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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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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划下,滴进眼睛里,一阵涩痛。
视线先是一片雾,慢慢对上焦,她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纱式吊灯。床头那株粉多肉植物,还安安静静地摆着。
“……呼——”
盛艺长长吐出一口气,背上的冷汗黏在睡衣上,又凉又粘。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的梦就像从高空坠下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什么,结果什么都抓不到,只能硬生生被那种将要砸向地面的感觉拖着走。
“做梦。”她喉咙有点哑,自言自语似的,“只是个梦。”
房间里静悄悄的,安静得有点过分。她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窗外,窗帘没有完全拉紧,外面的天空泛着一点淡淡的灰蓝色,像是天还没完全亮。
她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口渴,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手指刚碰到杯子,杯子却自己轻轻往旁边挪了一下,像被人从另一侧拎走了那样。
她动作一顿。
床头柜上空空如也,杯子和那盆多肉都不见了。
“……这都什么,我睡迷糊了。”
盛艺低头,看见那只粉色的杯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地上,离床脚一步远的位置,杯口朝上,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水迹。
“**,这什么。”
她心里那点被没睡醒所安抚下去的平静,再次被狠狠拨动。
“不对,我一定还在做梦。”
她把脚从被子里抽出来,踩进拖鞋里,站起来扶着床沿,刻意绕开那个诡异的杯子,走向窗边。
每走一步,脚底下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钝力感,就像隔着什么东西。
她拉开窗帘。
窗外没有她熟悉的楼,熟悉的树,也没有对面那家喜欢清早在阳台上晒被子的阿姨。
只一条笔直,可以说是异常笔直的街。
街很宽,两侧的楼都长一个样,灰白色的墙面,整齐排列的窗,窗户玻璃模模糊糊,没透灯光。路灯一盏接一盏,灯罩是旧式的半圆形,灯光不是暖黄,甚至还带着一点冰冷的惨白,电线一路向远处排排过,连带着好像一条被拉得过长的骨头架。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也没有。
风也没有。
像是被人按了静音。
盛艺抓着窗帘,心里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她住的地方,清晨再早也不可能这么安静。总会有哪辆早班车从楼下开过去,总会有哪个小孩在院子里嘀嘀咕咕,总有一点什么声音。
而现在,她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心跳在耳朵里放大,“砰、砰、砰”。
盛艺盯着那条莫名其妙出现的街道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四个字——
“……是了,我还在梦里。”
话一出口,窗外的路灯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她下意识握紧窗帘布料。
这一次的梦和以往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四周安静得太过清楚,每一个细节都清楚,灯杆上的锈,墙角投出的阴影,甚至远处某个未关紧的窗户在微微晃。
“我的潜意识要做梦,也别做得这么认真啊,叫我看得这么清楚,多吓人啊…”她小声抱怨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盛艺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去开灯。
刚转身,灯已经亮着了。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正安安静静地亮着,白得刺眼。
她盯着灯看了一会儿,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要不出去看看?
盛艺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扭开门。
门外不是她熟悉的出租屋的客厅,而是一段狭长的楼道,水泥地,白墙,顶上挂着一排排一样的日光灯。
左右两侧只剩下光滑的墙面,只有她站的这一侧有一扇门——也就是她身后这扇。
整个楼道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丝灰尘,她甚至觉得每一处都在发光。
“好的,连客厅也给我换掉了。”盛艺在心里说,唇角抖了一下。
她回头看自己的屋子,那张床,那扇窗,那只落在地上的水杯,还都安静地待在原地。
忽然,门像有一股力在推,又似乎很难推动。盛艺用脚抵着门,不让他关上。
那股力量不重,却固执,很有耐心。
别回头,你该往前走。
跟那股莫名其妙的“力”较了一会儿劲,最后叹了口气,松开手。
“好,你厉害。”
她自嘲一句,抬脚迈进楼道。
身后那扇门“咔嗒”一声自动关上,声音干脆利落。
她又回头看。
门板已经变成了一块普通白门,与旁边的白墙融到一起。
如果不是知道刚才自己就是从这里出来,她会以为这根本不是门。
“记得这里是出口。”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记号,转回头,沿着楼道往前走。
楼道的灯光一直亮着,是恒定的。
这种地方让她有种莫名的害怕,她不敢走太快,也不敢停下,只能保持一个不快不慢的节奏。
脚步声被地面一声声接住,再送回她耳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的墙忽然断开,出现了一道出口。
出口外,就是刚才她在窗户看到的那条街。
她踏出去,冷风从脸上刷过去。
刚刚在窗里,她明明感觉不到一点风。
街真的很宽,比她想象的更宽。
她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人,也没有任何车。
她抱了抱胳膊,低声说:“……好歹来个NPC,让我问个路也行。”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
“嗡——”
一辆公交车从街尾缓缓驶来。
盛艺愣在原地,心想说什么来什,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
车身也是灰白色的,连广告贴纸都没有,只在挡风玻璃的最上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
【回城】
字是红色的,红得像鲜血。
公交车在离她二三米的地方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司机穿着一件深色制服,带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上车吗?”司机声音很平静,像日常问候。
“……去哪儿?”她问。
“回城。”他答得理所当然。
“这里不是城?”
“不是。”
司机侧头看了她一眼,在他目光划过的那一瞬,像有一束冷光把她从额头一路扫到脚。
“你不该在外环待太久。”他淡淡地说,“对你不好。”
“外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司机点点头,没有解释,“上来,别耽搁。”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迈上了台阶。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她背后“哐当”一响,像拍板。
公交车里竟然坐着不少人。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西装、有居家服、有校服,有个穿睡衣拖鞋的女性抱着一个毛绒玩偶,靠在窗边打盹。车厢里有淡淡的香水混合塑料味,和她记忆中的公交车没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车上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间悄无声息地落到她身上。
不是那种好奇、打量的眼神。
更像一种“确认”。
确认她来了。
确认她终于上车了。
她背脊有点发凉。
盛艺故作自然地扫视了一圈,选了一个靠后的空位坐下。
她刚坐稳,旁边的座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人影。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姿势端端正正,像随时要去开会。
“又是你。”男人突然开口。
盛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开玩笑。”那人笑了一声,很短,“每天都在这里见,你说我认不认识?”
“每天?”她下意识重复。
“你可能记不住。”他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梦嘛,你们那边的人,总是醒了就忘。”
“你们那边?”她抓住这个说法。
男人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实啊。”
他把“现实”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分量的事情。
盛艺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话来。
男人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放轻松点,如果记得清楚,反而说明你状态不太好。”
“什么意思?”
“你们只有在不太好的时候,才会记住太多。”他像在说一个很平常的事实,“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有人说噩梦比美梦清晰?”
公交车开始缓缓启动,车上的人像默契地往前微微一倾,接着又同时坐稳。
盛艺抓着椅背,感觉到车子在加速。窗外的景物迅速后退,灰白色的楼一栋栋往后滑,仿佛她在一条永无止境的线段上被一路推着走。
“这里是哪里?”她问。
“城。”男人答。
“城叫什么名字?”
“你们起名字都挺麻烦。”男人耸耸肩,“我们不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不会待太久。”
“那你呢?”她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袋,嘴角勾了勾:“帮人看路。”
她有点听不懂。
“就是提醒一下,谁该在哪条线下车,谁不该乱跑。”他说得云淡风轻。
“只有你一个人管?”
“那也不至于。”男人笑了一下,“你们人多得很,我只管这一条线路。”
公交车在说话间靠边停了一次,有人上来,也有人下去。上车的人没有看她一眼,低头刷卡,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下车的人在“嘀”的一声短促响声后消失在车门外,像被空气吞掉。
她忽然想到什么:“我……之前也坐过这辆车?”
“每天都坐。”男人说,“坐到你习惯。”
“那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刚说过了。”他用一种“你怎么这么记性不好”的眼神看着她,“你们现实的人,记得清楚的次数,往往说明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最近过得挺不好。”他简单总结。
盛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哑了两秒:“……梦里还要被你们评价?”
“不是评价,是观察。”男人的语气不知不觉柔和了一点,“不过你也不用把这里想得那么重要。大多数时候,这里只是一个过渡。”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
“只是对有些人来说,过渡的东西太舒服,就会舍不得走。”
公交车又缓缓停下。
“城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懒懒的。
“走吧。”男人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你该下车了。”
“这里就是‘城’?”她站起来,手扶着座椅,“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看了就知道。”男人笑了笑。
盛艺随他往车门口走,下车的一瞬间,光线突然一变,被一股暖色吞没。
她眯了下眼。
城在她面前展开。
城一点都不像刚刚那条灰白的街。
人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主干道和各个小巷。店铺林立,招牌五颜六色,大喇叭里响着听不清词的音乐,空气里有烤串的烟味、奶茶的甜腻,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花香。
孩子们追着气球跑,情侣在路边吵架,有人抱着一只胖猫坐在台阶上刷手机。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被调过了饱和度。阳光热辣辣地打在身上,却又不到真正晒疼的程度。
——如果只看一眼,会以为这里就是一座普通城市的周末下午。
问题在于,所有人的行为都太“整齐”了。
对面的广场上,有一群人抱着瑜伽垫在做拉伸,动作标准到每一个人抬手的角度、弯腰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样,连呼吸声都像排练好的合唱。
街角那家咖啡店门口排着队,队伍走一步,停一步,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玩手机,所有人的视线都直直看着前方,像机器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身边一个小男孩在低头踢石子,动作一遍一遍重复,踢完也不看石子落哪去,仿佛他的任务只是“踢”。
“看到什么了?”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她身侧,像个导游。
“他们……”她皱了皱眉,“好像都在演戏。”
男人挑眉:“演给谁看?”
她顿了一下,抬眼。
几乎在她抬头的一瞬间,她意识到一件事——这里的建筑没有一个窗户是敞开的,没有人探出头看热闹,没有人趴在阳台抽烟,所有窗都紧紧关着,仿佛这座城只有“街面”这一层。
“……演给我看?”她试探着说。
“也算,但不全是。”
男人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这里是‘你们觉得自己应该过的生活’的排练场。”
“排练场?”
“你看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
不远处一栋大楼顶上,巨大的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广告。
广告上,一个挂着律师证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笑容得体,西装笔挺,身后是夜色下的城市灯光。她转头,看向镜头,嘴唇开合,配音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