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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契机 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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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艺走出来。
大厦外的风更冷了,像被刀子削过。她下意识把衣领往中间攥了攥,脚步也慢下来。
10:14。
地面积着一汪浅浅的水洼,泥泞淌在粼粼的涟漪中。原来刚刚悄然下了一场雨——
她盯着水面,漩涡里倒映着她的脸,晃动、颤抖,像刚从一池极冷的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
她忽然意识到,人们总自信能凭借气力抓住些什么。可有些东西,如同注定流走的沙,早已标明了他人的名姓。
越是用力攥紧,它反而从指缝间滑落得越快。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把她拉回现实。
周蓉:宝贝,面得怎么样?
盛艺盯着屏幕,指尖悬着,先打了“挺顺利”,看了两秒,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城市车流在她面前呼啸而过,像潮水涌动,不带停顿。
不知为何,盛艺忽然想念起那场梦——于温握住她的手,眉眼含笑、风声落在耳畔的温度。
胸口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亮起,电话震动连成一线。
是周蓉。
盛艺接起。
“喂?怎么回事?”周蓉语速飞快,像火苗蹿起来,“刚刚陈籁打电话,说你没通过面试。”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什么眼神儿啊?三十岁的老年人都这样吗?以你的能力,当首席律师都绰绰有余,他连助理都不肯给你!”
周蓉把这话在嘴里咀嚼半晌,品着品着,语气里多了一丝狐疑:“不对…我寻思这事儿真不太对,盛小艺,这到底什么情况?”
盛艺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息:“不是陈总监的问题,他人很好。可惜——”
“可惜什么?”
“遇到个不速之客。”
现下对着好友,盛艺语气中才流露出几分对秦笑的厌烦。
周蓉像是气得跳起来,声音抬高:“谁啊?难道是跟我过不去?!”
盛艺停顿半秒,淡淡道:“是秦笑。”
电话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秦笑?哪个秦笑?你说的不会是……”周蓉声音发虚,语气里透着一丝不确定。
“还能有哪个秦笑。”盛艺无奈,“高中就我们三个考上政法大学,她一向看不惯我,觉得我抢了她的导师。”
“我真服了。”周蓉怒笑,语气噎着,“导师又不是内定,按成绩选的,哪根葱就配哪瓶料,至于记恨到现在吗?
“不过她怎么会影响到你面试?她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啊。”
雨点又落下来,细碎冰凉,轻轻拍在她的睫毛上。
盛艺站在路边,一边伸手招出租车,一边握着手机道:“她不是员工,是老板娘。她男朋友姓王,是你们公司的合伙人。”
“哦,那个大腹便便的王总。”周蓉沉默了三秒,“她真下得去手……行吧,这一战败得我无话可说。”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盛艺说得平淡,仿佛在做结案陈词。
周蓉沉了沉,又努力装轻快:“算了,咱们过好自己的生活,说不定哪天,她还得求着来见你呢。”
盛艺被她这话里的天真逗笑,也心知肚明周蓉是在安慰她,笑得很轻:“嗯,工作我再找找。”
“那我再帮你......”
“小蓉。”她温柔打断,“别为我操心。我可以的。就像你说的,像我这样优秀的人肯定不愁地方要啦。”
“嗯......说得也是。”周蓉声音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电话挂断。
但周蓉无意间说的那句话却在盛艺胸口回荡。
……求着来见她吗?
盛艺心弦一动,她从来没想过这种画面,她既不排斥,也没什么期望。
不过方才那一瞬间,她心底确实闪过一个陌生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像秦笑这样的人能高高在上,踩在她头上。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持续了一刻,很快被理智压下。
出租车终于在她面前停下。盛艺钻进去时,车窗上正凝着细小的水珠。
一路上,雨丝被风刮得斜斜落下。她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就像被抽了芯,剩下安静的外壳。
司机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重鼓点的旋律从前座飘过来,盛艺却什么也没听进去。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雨已经不知不觉收了。
单元前的空地上,一个扎着双小辫的小孩在跳着花绳,笑声脆甜。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
“哎,小心。”盛艺下意识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裤腿上的灰。
小孩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姐姐,谢谢你。”
“没事,”盛艺语气柔和,“下次小心。”
孩子脸红红的,点点头跑走。
走到家门口,她下意识看向门边角落。连灰屑都没有,像被刻意擦拭过。
对门那位新邻居今天并没有把外卖袋扔在她家门口,兴许是被当面发现了觉得心虚。
盛艺挑眉,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刚插进锁孔转动半格,背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对门猛地被拉开。
那少女探出半个身,像守株待兔守了半天,她还抓着门把,指尖微微发紧。
头发随意扎成丸子,脸白白净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一双眼睛亮得近乎藏不住情绪。
“你回来了。”她的语气认真的有点突兀。
盛艺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少女呼吸顿了顿,捏着衣袖,鼓起勇气一般问:“你....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么?”
“……啊?”盛艺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问题?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问得太突然她站得笔直,肩膀悄悄绷紧,深呼吸一口,又重复了遍:“你,昨晚上睡得好吗?”
盛艺觉得这个新邻居有着说不出来的奇怪。但这种问题算是礼貌,只是对陌生人而言有点冒昧。
盛艺沉默两秒,仍然选择温和回答:“睡得挺好。”
少女像是终于听到想要的答案,眼底明显松动,肩膀像卸下了担子,轻轻“哦”了一声,长呼口气。
“那就好。”
话落,她像想到什么,目不转睛地盯了盛艺两秒,转身回屋,重重带过门。
“砰——”
“你等我一下!”
盛艺:“?”
没等她反应过来,对门又被气势汹汹地重新拉开。
少女捧着一杯奶茶,脸颊通红,连同袋子往她手心一塞:“给你的。”
盛艺低头,整杯奶茶是温热的,塑料杯身被她握得微微凹进去。
“这不好吧……?”盛艺低头,迟疑道。
少女急忙解释:“谢谢你前天帮我丢垃圾。”
盛艺说:“没事。”
却发现少女耳尖红得像被烫了,她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重,赶忙撇开头,轻轻道:“真的谢谢你。”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逃一样地退回去,“啪”地关上门。
走廊瞬间恢复安静,只剩暖白色的灯光稳稳落着。
盛艺垂眸,看着手里那杯奶茶,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随即低声地自言自语:“我看起来像专业倒垃圾人员吗……”
盛艺开门进屋,换鞋那一瞬,忽然觉得身体像被允许一样迅速塌了下来。她快步摊回沙发,觉得整个人像散架了一样。
回来住后,她总觉得体力像被摘了一层皮似的,迟来的疲倦比从前明显很多。
大约是住院的后遗症吧。
她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盛艺才爬起来,蒸了点米饭,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和半个青椒,切得随意,油热后倒进锅里,火苗“噗”地跳了一下。她炒菜炒得简单,香气轻柔,热气弥漫,感觉房间里的温度都上升了两度。
她把饭端到茶几前,一手拿筷子,一手打开笔记本电脑。
简历投递软件跳出数个岗位信息,薪资要求、地区、投递人数,一串串整齐排列。
盛艺咀嚼着一口香喷喷的米饭,一口青椒鸡蛋。鼠标移动到“投递”按钮上,只要是对专业的岗位她都按顺序点了下去。
——已投递,等待反馈。
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她才把电脑合上,靠进沙发。
窗帘没拉严,午后的阳光越过阳台,斑驳落在地板上,在冬季里缓慢、敦厚,把房间照得像羊毛一样柔软。
她枕着手臂,另只手揉了揉眼。
忽地,只觉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有预兆。她想再撑一会儿,眼皮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意识像线头,被什么悄悄扯落,轻轻坠入一片无声的渊。
......
盛艺睁开眼。
冰冷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像老旧的铁轨被雨浸透后的味道。她正站在一个老旧的火车站台上。
顶棚是七十年代常见的斑驳水泥结构,绿色油漆脱皮,锈迹蜿蜒。广播喇叭吊在梁柱上,却像坏了,只泄出轻微的电流噪声。
脚下那条红色的警戒线褪得发白,上边标着:四号站台。
整座站台空得异常。风像从某个遥远的洞口吹来,把长长的站牌吹得轻晃。
“诶?你上不上车?”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一个穿着老式蓝色制服的女列车员站在车门口,长发梳成规整的辫子,脸色冷漠,像从老胶片里走出来。
“你不上,下一班要三个小时。”她语气有种很涩的平。
周遭安静、陈旧。盛艺一时间被风迷了眼,不由得眨了眨——她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上。”她随口应了。
刚抬脚,列车员却伸手拦住:“票呢?”
盛艺一愣,“还要票?”
女列车员斜她一眼,目光冷淡又不屑:“小妹妹,你梦游呢?”
“这里不就是……”梦吗?
话没说完,盛艺的声音却被另一道清脆的女声覆盖:
“她的票,我买了。”
清清脆脆,带点用力的笃定。
盛艺抬眼。
面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是白天那个女邻居。
与白天穿着长袖睡衣,衣服上还印着小熊印花的形象不同。梦里的她穿着一条极短的黑色褶裙,裙摆翘得像要飞起来,上身是贴身的白色短袖,锁骨若隐若现。
发尾烫着轻卷,睫毛纤长,涂了口红,带着一种乖戾又甜腻的少女气息。
她把一张黄纸火车票塞到列车员手里。
列车员鼻间轻哼,把那张画着某个人像的车票拿在太阳底下,正反瞧了瞧,这才居高临下地瞥她们:
“进去。”
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两人往车厢里一推。令盛艺震惊的是,女列车员的力气大得惊人。
车门子她们身后合上,发出重重的金属声,“当啷”一下地锁死。
少女拍了拍裙摆,呼口气,语气带着微微埋怨:“给你买了票。我钱都不多了。”
盛艺慢慢反应过来,她抬眼看着少女,语气淡得像陈述:“没想到这次梦见的是你啊。变化挺大。”
少女像被戳到什么,小声嘟囔:“首先,拜托你,把现实的我和这里的我分开看。”
她的耳朵红得像涂了胭脂。
“其次,你醒来就会忘记,所以我不想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会忘记?”说话间,盛艺安静地打量着车厢。
木质座椅磨得发亮,窗框的油漆脱落大片,露出干裂的木纹。
少女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只是个‘沉睡者’。”
说到这,她突然捂脸,一副要崩溃的样子:“我就知道我肯定会把你拉进来。”
“房东明明说对面的原住户退租了,我才敢搬过来的,结果还是中招了!”
盛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能力啊,是我的能力!”少女气急败坏。
可下一秒,看见盛艺面无表情、平静地注视她,就像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她声音瞬间泄气,委屈巴巴:“……你能不能给点反应?我真的没空解释。”
“算了。”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向前方摇晃的车窗:“这趟车有两个站。你在第一个站下车,下去找个软点的地方躺着睡,等醒来就回去了。”
“那你呢?”
“我当然继续坐啊。”她语气很笃定,“我还有事要做呢!”
说完,又苦恼地低头戳着手,碎碎念道:“完了,又得搬家了……”
盛艺看着她,觉得她像个被人追着跑的小白兔。
少女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大气地挥挥手,“好啦,你别问了。我还有大事要办,现在要'韬光养晦'了。”
说罢直接闭上眼,对盛艺摁下“打烊”按钮,安静得好似不存在。
盛艺看着狭窄的车厢,开始仔细地环顾周围。
这里不像现实世界的绿皮车,而像某种被程序篡改过的火车模型。
座椅是硬木的,窗框掉漆,空气潮得像能拧出水。整个四号车厢人不多,却给人一种被填满的错觉。
有人抱着旅行包坐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像个木偶;有人成群结伴地围着桌板打牌,嘴里叼着粗烟;还有穿军大衣的男人靠着窗睡觉,帽檐压得极低。
但真正让她不安的,是那些目光。并不明目张胆,却像潮水一般缓慢、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上。
突然,她看见一个人。
靠近车厢尾部的男人,衣着驼色马甲,面无表情。但引起盛艺注意的是,他胸口别着一枚古旧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戴面具的人。
勋章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紫光。
她心口微颤,那枚勋章的图案异常熟悉,她仔细回想起来,好像是那天在许愿池旁,于温递给她,又被她丢进水池里的硬币图案。
似乎盯得久了,那男人缓缓抬眼,眼里闪过银质般的冷光,没有情绪,却莫名像在确认猎物。
他手边放着一把刀,木柄、钝刃,却被磨得反光。
盛艺背脊瞬间绷紧,莫名感到有些战栗。
“别看。”身侧的少女没睁眼,声音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她慢吞吞把手抬起,轻飘飘地落在盛艺面前的桌板上。
“你发现了吧,”她低声说,“他们都在相互观察,但没包含你。所以,别瞎看。”
盛艺收回目光,佯装打量着窗外。
少女说得很轻,语气带着一丝叮嘱:“记住,到站就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