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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安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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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干干净净地贴在脸颊。
盛艺缓慢地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穿着自己的浅灰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肩膀看起来单薄极了。
她手里捧着一叠出院证明和药方。电梯叮的一声,盛艺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妈妈和奶奶。
妈妈担忧地牵起她的手:“气色还是不好,脸这么白。”
盛艺轻轻笑:“妈,你每天都这么说,是医院灯太白。”
奶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抓住她的手,来回摸了两遍:“瘦了……穿上毛衣又瘦了。吓死人啊,小艺。”
听着这些话,感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我这不是出来了吗?好着呢。”
医院大厅里人声杂乱,不同情绪的声音在空气里交织着:哭泣、激动,但大多是沉默,有护士在叫号,医生匆匆走过。
三人一起走到大厅门口,林秀华忽然停下来,伸手把她肩上的包取下来:“别背了,重,妈帮你。”
“我可以的。”盛艺反射般伸手去拿。
妈妈还是执拗地拿过包,带着笑意轻轻说:“你刚出来,难道妈连这点东西都拿不了吗?”
那语气轻得似乎怕她反感。盛艺的手收回,乖得像被点住的小动物,低声说:“……好吧。”
“你妈呀,就这脾气,只要是你,她什么都小心。”奶奶在一旁会心而笑。
妈妈则把包更紧地扣在掌心里,像是把某种珍重的东西护在手心。
出了医院大楼,阳光照在地面,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中仍有街边桂花树残留的清香,淡淡的,混杂着人群味的空气,是真实世界的味道。
“小艺,晚上来奶奶家吃饭,”奶奶温柔地说。
“不去了奶奶,我想回家睡一觉。”
奶奶脸上一紧,立刻妥协:“那奶奶炖汤,让你妈给你送过去?”
盛艺被这句话撞得胸口一暖,笑意更明显了,顺从道:“好。”
她走到马路边,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压了压耳发。
阳光也顺势落在了她的肩头。
“到了家发个消息。”妈妈轻轻握住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地叮嘱。
奶奶紧跟着说:“要记得。”
盛艺轻轻点头。
“妈,咱们走吧。”
等两人的背影在车流里交错,直到完全看不见,盛艺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呼。”
胸口的那块石头总算轻了那么一分。
回到公司附近的出租屋已经接近傍晚。拧开钥匙就见窗帘半拉着,夕阳斜斜地落在靠垫上,把那块布料照得柔软又静。
盛艺推开门的一瞬,心里竟有一刹那的不适应。仿佛她离开这间屋子已经很久。
她把包放下,换鞋,先把堆在桌上的杂物归位,然后拿起她养的那盆多肉植物,它的几粒粉肉正圆润饱满地撑在枝上,那种可爱的执拗让她忍不住盯着它,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盛艺把花盆放到洗手台里,调好水温,慢慢给它??水。
接着,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加洗衣液,按下按钮。
“嘀──”
滚筒开始运作。
“咕咚咕咚。”
这种生活里稀疏平常的声音,对现在的她来说,显出一种有力的亲切感。
差不多收拾好,盛艺拎起垃圾袋,要下楼去倒。
她拧开门把手,一拉开——
对门站着一个瘦瘦白白的女孩。
女孩正举着垃圾袋,准备很自然地往盛艺家门口放。
四目相对的一秒。
空气像卡住。
盛艺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你谁?”
之前对面的房子一直没住人,这女孩应该是刚搬来。
那女孩被吓了一跳,脸膨地红了,像被撞破的小鹿,心虚地撇过头,就是没有一点儿把垃圾拿回去的意思,她慌得“砰”一声把门关上。
盛艺还没反应过来,只能与那扇紧闭的铁门大眼瞪小眼。
平时这种事她会皱眉,甚至敲门理论。
但今天,盛艺深深呼出一口气。
“算了。”她低声说。
她自然地把垃圾袋提起来,系好袋口,走到楼下垃圾桶把它扔掉。
天色已暗了,垃圾桶旁的小孩还在跳格子,抬头一看,家长正在楼上阳台远远看着。
小孩跳到一半摔坐在地上,抬头朝她露出几颗小乳牙的笑。
微风从盛艺身侧拂过来,她也不由得被微笑感染。
生活虽然难,但总腼腆地用一些微小的方式跟她握手。
她总觉得,自己的步子比今早要更稳了一点。
这天的晚饭是奶奶炖的汤。
汤的热度刚好,瓷碗里升着白雾。
盛艺喝了一口。那味道是她从小喝到大的滋味——排骨炖白萝卜,加点姜丝。
她一边喝汤,一边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电脑。
邮件里,盛艺发出的求职信明晃晃地写着一竖排的未回复、未回复、未回复。
就像是她刚离开工作一段时间,就被行业拉入黑名单一样。
心里叹着气,她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没事,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盛艺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喂……?”
是房东。
“盛小姐,我这边要统一交下半年的租金,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转一下?”
她差点忘了这一茬,现在租的房子是一居室,每个月房租2500,按半年缴。
盛艺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但她还是带着讨好的意味试探地道:“阿姨,我能不能先按月交?我生了场大病,手头有点紧。”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声故作惆怅地叹气:“小姐啊,阿姨知道你难,可是现在有哪个不难的呀。”
这是委婉回绝了。
盛艺握紧手机,声音软却保持礼貌:“那能不能宽限一周?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拜托拜托!”
“哎呀。”房东有些不情愿,但好言好语下还是无奈说道:“行,一周啊,不要超过了。”
挂电话后,盛艺坐在沙发上有些愣神。
有那么两秒,她是慌的。家里的情况本来就不乐观,因为这场病,又掏空了底子拿给医院,说不担心是假的。
“没事。”
“找到工作就好了。”
她这样对自己说。
刚把手机放下没多久,微信提示音又响起。盛艺整个人还没魂似的,竟然被吓得一振。
“喂?”
“臭女人!你这段时间哪去了?”对面声音熟悉又响亮,带着一点怒气和一点撒娇,是周蓉,她的高中同学。
盛艺还没来得及回,就听见她继续大声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以为你是失踪了。”
那种带着埋怨却透出担心的语气,让盛艺心里微暖。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闷闷道:“我生病了嘛,昨天刚出院。”
周蓉沉默了一秒,如被噎住:“什、什么?你生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现在好了。”
“你别骗我。”周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慌张,“你刚才那句话说得那么乖,是心虚吧。”
盛艺被她说得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我哪句话乖了?”
“你说‘我生病了嘛’,这句话像要撒娇,我心都软了哦~”
盛艺被逼得耳尖发热:“……你太夸张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在我旁边,我现在就敲你脑袋。”
盛艺撑着额头,笑意不由自主地拂上眼底,这是种久违的轻松。
周蓉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问:“你现在怎么样?”
“刚恢复一点。”盛艺顿了顿,轻声补充,“就是工作没了,还在找。”
周蓉沉默了一秒,然后很兴奋地说:“我们公司缺人啊!缺得要命!你怎么不早点说?快把简历发我!”
“你不问问岗位适不适合我?”
“你?你干啥不行?你读书那会儿,我论文都是抄你的思路写的!别磨叽,发不发?”
盛艺被这毫不犹豫的信任撞得胸口一热。
“我现在发你。”
“别光说我了,你最近怎么样?”盛艺关切道。
“嗯,工作之类的都好。”周蓉似乎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没想好怎么回答,又顿了顿接着道:
“就是……总做梦,一个接一个的。”
梦?
盛艺听到这个字,心里像下意识被触到了开关。
她一开口,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探究:“是怎样的梦?”
“我记不清了,但是醒来总感觉房间里的摆设像有人动过。”
盛艺迟疑道:“不会是小偷吧??”
“我也怀疑是,可我什么也没丢呀。”周蓉清了清嗓子,像是不想让气氛再往阴暗的方向拐,“不说这些了。”
“你先把身体养好。这两天我去跟人事提一嘴,等我好消息。”
盛艺捏着手机,指节轻轻扣住。不是紧张,反倒是一种被人放进心里的感觉,让她微微有些无措。
“嗯。”盛艺应得不算大声,心里却安心了一点。
周蓉像是听懂了那份迟疑,又大大咧咧地笑起来:“行了,别跟我见外!回头联系。”
“嗯!”这一次盛艺笑着,说的更稳了。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那一瞬间,房间像是被谁放低了音量,那份热闹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着。
仿佛刚刚那通电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把她往前推了一小步。
盛艺深呼吸,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转身去倒水,顺便把电脑桌面上散乱的文件重新理了理,却不知为何又想起周蓉刚刚说的那个——梦。
那个字像突然落进她心里的某处暗面。
盛艺想起自己抢救那天,意识像被水包住一样往下沉,她听见水声在耳边轻轻拍着,像有人用指尖在梦里抚过她的鬓角。
然后……他出现了。
“盛艺,跳下来,我接住你。”
那声音就像贴在耳畔一样温暖而笃定,穿过尔雅的风,轻轻托住了她。
于是在她下坠的世界里,短暂变得有了光。
如今想起,只觉得那似一场诱惑,即使很害怕,但能离他近一步也没关系。
前些日子盛艺不敢深想,又怕陷入很深的难过。但今天被这字眼一撞,心里像被轻轻掀开一个角。
冥冥之中,她甚至隐隐觉得那不只是一场梦,她甚至隐隐期待,期待再次做梦。
盛艺靠着椅背,不自觉地嘴角缓缓浮起一个很浅很轻的笑。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边。
窗外的太阳光落在窗帘上,有一点点柔光透进屋里,舒服得让人想要再睡一觉。
盛艺顺着惬意闭上眼。
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面试会不会顺利,她不知道;房租能否按时凑齐,她不知道。
未来会把她推向哪里,她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