突然拐了个弯。
“对了,你最开始为什么说我还能见到它两次,‘它’——是指那只兔子?”
盛艺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里还有一丝轻颤。
于温轻轻一笑:“我们称呼这条巷子叫‘心巷’。”
“心巷?”她重复一遍。
“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它最初的名字了。”于温慢慢道,像一个哥哥那样细心地讲给她听,“每个人的心里都会住着几个重要的东西。
人、动物、物品,都有。”
“还记得那个说法吗?当一个人在你的梦里出现三次,说明你们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眼神里掠过一点晦涩的情绪。
“而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就有着你十几年来所珍视的一切。
有的人会迷恋上这里,因为太念旧。
一旦看久了,就会不由自主地留在这条巷,甚至忘了要去哪儿。”
盛艺的心跳被轻轻一撞。
“那它是谁?”盛艺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停下来。
拐角处蹲着一团影子。
起初她以为是被什么遮住的垃圾袋,仔细一看,却觉得那不像垃圾。
是一团毛。
很软的那种毛,贴着地,颜色说不上来,灰里带点金。
那团毛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睫毛纤长,眼睛又圆又大,是杏仁型。眼底有一点细碎的光,颜色很奇怪,那种琥珀色里带着一点淡淡的金光,像把阳光装进水里,再透过水上薄雾,只能放出一点点。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盛艺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就在她与它对上眼神的那一秒,那团毛眨了一下眼。动作很慢,像是在打招呼,又像在确认什么。
盛艺心里莫名一紧,不知怎么地,低声说了一句:“……嗨?”
那团毛没有出声,只有眼底的光轻轻一闪。
于温似乎并不意外。
他径直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那团毛顺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习惯了他的触摸。
“它变成这样了,你认不出也正常。”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怀念,“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带着它出去玩。”
那团毛的双眼在听到这话时轻轻抬了一下,追着于温看了半秒,又转回来,看盛艺。
那眼神很奇怪,像对她有兴趣,又像在等她想起什么。
瞅着那团毛眼底下的一簇亮金色的毛,盛艺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是小毛么?”
那团毛不动。可是在那一瞬间,盛艺莫名其妙升起了一个念头——
它在笑。
是一种从眼睛里、从气息里散出来的笑意,暖洋洋的。
“你认出它了,它很高兴。”于温发出很轻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喉音。
说着,于温站起身冲着她笑了,眼里闪着很暖的光:“好了,你跟它很有缘分。”
他轻轻拍了拍小毛的头,那团毛乖乖低下去,眼睛却还望着盛艺这边。
像舍不得。
“走吧。”
于温重新牵起她的手,往更深处走。
……
巷子在不知不觉间变宽,最后在一块开阔的空地里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广场。
广场中央伫立着一座巨大的金色雕像,狂妄、夸张,形状有点像沙漏,又有点像两只交叠的手。雕像的表面光滑,金光在上面流动,像液体。
边缘围着许多人,年纪不同,穿着不同,有人在自拍,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拿着小吃边吃边看。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雕像上,目光虔诚,却又有一点茫然。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