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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喧闹 ...

  •   盛艺在医院里躺了很多天。

      “很多”是她后来对这段时间的模糊概括——因为每天都差不多:清早六点点护士来测体温、量血压,八点前后医生查房,说一些她听得懂和听不懂的术语,下午阳光约定俗成地照到窗台上,照得那些花有点焉巴,再到傍晚,病房又回到那种被白色主导的冷清。

      中间夹着吃饭、睡觉、做检查。

      还有断断续续的亲戚来探望,毕竟住院这种事,总能把家族关系网里所有松松垮垮的线条都拉出来晒一晒,有些线突然紧了,有些明显松了。

      盛艺并没有告诉朋友,她不想再因为自己身上所发生的意外,而耽误别人正常的生活轨迹。

      奶奶几乎每天都来,只要身体允许,就从老破小挪到医院这头,慢吞吞地提着大小袋。第一次是鸡汤,第二次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酥饼,第三次是从哪儿打听来的一副偏方,说对心脏好。坐在床边的时候,奶奶常常看着看着她,就会红了眼眶,然后自己找个理由转头,说要去倒水,称体重,或者看窗外。

      妈妈则在医院和工作室之间来回折返。

      有几次她是穿着职业套装出现的,头发匆匆扎成一个马尾,脚上的高跟鞋刚换成平底鞋没来得及整理,眼底那一圈青痕就算上了粉底也遮不太住。她来的时候都会故意把自己的状态调整成“疲惫但乐观”的样子,跟她说,哪个合伙人走了,项目进展到怎么样了等等。

      只有一次,她进门前忘了调整好情绪,开门时眼眶还红着,看到床上的女儿一愣,下一秒就手忙脚乱地去揉眼睛,说:“哎呀,刚刚楼下风太大了,吹得我眼睛难受。”

      “妈,天气冷了,你多穿一件。”盛艺那天这么提醒她。

      她知道妈妈在瞒她很多事。就像那天她醒过来后听见的电话,只是那些事暂时都被统一归档到“等我好了再说”的文件夹里。

      她还没准备好去点开。

      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快。年轻的好处就在这儿,细胞像被狠狠按了修复,一天比一天有力气。起初下床要扶着床沿,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两步就喘;到第五天,她已经能自己去卫生间,给自己倒一杯水回来。

      然而,精神上的东西并不会因为身体恢复就自然而然地好起来。

      于温的梦只出现了一次,那种异常的真实感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在心底。

      她偶尔会在醒来后的头几秒里分不清自己在哪。宿舍楼、律所办公室、那条他们一起走过很多次的学校小路,和这间病房,各种场所轮流占领她的视线。

      “你怎么不问问医生?”有一天,妈妈给她削苹果时,她忍不住问,“我这种情况……算不算是那种什么,什么叫来着……猝死?”

      “别乱说。”妈妈手一抖,苹果皮差点断掉。

      “我是认真的。”盛艺盯着果皮一点点绕下来,“不过猝死的话我应该到不了医院才对。”

      妈妈低头削完最后一圈,才把苹果递给她,“医生说了,好好休息,别再那么熬。你要是真想活久一点,就省省那非要证明自己厉害的劲儿。”

      “我也没想证明什么……”她含糊地反驳一句,咬了一口苹果。

      话说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请进。”妈妈回头。

      门被推开,涌进来一阵不太熟悉的香水味。

      站在最前面的,是盛艺在律所的上司——周律师,一个四十出头、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的男人,身上那套深黑色西装她再熟悉不过,开会、出庭、合影,他永远是一副精确到毫米的整齐样子。

      此刻,他手里抱着一大束花,足足遮住了半边身体,花纸包得很讲究,花也搭配得像什么商业赞助活动现场的标准配置。后面跟着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一起加过班的同事,也有她只在茶水间点头的前辈。

      “哎呀,小盛,看你是状态好些了吧。”周律师一进门就笑,声音热情,表情也恰到好处地堆满了关切,“可把我们吓坏了。”

      病房一下子热闹起来。

      平时冷冷清清的走廊像突然被塞了一个扬声器,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各色衣服、包、香水味和说话声。

      “脸色不错嘛。”

      “小年轻,怎么就倒了呢,当时大家都吓一跳。”

      “你不知道,救护车来的时候,楼里的人都围出来看……”

      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床头柜和窗台上堆。水果、营养品、又一束花,还有一个微微厚度的红色信封被很自然地塞到了她手里,伴随着递送者蕴含深意的笑。

      “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周律师笑着说,“好好养病。”

      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谢谢,谢谢大家。”她下意识把身子往上撑了撑,想坐得端正一点,脸上勉强撑起一个得体的笑容,礼貌地点了几下头,“给大家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一个女同事插话,“你当时那样,我们都吓坏了,谁还顾得上麻烦不麻烦。”

      “是啊是啊。”另一个男同事跟着附和,“不过你这也算是提醒我们,别老拼命加班了,身体要紧啊。”

      “说得好像你以后就不加班一样。”旁边有人小声吐槽,换来一阵轻笑。

      笑声里有一点真心的轻松,也有一点尴尬的掩饰。

      妈妈识趣地起身,让出了一点空间,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笑着对他们说:“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孩子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周律师赶紧摆手。

      他把手里的花放到窗台最显眼的位置,转头看向盛艺,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一路扫到她手背上的针,再扫回她的眼睛。

      “身体怎么样?”他问,语气温和。

      “好多了。”盛艺赶紧回答,“谢谢周律师那天帮忙送我去医院。”

      “这还说什么谢不谢。”他摆摆手,“你是在我们律所晕倒的,我们当然得负责。”

      这话说得好听。病房里的人都很自然地点头,仿佛这就是一个企业温情的最佳示范。

      寒暄了几句之后,话题不可避免地扯到了工作上。

      有同事问她:“你那个案子,后面我们接着做了,你放心,材料没问题,你整理得挺清楚的。”

      也有人借机抱怨:“你不知道你这一倒,我被临时喊去调查证据,连夜分析案件加班。”

      说到这里时,大家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抱怨,却没有恶意。

      盛艺听着,心里有一点点感动——那种“原来有人知道我付出了多少”的感动,又有种给别人添了麻烦的自责。

      “其实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周律师适时接过话题,“年轻人嘛,身体要紧,工作永远做不完。”

      他说着,眼角却往她这边心虚地看了一眼。

      盛艺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来了。那种预感像风前一层悄然压下去的阴影,轻轻盖在她心头。

      果然,几句闲聊之后,周律师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口,稍微收敛了一下笑意,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

      “不过啊,小盛。”他停顿了一下,“从公司角度,还是得跟你说几句实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微地绞了一下。

      “您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这次的情况,说实话,挺严重的。”他用的是一种“非专业人士的小心翼翼”的腔调,“我们都很担心你以后还会不会有类似的状况。”

      “律所的工作你也知道,强度大,节奏快,很多时候项目说上就上,没办法给你预留很多缓冲时间。”他继续道,“我们当然希望你早点好起来,但也得考虑到,公司不能承担太大的风险。”

      “风险”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特意压低了一点音。

      妈妈在旁边听着,脸色有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周律师,您的意思是……”妈妈忍不住插话。

      “阿姨您别误会。”周律师立刻转向她,摆手,“我们不是要推卸责任,前期你女儿在我们这儿工作,公司该承担的责任一点不会少,我们也会配合报销手续,各种证明都给她开好。”

      他说到这里,马上又补了一句,“这次她晕倒,我们也已经跟人事那边报备了,一些流程都在走。”

      盛艺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

      “但是呢。”周律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但不得不做的决定,“从长远来看,我们可能没办法再继续签你的正式合同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那个一直在看手机的男同事抬了下头,犹豫了一下,又把视线滑回屏幕。刚刚还在讲笑话的女同事偷瞄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当然,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的能力。”周律师赶紧补充,“你工作这段时间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很认真,很有上进心,基本功也不错。换一个环境,节奏稍微没那么紧张的地方,你肯定能做得很好。”

      他尽可能好地在包装“解雇一个病患”这件事。

      “你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如果继续留在律所,一旦再出点什么意外,对你不好,对公司也不好。”

      周律师的话像一根根细针,一点一点扎进她的皮肤里,有些地方扎破了,有些地方蛮疼。

      她握着被角的手指更紧了几分。

      盛艺没有立刻说话。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我理解公司”“我以后会注意身体”“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这些话在她脑子里排着队,只要她张嘴,就能顺畅地说出来。

      可是她喉咙像被堵住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妈妈倒是反应很快,她总是很擅长给对方找到些不得已:“周律师,我明白,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得体,“孩子的身体重要,公司也有自己要考虑的地方,我们不会怪你们。”

      “阿姨您太通情达理了。”周律师松了口气,脸上笑意重新灿烂起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大家还是朋友。”

      他看向盛艺,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小盛,你先养好身体,别想太多,工作嘛,总是有的。以你这样的条件,不会找不到地方去。”

      盛艺挤出一个笑,“嗯,我知道。谢谢周律师照顾。”

      那一瞬间,她真的有一点心酸的感激——公司没有趁她昏迷的时候直接把她从系统里删掉,而是派人来“当面通知”,还带来了花和红包,已经算是很体面了。

      盛艺甚至帮他们找理由:律所是高压环境,员工和管理层也有自己的无奈,要是以后因为她再出什么事,他们可能会背黑锅,老板会骂他们,都不容易。

      她想到了很多别人。

      唯独没空去想自己。

      几句话之后,气氛又被强拽到“轻松”里边去。大家又聊了两句无关痛痒的题外话,比如哪个案子又延期了,谁宣判无罪、谁取保候审,谁谁谁最近胖了之类,笑声零零碎碎,在病房的白墙上撞了一圈,最终还是散了。

      走之前,女同事悄悄把一个小袋子塞到她枕头边,“里面有点零食,你无聊的时候吃。”

      盛艺笑着点头说谢谢。

      “咣当——”

      门关上后,世界再一次安静下来。

      剩下的只有窗帘后的那一大束花,枕头下放着那封红包,就像某种不能光明正大的补偿。

      “这就……”妈妈忍不住叹了口气,“唉。”

      “挺正常的。”她抢在妈妈之前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律所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谁都能撑下来的。”

      她知道,如果她不先这样说,妈妈反而会觉得更难受。

      “可是你那么努力……”妈妈的声音里带出一点酸意。

      “努力也分地方。”盛艺笑了笑,努力让笑容显得轻松,“没关系,我醒过来了,那就是赚的。工作嘛,大不了从头来过。”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出来了话里藏着的稚嫩——总是天真地相信命运会给你恰到好处的机会。

      她确实还在对社会抱有某种期待。

      她相信,只要自己肯努力,总会有地方愿意接住她。

      就像那个在梦里张开手的少年。

      只是她还不知道,那个梦的结局不过是一个开始。

      ——等她真正走出医院,站回现实那条长长的走廊时,她才会慢慢意识到,有些跳跃,你以为自己是自愿的,其实已经被逼到了边缘。

      而那条边缘,正悄无声息地朝她的脚下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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