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坠落     嘀 ...

  •   嘀——

      嘀——

      嘀——

      有什么声音在她耳边固执地响,一下一下,既不像钟,也不像雨声,更像一根冷硬的针扎进皮肤,一点一点顶着意识向上推。

      “……盛艺,”

      有另一个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水压和厚重的棉花,被无数个回声隔得发虚。

      “盛艺……”

      她皱了皱眉,甚至感觉眉心的动作都很费力,好像整张脸被人用透明胶封住一样,只能在里边慢慢蠕动。

      “盛艺,跳下来!我接住你。”

      这句一出来,声音忽然清晰了,像有人猛地将世界的音量推到最大。

      盛艺眼前的黑幕一下子裂开。

      先从裂缝里涌进的是风,从高处灌下来的那种风,带着草地的潮味、饭堂的油烟味、还有远处操场上橡胶跑道被晒热的味道。

      随后是光,是斜斜打在宿舍楼外墙上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最后,缝隙彻底扩开,带出一个身影。

      男生站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风吹起他一点点乱翘的刘海。他仰着头,手臂张开,像很多年前他们玩过一个叫“信任后仰”的游戏。

      “盛艺,快跳下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净,尾音一如既往地带着一点笑意。

      ……于温。

      名字在她心里慢慢浮起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胸口一酸,紧跟着是一种完全不合逻辑的平静:“原来,我回到那时候了啊。”

      她低头,确认自己正站在女生宿舍三楼的阳台边上。那是她高中时住过三年的地方——老旧的铁栏杆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外面搭着几件不知道是谁晾忘了的衣服,阳台角落里有一个破掉口的绿色水桶。

      连水桶上那道裂缝的形状,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不对,这里不应该还存在。

      她已经离开了学校好多年,宿舍早就拆掉新修了。

      “愣什么?”于温在下面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夸张的招呼,“你不是说过,自己是那种说跳就跳的人吗?——来啊。”

      他的笑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眼角那点细微的皱褶,嘴角本来压着的那点正经在笑的时候总会松开,露出一种不真实的温柔。对别人,他永远是有点冷淡、有点疏离,只有对她,数不尽的温柔会像被阳光晒软的方糖一样,慢慢往外渗。

      这不对。

      她的脚有点发麻。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张了张嘴,声音却轻得像要被风一吹就散,“你不是已经——”

      “死了?”他替她把那两个字接了上去,却笑得很轻,声音有一种吊诡感,“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愣了愣。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皮肤吹得有点发疼,铁栏杆在手心有一种冰凉的实感。她环顾四周,一切都真实得过分,真实到她一度怀疑,律所、工作、疲惫到睁不开眼的自己……那些都是梦。

      “盛艺。”于温抬头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别分神,看着我。”

      她下意识地就照做了。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三层楼的高度,但他开口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高中下学的某个黄昏,教学楼门口,人潮拥挤,他一手拎着书包,一手伸到她面前,说:“走。”那时候她也像这样,很自然地把视线交给了他。

      “别怕。”他张开双臂,“你以前最相信了。”

      “什么?”盛艺忍不住问。

      “你说,只要下面有人接着,你可以从任何地方跳下去。”他笑着提醒她,“你胆子可大了。”

      她记得。记得那个雨后的天台,记得他站在不太高的水泥矮墙下,接住了她往前一跃的身体。她在他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嫌她重,又故意用力把她往上抛了一下,她在半空中尖叫。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小,小到从屋顶到他怀里,如横穿过整个宇宙。

      如今,这一切像被复制粘贴,又要重新演一遍。

      只是她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就像一首歌的节奏没变,但调被人悄悄调高了一点,你听着还是那首歌,却会在某个地方产生微妙的违和感。

      “我……”她把手慢慢从栏杆上移开,脚前移半步,鞋底踏在阳台边缘,踩着的铁皮有一点轻微的咯吱声,不确定地说:“我现在跳了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他笑得更明显了,“我会接住你啊。”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盛艺从前无比熟悉的那种,可这一次,她在光的后面,看到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别想那么多。”他微微仰起脸,“你以前什么时候怕过?你看——”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向前一步,找准位置,把双脚固定在地上,像在向她证明什么,

      “我就在这儿。”

      我就在这儿,你想过来吗?

      她自然是想的。

      这或许是梦,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尚不清楚。但盛艺清楚地知道,自面前的少年死后,她再也没有梦到过他。

      这种念头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她心里轻轻一拽,把那个一直紧绷着、疑惑的结拉开了一点。

      盛艺忽然就笑了一下。

      “好啊。”她说。

      这两个字非常轻,她没有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就像许多次小小的“跳跃”一样,放松地把身体向前送了出去。

      “轰——”

      那一瞬间,风声暴涨。

      所有声音都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风从耳边、后颈、袖口灌进去,卷着她的头发往后吹。

      楼层在她眼前迅速往上滑,

      她总觉得自己得死死盯着于温的脸,不能让他走。但那强烈的滞空感还是让她不适,她极快地眨了眨眼。

      三楼,

      二楼,

      下一秒,少年的脸却像被墨泼过的画,一下子模糊了。

      ——不要!

      一种惊恐感涌上来,失重更加强烈。

      她全身的器官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起松开,往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坠。

      要死了吗?

      没有如预料般撞上已经看不见的地面,而是,耳边有另一个声音突兀地挤了进来。

      嘀——嘀——嘀——

      “心率三十七,快——”

      “加压,加压——”

      有人在叫,声音带着焦急,被厚重的门和墙隔了一层似的,听不真切。

      盛艺猛地一抖,整个人从高空被谁硬生生提起,重重一拉。所有景象瞬间崩塌,楼、风、光、包括少年全部被抽离,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

      (14:16)

      盛艺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被雪一样的白色占满,白墙,白床单,白天花板,空气有些凉。天花板角落里那盏日光灯亮得过分,一圈圈金属外框像冷的圆环,扎眼得不得了。

      喉咙很干,她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喘息。

      她低头,看到自己左手手背上插着针,透明的软管顺着吊瓶垂下去,瓶里的液体一点一点往她的血管里滴。

      这是医院。

      意识花了几秒钟,才从“高中校园”的风景里抽出来,回访到这间陌生、干净的病房。

      床尾挂着的一套蓝白条纹病号服,然后是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束暖色调的花,橙黄之间有几朵小小的白菊,花束边缘插着一张卡片,但她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再往右,窗前的桌子几乎被花挤满了,百合、向日葵,几乎要从花瓶里溢出来。花和花之间塞着几盘水果篮子,苹果表皮光亮,挂着细小的水珠。

      盛艺的视线滑过那一整片颜色,才看到窗边桌子旁趴着个人影。

      是个微胖的背影,穿着一件旧针织开衫,头发花白,肩膀因为睡着了而微微塌下去,一只手还搭在桌沿边,另一只手边放着一个保温壶,壶盖半开着,里面好像还有一点热气没完全散尽。

      她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奶奶。”她声音极轻。

      背影没有动。

      她又试着喊了一声,这次稍微大一点:“奶奶。”

      还是没有反应。

      大概是太累了,才会连她醒来的动静都没察觉。桌边的那盒鸡汤已经凉透了,汤面凝出一层油花,晃动时反射出冷冷的光。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里泛着心酸。

      “睡吧。”她小声嘀咕。

      意识逐渐清楚,梦里的画面一点点往回涌。

      宿舍楼、风、于温。

      盛艺闭上眼睛,努力去抓住那些细节。她记得少年仰头时眼角微微眯起的样子,记得他伸手的角度、可在这些之后,画面就像被剪断了,只记得那一段失重感,和耳边突然闯进来的仪器音。

      “……我刚刚只是做了个梦?”她喃喃自语,声音被白色的病房轻轻吞掉。

      死去的人会在梦里出现,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但在那样一种真实到可怕的质感里,在那种几乎可以触碰到他体温的距离里——她很难把那叫做普通的梦。

      更奇怪的是,她总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自己早就经历过一次。

      然后呢?

      她试图往前回忆,脑子却像被人用橡皮擦抹过,只慌乱地跳出几个无关的片段——如急促的脚步声,担架划过地板的轮子摩擦声,母亲带着哭腔的喊叫,还有谁拍她的脸,一下一下叫她别睡。

      “……我在急救,还没了心跳,但我怎么还活着?”她皱着眉,试图把这些东西串起来,却越想越乱。

      视线扫过窗前那一排花,她下意识去看床边,想找手机,却只看见一只空的床头柜抽屉。

      妈妈不在病房里,奶奶睡着了,整个空间被填满了消毒水味和花香,安静到她能清楚听见自己心里那一点点隐隐发慌的空洞。

      盛艺想起于温最后那句,“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没有接住她。

      想到这里的时候,盛艺胸口有一种迟来的难过。她吸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肺好像也跟着疼了一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点细小的声响。

      起初是鞋跟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紧跟着,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女声:

      “……我真的是拿不出了。”

      是妈妈。

      她立刻忍住了想喊人的冲动。

      “当初你买那套房子,首付一半是谁出的你忘了吗?”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克制,却带着一点反常的尖锐,“工作是谁帮你找的也忘了吗?现在说起钱,你就只记得自己,怎么不想想妈?”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一点声响,听不清具体字句。

      妈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咬着牙盯着什么看。

      过了一会,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没了刚才那点火气,只剩下一种闷闷的低沉:“我现在真的是没办法,小艺刚做了手术,欠医院的钱还在那儿挂着,我……”

      男人那边好像提高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你别拿孩子当借口”“当初你自己说的”“大家都不容易”。这些话像钝器一样敲在走廊上,沿着门缝一点一点渗进来。

      妈妈没有再争辩,只是呼吸有点重。

      “……好。”她最后这么说,“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尽快还。”

      通话被结束,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病房门把转动,盛艺下意识装作刚醒的样子,眼睛微微合着,只留下一条缝。

      妈妈推门进来了,她的肩膀明显塌了一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视线落在病床上,看到昏睡几天的女儿居然撑着床头坐起来,那张脸才像被突然点亮一样,眉眼间的灰被一道明亮的喜悦刹地推开。

      “宝贝,”

      她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你醒了!”

      盛艺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妈。”她努力让自己笑出来。

      这个笑费了她一点力气。

      “我睡了多久啊?”她装作随口问。

      “你都吓死我了。”妈妈坐到床边,眉眼间的喜悦还没褪去,声音却轻轻发抖,“你知道吗,你那个时候……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

      妈妈讲到这里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眼里泛起泪光,深吸了一口气,哽咽道:“差不多三天吧。”

      “三天?”盛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

      大概是下午,阳光从医院楼外的玻璃反射进来。三天前,她还在律所加班,还在为一堆合同和资料打熬夜咖啡。

      “你记得什么?”妈妈试探着问。

      “就……”她皱着眉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好像,就是在办公室写东西,后来头有点晕,然后……做了个梦。”

      “医生说你这是劳累过度,再加上之前的那点老毛病,一块儿犯了。”妈妈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烧,“平时我就跟你说别太拼,你偏不听。”

      “不是你说,刚进律所得好好表现嘛?”盛艺忍不住反驳一句,声音里忍不住带了点撒娇的味道,“再说了,要不是你从小教育我,要自立自强,争做第一,我哪会这么拼?”

      妈妈被这么一逗,果然笑了一下,却还是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敢说风凉话。”

      “那,”盛艺顿了顿,琢磨着问,“公司怎么说?”

      “你这个时候还想公司。”妈妈叹了口气,“你先把命保住再说好不好?”

      盛艺也很想叹气——她不是学生了,晕倒也好,急救也好,醒过来的下一秒,信贷、欠款、各种账单都会继续往她身上砸。

      她张了张嘴,本想问刚才电话里的事,又硬生生忍住,把话头岔开。

      “你怎么不叫醒奶奶?”她抬了抬下巴,指指窗边,“她都睡成这样了。”

      妈妈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见那边的背影,也忍不住嗔道,“你奶奶说要在这儿守着你,谁劝都不听。昨天晚上非要把那盒鸡汤从家里提过来,还偏要看着,结果自己困得趴那儿睡着了。”

      说到这儿,妈妈眼里的笑带了点心疼,“一把年纪了,非搞得比年轻人还累。”

      “你不也一样。”盛艺轻声说。

      妈妈没接话,只低头整理了一下她的被子,动作小心又笨拙。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似乎两人都在各自的沉默里找一个平衡点。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又开口,关心地问了一句:“你醒来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胸口痛吗?”

      盛艺摇摇头,“还好,就是有点虚,喘不上气。”

      忽然,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透着门框,她看到了白大褂的身影。

      妈妈自然地站起身:“小艺,妈妈出去一下。”

      盛艺随之点点头。

      病房的门再度关上。

      她往后靠了靠,枕头因为她的动作轻轻下陷一点,她仰起脸,思绪又回到刚刚那个梦。

      少年伸开的手臂,风声、嘀嗒声和他那句轻轻的“来啊。”千丝万缕地缠绕在一起。

      盛艺闭着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你又骗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