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贺圣朝（一） 担心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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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街道，夜深人静。
“阿嚏——”
少年道士心头一寒，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穿堂风裹挟着刺骨凉意，轻飘飘擦过他的脊背。
茫茫脑海里，瞬间闪过几缕鬼魅来去无踪的幻影。它们大张尖牙，显摆自己刚硬如铁的利齿，虎爪铮铮然，惊悚欲生扑袭人，死死瞄定一抹女子倩影，蓄势待发。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脚步顿在原地未动。
“孟……孟千雪。”
沐尧臣看到了，一波接连一波的恐惧、焦灼……正肆无忌惮地挤占她的内心世界。
鬼魅之流三五成群，步履急促，凑热闹似的，一窝蜂全拥了上去。
可孟千雪始终无动于衷。
一动也不动，此刻在他眼里，活脱脱像一尊寂静安然，屹立不倒的佛像。
只是平日那双沉静如水、柔情脉脉的眼眸俨然变了模样。
少女眼尾微微一挑，眸底泛着妖冶的猩红，陡然浸染一层戾色。
她的情绪像是寒潭清明见底，极易分辨喜怒七情，可惜总蒙着深沉而缥缈的雾霭，半遮半掩，终不得解。
“为什么不躲开？”
他低声唏嘘，心中使然，想要拔剑铲除纠缠她的鬼魅，好护那人周全，却怎么也动不了手。
其中原因，自然不只是异地分离。
少年意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方才他挥剑的时候，能真切感受到自身元力的锐减。就连以前随手即用的法术，施展起来时好时坏，困难了不少。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真像是被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强行抽去了元力。
宁朔见他停在原地久久没动，以为沐尧臣有了什么新发现，回头问道。
“还不快跟上，你就找到妖兽了？”
“不是。”
沐尧臣将松柏剑收回鞘中，动作利落干脆，蓦地看向宁朔，问道。
“宁二，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妖兽不在江州……”
少年未能把话说完，就见好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耐人寻味，半是猜测半是肯定。
“话说你从哪里听的这些？这怎么可能呢。”
宁朔负手而立，面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时疫起于江州，说明妖兽曾经在这里繁衍生息，藏匿已久。就算是举族迁移，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连根拔起，不声不响地逃走，一只也不剩吧。”
他看向沐尧臣，语气信誓旦旦的，继而说道，“也免不了留下几只老弱病残，蛛丝马迹什么的。”
沐尧臣听了他一席话，微微点头，“嗯。”
宁朔一眼瞧出端倪，忽然盯住少年阴晴未定的凤眼，挑明道，“你不对劲。”
“我，我没事。”
少年回过神来，怏怏地垂下了头。
未曾料到，不论睁眼闭眼，他脑海里都是那副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幼时修习道术，年少便随师门尊长外出捉妖，从小到大，见过的妖魔鬼怪不在少数。
十三岁，历经炼狱，天雷劫数九九八十一难，尝尽世间种种，辛酸痛楚……才勉强通过沐氏试炼。
他其实不是胆怯的人。
偏偏在这个时候，背后陡然升起一股阴冷的寒凉之气，森然欲搏人。
沐尧臣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事情，哪怕微不足道。
少年郎重振旗鼓，屏息凝神，卯足了气力，任紫色元力汨汨注入黄金缕。圆盘状的器物先是一旋，再次潜跃，扶摇直上，试图大范围地探寻妖兽的踪迹。
宁朔看在眼里，忙往他身上输送自己的元力，助其稳住阵法，增益法术效果，以此扩大搜查范围。
当然很有成效。
黄金缕横行半空，几经辗转、波折，那斗由元力凝聚的光明，尽数散作一阵璀璨夺目的星雨，簌簌而落，五光十色，好不惊艳。
夜已经全深了。
奈何明月普照，无私地撒下几寸皎洁的荧光，打在他们身上。
两位年轻人抬起头，放眼仰望夜空浩瀚无垠，时不时仔细留心星雨肆意倾洒，凝聚，最后又落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去而不复返。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星雨最后停留的位置，彼此相视一笑，似是心照不宣。
“大小姐猜得不错，只不过不能心急，还得徐徐图之。”
白日里，青黎已经见过太医院温院判，还有那位难得的天才医官怀旭。
沐、宁二小生立于一旁，与温院判等人谈论要事。
碧裙少女提着木质药箱，跟随引路的女使，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
“哥，我没来迟吧。”
她环顾四周，察言观色，上下打量着屋里的人员和陈设，杏眼微动，灵动而又不失俏皮，嫣然一笑。
“阿黎，进来坐。”
沐尧臣朝妹妹招了招手，带她见了一位白衣郎君。青年年纪尚浅，通身气度温润不凡，做医官打扮，正好坐在二人对面。
“我妹妹，沐青黎。”
“也是我们玄清宗鼎鼎有名的医仙，怀医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怀旭听罢，自腰间取下锦囊，从里面拿出一个雕栏画栋的木匣，轻轻递到兄妹俩面前。
“你二人可识得此物？”
沐青黎打开一看，匣子里别无他物，只有颗无色无味的白色药丸，静悄悄地躺在中央。
“回春丸。”
沐尧臣回答道，“这药丸也不便宜，有钱也难弄到，此前我打听过很多次……可惜连这个小匣子都没买着。”
“我很好奇，怀医官是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回春丸拿到手的？”
“这也不难。”
怀旭温声笑道，“俗语虽云，物以稀为贵。时疫事发突然，起初回春丸自然炙手可热，供不应求。”
“可如今，市面上已没有了现货，高价难求半颗，实在是咄咄怪事。”
“黑市上有的那些，多半是拿寻常丹药以假乱真，招摇撞骗的赝品。”
“好在家父在外行商多年，略有些门路。”
青黎拿起那颗药丸，凑到鼻端闻了闻。
少女微微皱眉，低语道，“奇怪，怎么一点味道也没有。”
寻常的药丸，哪怕是最为名贵的丹方，或多或少都会遗存药材本体的气息，比如石膏的冰凉，连翘独有的苦涩，金银花回甘的清甜……
哪怕炮制手法再精妙，也不可能做到完全失去本味。
除非被人刻意抹去。
沐青黎没急着用元力深度追踪，而是拈起那枚白丸，投入一盏温水中。
回春丸入而不化，轻飘飘地浮在水面，缓缓打旋，浑然没有半点消解的迹象。
沐尧臣抱拳，目光好整以暇，紧紧盯着杯盏内白丸的变化，冷不丁道了句。
“这药真的能吃吗？”
“非也。”
怀旭看向少年，低沉的声音格外平静，“回春丸并非良药，而是一味剧毒，传言虽名为回春，能使人重获新生……可实际上，不过是人为的回光返照，吊着一口气苟活于世罢了。”
沐尧臣追问道：“也就是说，此物不仅对时疫毫无作用，还适得其反，与纲常伦理相悖，意在强行延续死者的性命，哪怕是苟延残喘，危在旦夕。”
沐青黎其实不大信这个邪，最后的最后，也只好用元力试上一试。
少女伸出手，将药丸打捞上来，输出些许元力徐徐探入，嫩绿色的生气缠绕在药丸上，久久未散。
这一手下去，她什么都看清楚了。
“好高明的骗术，这里面可都是些致命的……”
青黎并未当场点破，只垂头轻声说道，“我们要是能尽快查出回春丸幕后的主使就好了。”
沐尧臣闻言微顿，又看向对面沉静自如的白衣郎君，开口道，“怀医官既有门路寻到回春丸，想必也不是空手而来。”
“不错。”
怀旭笑了笑，余光瞥向屋内众人，又从容不迫地看着兄妹俩，低声道。
“而且更巧的是，我还知道一件，沐少主可能想了解的事情。”
*
此时的知州府，偏厅。
因着时疫的缘故，石圣学忙的不可开交，几日不得空闲。只得让几个女使端了茶送到厅里，嘱托妻子曹泠月多陪陪岳父，叙父女情分。
曹裴贤坐于上首的扶手椅，女儿在下首相陪。
中年男人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女儿，略一迟疑，那双混浊的眼全然打起了精神，带着深沉的思索，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瞧爹这记性。”
曹裴贤眉飞色舞，不假于色的脸庞难得掠过一抹柔和，笑道，“从京城一路赶来，都忘了给我这小外孙带礼物。”
“孩子才四个月。”
曹泠月轻轻地笑了声，说，“爹爹，您怎么比我和圣学做父母的还要心急，还早着呢。”
“爹记得的。”
曹裴贤见女儿满心欢喜，欢声笑语地像小时候一样跟他打趣，原本蹙紧的眉头松快了些，内心几度沉郁顿挫，也莫名感到宽慰。
“爹爹只是盼望，泠月能顺顺利利地诞下麟儿，亦或是千金。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幸福安康，我也就知足了。”
“爹，您怎么突然谈起这些，搞得和生离死别似的。”
她怔怔地望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恳切道。
“不只是我们，您也一样，要长命百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和圣学都想好了，等时疫的事情圆满解决，您就留在江州，跟我们住在一起，亲人之间相互扶持，好歹有个照应，也能亲眼看着孩子出生。”
“泠月可舍不得爹爹一个人回燕京，娘走了，这么多年您除了我，也没有别的孩子，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独自守着偌大的宅子，总是很孤单……”
“圣学待女儿极好，吃穿用度都是选最好的，万不会怠慢我和孩子，您要是过来，我们都会很开心的。”
“我儿有这份孝心就好，爹回头一定认真考虑。”
曹裴贤看着这个自幼乖巧懂事的女儿，眼底略有动容，眸光慈祥而和蔼，嘴角牵起一抹释然的笑。
“好泠月，爹爹且问你，前几日让人转交给你的东西，可还在？”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贺圣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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